江南的殘冬依舊寒風凜冽,南京城的城牆上覆著薄雪,街道上行人稀疏,糧鋪前的施粥隊伍依舊綿長,整座城池都被糧食危機與海防陰影籠罩。可在這看似蕭瑟的表象之下,一場足以扭轉東亞海疆格局的絕密會晤,正在復國軍統帥府的密室中悄然啟幕。
臘月底的一個深夜,一輛毫無標識的青布馬車在親兵的嚴密護衛下,悄無聲息駛入南京內城的統帥府側門。馬車停穩後,一位身著青色儒衫、面容清癯、目光如炬的中年文士緩步走下,他雖一身布衣,卻自帶運籌帷幄的氣度,周身不見半分商賈氣,反倒透著兵家謀士的冷峻與深邃。
此人正是鄭經麾下第一謀臣、鄭氏集團的定海神針——陳永華。
他此番北上,是奉鄭經之令,喬裝成閩籍茶商,躲過荷蘭艦隊的海上封鎖、清廷哨卡的陸路盤查,歷經二十餘日的九死一生,才秘密抵達南京。作為臺灣鄭氏最具戰略眼光的核心人物,陳永華極少離開臺灣,他的親自到訪,本身就代表著鄭經傾盡全臺之力、尋求結盟死戰的最大誠意。
趙羅早已在統帥府正廳等候,他摒棄了所有繁文縟節,卻給予了陳永華最高規格的禮遇——親自起身相迎,親手奉茶,身邊僅留沈銳、範·海斯特兩位核心心腹,再無第三人。趙羅深知,臺灣鄭氏是復國軍在東海絕境中唯一的破局點,而陳永華,則是開啟這個破局點的唯一鑰匙。
“陳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艱險,趙某有失遠迎。”趙羅的語氣誠懇而敬重,沒有半分統帥的倨傲。
陳永華躬身行禮,目光灼灼地看著趙羅,聲音沉穩:“大帥坐鎮江南,以弱抗強,死守復國基業,令天下漢人敬仰。永華此番前來,是為臺灣百姓,為東南海疆,更為華夏血脈,求與大帥聯手,共抗紅毛荷夷!”
沒有寒暄,沒有試探,兩人一見面便直入正題,將密室中的氛圍瞬間拉至最凝重的核心。
廳堂內燭火跳動,映著牆上的東亞海圖,陳永華走到海圖前,指尖指向臺灣島,毫不避諱地坦承鄭氏當下的致命危機,字字句句,皆是臺灣的生死困境:
“荷蘭人在巴達維亞、蘇祿集結艦隊後,從未放棄重奪臺灣的野心。近三個月,荷蘭新式巡航艦三次逼近臺南、淡水海岸,武裝偵察我軍港佈防,炮艦肆意遊弋,挑釁之意昭然若揭;更險惡的是,荷蘭密使已潛入臺灣,暗中聯絡鄭氏內部的降荷舊部,散佈謠言,挑撥離間,妄圖從內部瓦解臺灣。
東洋日本亦狼子野心,在琉球屯駐水師,打造戰船,明裡是防備荷蘭,實則覬覦臺灣的金、糖、稻米資源,隨時可能渡海來犯。
我鄭氏雖保有三百二十七艘戰船,控扼臺灣海峽,可戰船多為前朝舊式福船、烏船,無雙層甲板,無新式艦炮,航速、火力、防護,遠不及荷蘭的東印度公司級主力艦。一旦荷蘭艦隊全線來攻,臺灣水師撐不過一月。
臺南雖有糧儲,可缺新式陸戰武器,無能力抵禦荷軍登陸;有船無炮,有糧無械,臺灣已是四面楚歌,危在旦夕。”
陳永華的話語,沒有半分誇大,將鄭氏懸於東海的絕境和盤托出。他清楚,復國軍與臺灣鄭氏,已是唇齒相依的命運共同體——復國軍無水師,臺灣無利器;復國軍守不住海疆,臺灣擋不住荷夷;一方覆滅,另一方必遭滅頂之災。
坦誠危機之後,陳永華擲地有聲,丟擲了早已擬定的**“聯夏抗荷”全盤方案**,這是他與鄭經反覆斟酌後的終極抉擇:
“鄭氏願傾盡全臺之力,與復國軍結盟共戰:
其一,鄭氏出動全部水師,三百餘艘戰船盡數編入聯軍,掌控臺灣海峽、東海航道,承擔海戰、封鎖、運輸之責;
其二,臺灣開放全臺糧儲、物資,每年調撥稻米二十萬石、蔗糖五萬擔,支援江南糧荒與軍需;
其三,開放臺南、淡水、基隆三大軍港,供復國軍駐軍、佈防、休整;
其四,復國軍則出先進陸戰武器、軍工技術、精銳陸軍,彌補鄭氏火力短板與陸戰不足;
雙方組建東南海防聯軍統帥部,統一軍令、統一排程、統一作戰,共保東南海疆,共抗荷蘭、日本之敵!”
方案擲地有聲,字字皆是破局之策。
沈銳聽得雙目放光,臺灣水師正是復國軍最缺的海上力量;範·海斯特亦是頻頻點頭,臺灣的港口、糧儲、原料,恰好能破解江南原料枯竭、糧荒蔓延的死局。
但趙羅並未立刻應允,他盯著海圖,神色冷靜,丟擲了兩個最核心、最不容妥協的問題:
“先生之策,正合我意,趙某原則上完全贊同。但結盟之事,關乎千萬將士性命、東南百姓存亡,必須明確兩大核心:
第一,聯軍指揮權歸誰?海戰、陸戰、協同作戰,若無統一統帥,必成一盤散沙,重蹈南明覆轍;
第二,戰後利益如何分配?今日生死與共,明日需有定約,絕不能因權位、土地再生嫌隙。”
這是結盟的底線,也是趙羅的清醒。
歷史上,南明諸鎮結盟,皆因指揮權混亂、利益分配不均而土崩瓦解,他絕不能讓復國軍與鄭氏重蹈覆轍。
陳永華對此早有預判,他看著趙羅,語氣堅定:“大帥陸戰無雙,軍工冠絕東亞,戰略眼光遠勝我主鄭經。永華與我主商議已定:聯軍統帥之位,由大帥擔任,總攬全域性;我主鄭經任副統帥,專管水師排程。戰後,江南、臺灣合為一體,共舉復國大旗,不分彼此,共享疆土,共御外敵!”
底線達成,餘下的便是細節的博弈。
這場絕密談判,從深夜持續到天明,又從天明延續到深夜,整整半個月的唇槍舌劍、反覆磋商,雙方在駐軍數量、技術共享、物資調配、軍工整合等細節上寸步不讓,卻又為了共同的生死存亡不斷妥協。
最終,在江南殘冬的最後一場風雪中,**《東南海防聯軍密約》**正式敲定,白紙黑字,血誓為盟:
一、復國軍與臺灣鄭氏正式結盟,成立東南海防聯軍,趙羅任聯軍統帥,鄭經任副統帥,全軍軍令統一,由統帥部全權排程;
二、鄭氏出動全部三百二十七艘戰船,復國軍派遣三千陸戰精銳、範·海斯特領銜的五十人工匠技術團隊,即刻進駐臺灣,協防颱南、淡水各港口;
三、鄭氏開放臺灣所有港口、糧庫、礦藏,每年向復國軍提供稻米二十萬石,銅、鐵、硫磺等軍工原料優先供給復國軍;
四、臺灣軍工體系納入復國軍統一管理,由範·海斯特技術團隊指導,量產雷神之錘二型重機槍、七三式後裝線膛炮,裝備聯軍陸海軍;
五、雙方共拒荷蘭、日本、清廷,一方受攻,另一方全力馳援,生死相依,絕不背盟;
六、密約絕密,絕不外洩,待聯軍成型,再昭告天下,共舉抗荷復國大旗。
當趙羅與陳永華在密約上籤下姓名、按下手印的那一刻,整個東南海疆的格局,徹底改寫。
復國軍終於補上了水師與糧料的致命短板,臺灣鄭氏終於獲得了保命的先進武器與陸戰支援,兩支孤懸的漢人勢力,在絕境中緊緊攥成了一個拳頭。
密約既定,陳永華不敢久留,唯恐荷蘭、清廷察覺。臨行前夜,趙羅在統帥府設薄酒餞行,沒有絲竹管絃,只有兩人對坐,共飲一杯江南米酒。
陳永華舉杯,眼中滿是熱淚,他望著趙羅,聲音哽咽卻堅定:“大帥,臺灣百姓苦荷夷久矣,鄭氏守臺十餘年,已是強弩之末。今日結盟,東南一家,從此生死與共,休慼相關。臺灣的未來,東南的希望,盡數託付於大帥了!”
趙羅舉杯相碰,酒杯相撞,清脆作響,如同誓言落地:“陳先生放心,趙某以復國大業起誓,必與臺灣共守海疆,共抗強敵,絕不辜負鄭公與臺灣百姓的信任!”
次日凌晨,天未破曉,陳永華便換上商賈裝束,帶著復國軍的絕密回信與技術團隊的先行人員,悄然離開南京,沿原路返回臺灣。
南京城外的渡口,寒風捲著殘雪,陳永華登船前,最後一次轉身,向著統帥府的方向深深一揖。
渡口的薄霧中,趙羅佇立岸邊,望著渡船消失在長江煙波裡,心中百感交集。
臺灣的密使,帶來了絕境中的生機;
東南的結盟,補上了復國軍最後的短板;
糧荒、海防、原料、水師,所有的死局,都因這一紙密約,迎來了破局的曙光。
殘冬的風雪漸漸停歇,江南的大地隱隱透出一絲春意。
荷蘭人的東方鎖鏈、日本的狼子野心、清廷的隔岸觀火,終將面對一支整合了江南陸戰精銳、臺灣海上勁旅、先進軍工技術的東南海防聯軍。
趙羅轉身,望著南京城內漸漸亮起的燈火,聽著遠處兵工廠傳來的爐火轟鳴,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堅定。
東南一家,生死與共。
復國的火種,終於在東海的驚濤駭浪中,穩住了陣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