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隆冬寒徹骨髓,閩浙沿海的崖石上結著厚厚的冰稜,海浪拍擊岸礁,濺起的水花瞬間凍成冰珠。自範·海斯特推出進化版“雷神之錘”後,復國軍的海防修築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岸防炮臺的混凝土基座連夜澆築,水雷生產線開足了馬力,內河浮動炮艇的骨架在船塢中快速搭建,沿海瞭望塔的哨兵裹著羊皮襖,二十四小時緊盯東方海面,不敢有半分鬆懈。
所有人都清楚,荷蘭人的艦隊遲早會來,卻沒料到,這場來自海上的挑釁,會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率先砸在浙江沿海的漁村之上。
臘月初七的清晨,台州灣外的海平面上,突然冒出了五片猙獰的帆影。
駐守台州隘口的瞭望哨兵揉了揉凍僵的眼睛,舉起單筒望遠鏡望去,只見五艘船隻扯著荷蘭三色旗,艦身漆黑,炮窗洞開,正朝著海岸線全速駛來——這正是荷蘭遠東艦隊派出的試探分艦隊:兩艘快速巡航艦,三艘改裝武裝商船,是範·斯塔倫堡手中專門用於偵察、襲擾的先鋒力量。
哨兵嚇得魂飛魄散,立刻點燃烽火,敲響警鐘,烽火臺的濃煙直衝雲霄,警報聲在臺州灣的海岸線上淒厲迴盪。
彼時,台州灣畔的石塘漁村早已甦醒,漁民們正推著漁船準備出海捕魚,婦孺在岸邊修補漁網,孩童追逐嬉鬧,一派安寧祥和的景象。誰也不曾想到,滅頂之災會在頃刻間降臨。
荷蘭分艦隊行至距岸七里的海面時,緩緩停船下錨。這個距離,恰好卡在復國軍舊式前裝岸防炮的射程之外——清軍遺留的舊炮最大射程不過四里,即便守軍拼死裝填,炮彈也只能落在敵艦前方的海面上,濺起無用的水花。
巡航艦上的荷蘭水兵看著岸上徒勞無功的守軍,發出陣陣輕蔑的鬨笑。艦上的軍官舉起望遠鏡,掃視著毫無防禦的漁村,嘴角勾起冷酷的笑意。
“開火!”
隨著一聲令下,荷蘭戰艦的舷側炮口噴出刺眼的火舌,轟鳴的炮聲震徹海面,數十枚實心彈與霰彈呼嘯著砸向石塘漁村。
茅草屋瞬間被轟塌,木質漁船被炸得粉碎,漁網、漁具、生活用品隨著衝擊波飛上天空。來不及躲避的漁民慘叫著倒在炮火之中,鮮血染紅了岸邊的白沙,孩童的哭聲、婦人的哀嚎、房屋的坍塌聲、海浪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將寧靜的漁村變成了人間煉獄。
荷蘭人並未登陸,只是純粹的炮擊宣洩。他們對著漁村輪番轟擊了兩刻鐘,將岸邊的房屋、漁船、碼頭盡數摧毀,看著岸上濃煙滾滾、屍橫遍野,才得意地收起炮口,扯滿風帆,朝著外海全速撤離。
整個襲擊過程,前後不過半個時辰。
復國軍的守軍眼睜睜看著荷蘭戰艦在射程外肆意肆虐,手中的舊炮毫無用武之地,只能攥著刀槍,目眥欲裂,卻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等到荷蘭艦隊的帆影徹底消失在海平面上,守軍才瘋了一般衝向漁村,搶救倖存的百姓。
石塘漁村,三百餘戶人家,傷亡過半,房屋盡毀,碼頭、漁船全被焚燬,連岸邊的礁石都被炮火炸得坑坑窪窪。
這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對復國軍的首次直接武力試探,沒有宣戰,沒有理由,只有赤裸裸的暴力威懾,如同狠狠一巴掌,抽在了復國軍空白的海防之上。
加急的戰報由快馬一路南下,當天傍晚便送抵鎮江焦山統帥部,隨後又火速傳至南京留守府。
訊息一出,江南朝野震動。
南京城內計程車紳百姓本以為烏蘭布通一戰後,江南已無戰事,此刻聽聞荷蘭軍艦跨海炮擊、守軍無力還擊,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糧價一夜暴漲三成,沿海百姓紛紛拖家帶口向內陸逃亡,街頭巷尾流言四起,有人說荷蘭艦隊有上百艘戰艦,炮口能轟平鎮江炮臺;有人說荷蘭人要聯合清軍,渡江滅復;人心惶惶,風雨欲來。
趙羅接到戰報時,正在試射場檢視浮動炮艇的裝配進度。他捏著那張寫滿血淚的戰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周身的寒氣讓周圍的親兵都不敢靠近。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哀嘆,只是冷靜地走到東亞海圖前,目光死死鎖定浙江台州灣的位置。
範·海斯特、沈銳、海防總兵等人聞訊匆匆趕來,個個面色凝重。
“將軍,這是荷蘭人的試探!”範·海斯特率先開口,語氣冰冷,“他們故意選擇射程之外的位置炮擊,就是為了測我們岸防炮的有效射程、兵力部署、反應速度,甚至是民心士氣。石塘漁村的慘劇,只是他們的開胃菜,更大規模的攻擊,很快就會到來!”
沈銳按刀而立,眼底滿是戾氣:“這群紅毛番欺人太甚!我陸軍能打贏清軍,卻拿海上的船毫無辦法!若是讓他們登陸,我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海防總兵則滿臉愧疚,躬身請罪:“大帥,是屬下無能,舊式岸防炮射程不足,未能攔住敵艦,讓百姓遭此劫難,屬下願受軍法處置!”
趙羅抬手製止了他,聲音沉穩得可怕:“這不怪你,是我們的海防空白,給了荷蘭人可乘之機。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是立刻佈防,堵住荷蘭人的下一次試探。”
他心中如明鏡一般:範·斯塔倫堡的“東方鎖鏈”已經開始收緊,石塘炮擊是第一步,摸清復國軍的海防虛實後,荷蘭艦隊必定會聯合日本水師,對長江口、閩浙沿海發起全面進攻。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關乎江南的生死存亡。
沒有絲毫猶豫,趙羅當場下達了四道死命令,覆蓋沿海所有府縣:
第一,全線疏散,堅壁清野。
浙江、福建、廣東沿海所有漁村、碼頭、小鎮的百姓,三日內全部向內陸山區疏散,所有糧食、草料、木材、鐵器等戰略物資盡數轉移,不留一粒米、一塊木、一艘船給荷蘭人;沿海房屋盡數焚燬或拆毀,讓荷蘭人登陸後無糧可吃、無屋可住、無物可搶。
第二,船隻入港,水雷鎖海。
沿海所有漁船、商船、小型戰船,全部駛入內河隱蔽港口,鑿冰堵口,嚴加看守;漁民民兵全員出動,將軍工基地趕製的所有觸發式水雷,盡數佈設在臺州灣、溫州灣、長江口等關鍵航道,形成水雷屏障,逼退荷蘭淺海艦船。
第三,底牌隱蔽,絕不暴露。
五挺雷神之錘二型重機槍、八門七三式後裝線膛炮,全部隱蔽部署在核心炮臺,炮口遮蓋,陣地偽裝,絕不輕易開火;浮動炮艇全部留在內河船塢,不得駛入外海,絕不能讓荷蘭人察覺復國軍的新式武器底牌。
第四,整軍備戰,以守待攻。
沿海守備隊全員進入陣地,民兵水勇晝夜操練,岸防炮兵死守炮臺,沒有大帥軍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開炮、不得主動出擊,一切以隱蔽實力、拖延時間為核心。
軍令如山,江南沿海瞬間進入戰時緊急狀態。
逃亡的百姓、轉移的物資、佈設水雷的民兵、修築工事的民夫,在沿海地帶匯成一股洪流。哭聲、腳步聲、號子聲交織在一起,隆冬的寒風裡,滿是生死存亡的沉重。
石塘漁村的慘劇,讓趙羅徹底認清:僅憑復國軍自身的海防力量,根本無法牽制荷蘭艦隊。想要拖住敵人,必須藉助沿海民間的海上力量——那些常年在東海闖蕩、與荷蘭人有血海深仇的福建海商、海盜勢力。
自鄭成功收復臺灣後,福建沿海便盤踞著數十支海上武裝,他們亦商亦盜,熟悉東海海況,船快人勇,是荷蘭人在遠東的老牌對手。荷蘭壟斷南洋航道後,斷了這些海商海盜的財路,雙方仇深似海,正是復國軍可以拉攏的力量。
趙羅當即決定,派遣軍情處資深密使陳敬堂為特使,攜帶少量黃金與槍械,星夜趕赴福建泉州,聯絡沿海五大海上勢力,試圖組建一支**“東海海上義軍”**,以游擊戰術襲擾荷蘭艦隊,牽制其兵力,為復國軍爭取海防修築時間。
可陳敬堂抵達福建泉州,與各路海盜、海商頭目接觸後,才發現這項工作的難度,遠超所有人的預料。
福建沿海的海上勢力,向來只認利益,不講道義。
他們在海上廝殺半生,朝不保夕,早已看透了官場的虛偽、權謀的冰冷,對復國軍的“復國大義”絲毫不感興趣。
陳敬堂在泉州港的海上聚義廳內,面對五大頭目——海商領袖林承業、海盜魁首蔡七、女海盜首領李三娘等人,闡明覆國軍的結盟意圖,承諾戰後開放海上貿易、劃分航道利益,可換來的卻是滿堂的嘲諷與冷漠。
海盜魁首蔡七敞著衣襟,胸口露著刺青,把玩著腰間的彎刀,嗤笑道:“趙大帥要復國,是你們的事。我們在海上討生活,荷蘭人來了,我們躲;復國軍來了,我們看。想讓我們拿命去拼荷蘭人的戰艦?可以,拿黃金來,拿快槍來,拿臺灣的港口來!沒有實打實的好處,空談大義,騙誰呢?”
女海盜李三娘語氣更直接:“陳特使,我們不是你的兵,不會為復國軍白白送死。荷蘭人的炮艦我們見過,一艘就能掀翻我們十條船。你們連自己的海防都守不住,憑甚麼讓我們相信你們能贏?除非你們先拿出百挺快槍、萬兩黃金,我們才考慮幫你們襲擾一下荷蘭補給船。”
海商領袖林承業雖相對溫和,卻也態度明確:“復國軍如今四面楚歌,荷蘭、日本、清廷三面合圍,勝算渺茫。我們的商船、船隊是全部家當,一旦得罪荷蘭人,便會被趕盡殺絕。若無足夠的利益與保障,我們絕不會冒此滅頂之災。”
談判從清晨持續到深夜,陳敬堂磨破了嘴皮,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卻始終無法說服這些海上梟雄。他們眼中只有真金白銀、槍械船隻,沒有家國大義,沒有盟友情誼。
而復國軍眼下物資奇缺,黃金、槍械、糧食都要優先供給海防與軍工,根本拿不出滿足海盜們的籌碼。
談判,徹底陷入僵局。
訊息傳回鎮江,趙羅並未感到意外。他太清楚這些海上勢力的生存邏輯,在亂世的海洋上,道義是最廉價的東西,利益才是唯一的通行證。
他站在焦山炮臺之巔,望著東方漆黑的海面,隆冬的寒風捲起他的披風,如同一尊屹立不倒的雕像。
石塘漁村的炮火還在耳邊迴響,荷蘭人的試探已經打響,福建的海上義軍組建艱難,海防的空白仍未填補,雷神之錘的底牌還不能輕易亮出。
內有民心恐慌,物資短缺;外有荷蘭虎視,日本磨刀,清廷觀望。
復國軍的處境,比長江決戰時更加艱難。
但趙羅的目光,始終堅定。
他知道,荷蘭人的試探只是開始,真正的海上風暴還在後面。
堅壁清野已經完成,水雷屏障已經佈設,新式武器已經隱蔽,浮動堡壘正在趕造。
至於福建的海上義軍,即便暫時無法拉攏,復國軍也只能靠自己,用血肉與智慧,守住這片滿目瘡痍的海疆。
夜色深沉,東海之上,荷蘭艦隊的探照燈正在四處掃視;
江南大地,兵工廠的爐火徹夜不熄,海防陣地的哨兵緊握刀槍;
燕山的巴特爾部族,正在山地修築工事;
北方的草原,噶爾丹與清軍依舊對峙。
所有的暗流,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荷蘭人的試探,已經撕開了東海的平靜,
一場決定江南生死、決定東亞格局的海上血戰,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