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隆冬臘月,朔風如刀,刮過光禿禿的田野與蕭瑟的城池。本該是囤糧過冬、闔家團圓的時節,復國軍控制的蘇、松、常、鎮、寧、杭各府,卻被一層揮之不去的飢餓陰霾死死籠罩。自長江決戰算起,連續三年的戰火蹂躪、荷蘭人的海上封鎖、北方戰亂阻斷商路,再加上今夏突如其來的旱災,一場足以摧毀復國根基的糧食危機,終於在這個寒冬徹底爆發。
鎮江城的東、西、南三大粥棚,是城市百姓唯一的活命指望。天還未亮,飢腸轆轆的百姓便排起長隊,老弱婦孺蜷縮在寒風裡,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每個人的眼中都透著對糧食的極度渴望。負責施粥的兵卒捧著粗瓷大碗,將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舀進百姓手中的破碗裡,每一碗都量得極準——城市居民每日配給,僅兩碗稀粥,連半粒乾糧都沒有。
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捧著稀粥,幾口便喝了個乾淨,拽著母親的衣角哭著喊餓,母親只能將自己的碗遞過去,強忍著腹中的絞痛,抹著眼淚說:“娘不餓,娃吃。”
街邊的牆角,常有餓極了的百姓癱倒在地,只剩微弱的呼吸;原本熱鬧的街巷,如今十室九空,糧店的門板緊閉,牆上貼著的糧食配給告示,被寒風颳得嘩嘩作響。
這不是個別城池的景象,而是整個江南復國軍控制區的縮影。
土改分田後,農民的生產積極性被徹底激發,家家戶戶都盼著多打糧食,可殘酷的現實卻掐斷了所有希望:青壯年勞力被大量徵召入伍,從鄉村抽走的青壯超過十萬,田間地頭只剩下老人、婦女與孩童,犁地、插秧、收割全靠老弱支撐,人力缺口觸目驚心;今夏蘇北大旱,太湖流域水位驟降,稻田龜裂,秋糧減產近四成;荷蘭封鎖南洋與東海,外地糧食無法調入,北方草原的糧道又被清軍與準噶爾阻隔,江南徹底成了一座糧食孤島。
糧倉的空虛,比海防的空白更讓人心驚。
後勤總署的每日糧情報表,如同催命符一般擺在趙羅的案頭:官民存糧總計不足二十萬石,按現有配給量,僅能支撐四十五天;軍糧儲備僅剩八萬石,前線守備隊、海防民兵已開始減半配給,每日兩餐稀粥配野菜,連戰馬都開始啃食樹皮乾草。
為了保住前線將士的口糧,保住復國的最後戰力,趙羅被迫簽署《戰時糧食嚴配令》,將配給制度推向極致:城市居民優先保障老弱病殘,青壯年每日稀粥兩碗;農村百姓保留最低口糧,其餘糧食全數上交,支援前線與城市;軍中將士除海防、陸軍一線部隊外,後勤、機關、軍工人員一律減半配給;嚴禁私藏糧食、黑市交易,違者軍法處置。
農村的百姓們深明大義,即便自己餓得面黃肌瘦,依舊把僅存的糙米、雜糧悉數上交。蘇州鄉下的老農陳阿爹,攥著土改分來的田地,卻把秋收的三石糧食全數捐出,對著前來收糧的兵卒說:“大帥給了咱田地,咱不能拖後腿,將士們吃飽了,才能守住咱的田!”可轉身回到家,他只能帶著孫兒挖野菜、剝樹皮,熬過這個寒冬。
軍民同心、勒緊褲腰帶的堅守,終究抵不過糧食徹底短缺的殘酷。
臘月初十,常州府武進縣發生饑民騷亂:數百名餓極了的百姓衝進縣城糧店,搶奪庫存的少量雜糧,雖被當地守備隊迅速平息,無人傷亡,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恐慌。
騷亂剛平,軍情處的絕密密報便送到了趙羅手中,內容讓他脊背發涼:
清廷細作已潛入江南各府,暗中散佈謠言,謊稱“復國軍大勢已去,荷蘭艦隊即將攻破長江,清廷大軍不日南下,唯有剃髮投降,才能領糧活命”。謠言在饑民中飛速傳播,南京、蘇州等大城人心惶惶,不少百姓開始暗中觀望,甚至有少數士紳偷偷與北方清廷暗通款曲。
趙羅拿著密報,獨自站在糧倉的空蕩庫房裡,看著堆積如山的空麻袋,心中的沉重遠超長江決戰、荷蘭炮擊之時。他太清楚,外敵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內部崩潰。荷蘭的堅船利炮、清廷的鐵騎、日本的水師,都能靠血肉防線抵擋,可一旦百姓斷糧、民心潰散,不用敵人進攻,復國大業便會瞬間土崩瓦解。
焦山統帥部連夜召開緊急核心會議,帳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後勤總長捧著糧情報表,聲音顫抖:“大帥,最多四十天,官民存糧將徹底耗盡,到時候別說守海防、練新軍,百姓們會活活餓死,軍隊會不戰自潰!”
沈銳攥著拳頭,眼底滿是無奈:“前線的將士們已經開始挖野菜充飢,海防炮臺的民夫餓倒了上百人,再沒有糧食,非對稱海防的修築也要停滯!”
範·海斯特看著憔悴的眾人,也收起了往日的沉穩,憂心忡忡:“我可以暫停武器研發,優先保障工匠口糧,可糧食是真的沒有,我縱有通天本領,也造不出一粒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羅身上。這位在血火中從未低頭的統帥,此刻眉頭緊鎖,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几,腦海中飛速盤算著所有破局的可能。
江南本土,已無糧可徵;
北方草原,戰亂阻隔;
南洋東海,荷蘭封鎖;
唯一的生路,只剩下中南半島的安南與暹羅。
這兩國地處南洋腹地,盛產稻米,年年糧食富餘,且與荷蘭並非鐵板一塊,當地華商與兩國王室素有往來,是眼下唯一能購糧的渠道。可問題是,購糧需要黃金,而復國軍的黃金儲備,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長江決戰後,復國軍的金銀財寶便消耗殆盡,僅存的十萬兩黃金,是趙羅留作最後的應急底牌——原本計劃用於購買軍工原料、海防物資,是復國大業的最後家底。
沉默良久,趙羅抬眼,目光堅定,一字一句下達了破釜沉舟的命令:
“動用最後五萬兩黃金,交由軍情處秘密商隊,走閩粵沿海的隱秘小道,繞過荷蘭封鎖線,前往安南、暹羅,不惜一切代價購買大米,越快越好!”
帳內眾人皆是一驚:“大帥,這是最後的黃金!動用了,軍工、海防就徹底沒了週轉資金!”
“沒有糧食,軍工、海防再強,也是死路一條!”趙羅的聲音斬釘截鐵,“留著黃金換不來性命,換不來民心,只有糧食,才能守住江南!”
緊接著,他轉向範·海斯特,下達了另一項緊急指令:
“範先生,暫停非必要的武器研發,集中你的工匠團隊,立刻研發能快速增產的有機肥、改良農具!不管是堆肥發酵技術,還是深耕犁、插秧器,只要能提高明年春耕的糧食產量,立刻落地推廣!我們不僅要熬過這個冬天,還要保住明年的收成!”
範·海斯特重重點頭:“將軍放心,我立刻帶領工匠研究本土肥料,改良木製農具,哪怕拼盡全力,也要為明年春耕搶出活路!”
兩項指令,是復國軍應對糧食危機的全部希望:
用最後的黃金,換救命的口糧,解燃眉之急;
用技術改良,保來年的春耕,斷危機之根。
可所有人都清楚,遠水解不了近渴。
秘密商隊要繞過荷蘭的海上封鎖,穿越閩粵的崇山峻嶺,抵達安南、暹羅,再運回大米,往返至少需要三個月;
肥料研發、農具改良,再推廣到全國春耕,更是要等到明年開春才能見效。
而江南的糧食,只夠撐四十天。
這個冬天,註定是難熬的。
趙羅走出統帥部,迎著漫天飛雪,走到鎮江城外的粥棚。他脫下披風,披在一個凍得發抖的孩童身上,親自拿起勺子,為百姓舀起一碗碗稀粥。百姓們見到大帥親自施粥,紛紛跪地叩首,哭聲、謝聲交織在一起。
“鄉親們,苦了大家了。”趙羅的聲音低沉而誠懇,“糧食很快就會運來,復國軍絕不會丟下任何一個百姓,我們一定能熬過這個冬天,迎來春耕,迎來豐收!”
可他心中明白,這只是安撫民心的話語。
荷蘭的封鎖依舊嚴密,秘密商隊的前路吉凶未卜;
饑荒還在蔓延,謠言還在散佈;
海防的修築還在繼續,軍工的研發還在掙扎;
北方的巴特爾部族在燕山忍飢耐寒,荷蘭的艦隊在東海虎視眈眈,清廷的細作在江南暗中作亂。
內有糧食枯竭、民心浮動的死局,外有海陸合圍、強敵環伺的危局,復國軍走到了開國以來最艱難的時刻。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空蕩蕩的糧倉,覆蓋了飢寒交迫的城池,覆蓋了田間龜裂的土地。
兵工廠的爐火依舊在燃燒,那是軍工的希望;
粥棚的燈火依舊在閃爍,那是生存的希望;
沿海的水雷依舊在佈設,那是海防的希望;
秘密商隊的身影消失在閩粵的群山之中,那是糧食的希望。
趙羅佇立在風雪中,望著白茫茫的江南大地,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撐住,一定要撐住。
熬過這個飢寒交迫的寒冬,熬過這場生死存亡的危機,
只要人還在,民心還在,復國的火種就不會滅。
可眼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對意志與生存的極致考驗。
這個冬天,江南無糧,唯有堅守。
而這場糧食危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