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渡江慘敗的硝煙還未散盡,長江北岸的夜色便被一種近乎瘋狂的躁動籠罩。
揚州帥帳之內,燭火被狂風捲得劇烈搖曳,福全將案上的戰報狠狠摔在地上,鎏金鎧甲上的銅飾撞得叮噹作響,滿是暴戾與不甘。三十萬大軍、四十門重炮,竟被複國軍幾門新式火炮攔在江心,損兵折將、船毀人亡,這是他從軍數十載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帳下諸將噤若寒蟬,無人敢言。
“雷神炮陣地隱蔽,正面強攻必遭重創。”福全咬牙切齒,指尖死死摳著桌案,眼中閃過陰鷙的算計,“趙羅兵力不足七萬,防線綿延千里,根本無力處處設防。傳我將令——今夜子時,瓜洲、儀徵、江都三處渡口,同時架設浮橋,全線多點突破!”
這是福全絞盡腦汁想出的毒計。
復國軍的雷神炮、暴風機槍全部集中在鎮江焦山核心防線,其餘江岸守備空虛,僅靠少量民兵與二線部隊駐守。三處浮橋同時搭建,便能將復國軍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徹底拆分,使其顧此失彼。待浮橋建成,數萬清軍便可踏橋渡江,繞開焦山炮火,直插江南腹地,前後夾擊,一舉破局。
軍令一出,北岸瞬間沸騰。
數萬民夫、工兵扛著木料、鐵鏈、沙袋,頂著夜色奔赴三處江岸,火把連成蜿蜒的長龍,將江面照得通亮。斧鑿聲、號子聲、鐵鏈拖拽聲震徹夜空,數百艘小型巡邏船在江面遊弋,舷側架起火槍與小炮,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利劍,一遍遍掃過江面,嚴防復國軍偷襲。
福全親自坐鎮中軍,目光死死盯著三座飛速成型的浮橋,嘴角勾起冷硬的弧度。他篤定,經過白日血戰,復國軍早已疲憊不堪,魚雷艇更是不敢輕易出動,這一次,他必勝無疑。
可他低估了趙羅的預判,更低估了復國軍敢死之士的血性。
焦山前線指揮部內,燈火徹夜通明。趙羅盯著江防輿圖上三處渡口的標記,面色沉靜如水。白日雷神炮揚威,守住了正面,可他比誰都清楚,福全絕不會束手待斃,多點突破、架設浮橋,是清廷唯一的破局之法。
“將軍,江北暗衛傳報,福全果然在三處渡口連夜架橋,巡邏船密佈,防備極嚴。”沈銳低聲稟報,眉頭緊鎖,“我軍兵力分散,一旦浮橋建成,江南側翼必破,焦山主力會被徹底包圍。”
範·海斯特攥緊拳頭,沉聲道:“雷神炮射程有限,無法覆蓋三處浮橋,岸防炮更是鞭長莫及。唯一的破局之法,只有魚雷艇。”
趙羅抬眼,目光落在帳外漆黑的江面,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傳我命令,魚雷艇敢死隊,全員集結。”
復國軍魚雷艇隊,是江南水師最後的尖刀,也是最慘烈的敢死之師。經過連日改良,撐杆魚雷的裝藥翻倍、威力倍增,可每一次出擊,都是九死一生。十艘快艇,百餘名水手,皆是自願請戰的死士,他們明知此去十不存三,卻無一人退縮。
子夜時分,江風凜冽,暗流洶湧。
舟山隱蔽港灣內,十艘魚雷艇褪去偽裝,艇身漆黑如墨,悄無聲息地順流而下。敢死隊員們身著防水短打,腰間別著手雷與短刀,面色冷峻,一言不發。艇首的撐杆魚雷寒光凜冽,如同蟄伏的毒蛇,只待一擊致命。
沒有燈火,沒有聲響,只有船槳破水的細微漣漪。魚雷艇藉著夜色與江霧的掩護,如同幽靈般穿過江心,直撲清軍三處浮橋陣地。
北岸的探照燈突然掃過江面,慘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瞬間鎖定了最前排的魚雷艇。
“有敵船!開火!”
清軍巡邏船的嘶吼聲撕裂夜空,舷側火槍齊射,小炮轟然轟鳴,炮彈在魚雷艇周圍炸開,水花沖天。密集的彈雨如同暴雨般砸落在艇身,木屑飛濺,數名水手當場中彈,栽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全速突進!目標浮橋橋墩!”
魚雷艇隊長嘶吼著揮刀,斬斷被彈片纏住的船帆。十艘快艇分散突進,在探照燈的光柱與炮火的夾縫中瘋狂穿插,如同撲火的飛蛾,悍不畏死。
清軍從未真正摸清撐杆魚雷的威力,更無應對之法。巡邏船隻顧著開火攔截,卻不知死神已近在咫尺。
第一艘魚雷艇猛地加速,艇首的撐杆魚雷狠狠撞向瓜洲浮橋的主橋墩!
轟——!!!
改良後的魚雷威力倍增,烈性炸藥轟然爆燃,巨大的衝擊波掀翻了整座橋墩,鐵鏈崩斷,木料炸裂,整座浮橋從中間斷裂,數百名正在施工的民夫與清軍工兵慘叫著墜入江中,瞬間被暗流吞噬。
緊接著,第二艘、第三艘魚雷艇相繼突進,儀徵、江都兩處浮橋接連中彈!
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沖天,江面之上濃煙滾滾,三座連夜搭建的浮橋盡數被炸斷,殘木、鐵鏈、沙袋順著江水漂流,清軍的渡江部署,再次被徹底撕碎。
清軍巡邏船瘋了一般圍堵上來,火炮、火槍全力傾瀉,江面上戰火滔天。復國軍敢死隊員沒有退路,唯有死戰。有的魚雷艇被炮彈擊中,艇身炸裂,全員葬身江底;有的水手中彈墜江,卻在落水前拉響手雷,與清軍巡邏船同歸於盡;還有的艇身殘破漏水,依舊撐著最後一口氣,將魚雷狠狠撞向敵船。
慘烈的夜襲,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硝煙漸漸散去時,長江江面已是一片狼藉。
三座浮橋盡數損毀,七艘清軍巡邏炮船起火沉沒,江面漂浮著清軍士兵的屍體、斷裂的木料、燃燒的船板,福全的多點突破計劃,徹底淪為泡影。
而復國軍魚雷艇隊,也付出了慘痛到極致的代價。
十艘出擊的快艇,四艘被擊沉,永遠留在了長江深處;六十二名敢死隊員,三十四人壯烈犧牲,鮮血染紅了江面;倖存的六艘快艇,艇身千瘡百孔,船槳斷裂,帆布破碎,如同殘喘的傷獸,艱難地向著南岸碼頭返航。
江面上,漂浮著戰友的遺體、破碎的軍服、斷裂的撐杆,順著江水緩緩漂向遠方。那些年輕的面孔,有的不過十六七歲,昨日還在艇上嬉笑,今夜便永遠長眠在了這片守護的江水中。
鎮江南岸碼頭,燈火通明。
趙羅一身素色披風,親自佇立在碼頭石階上,身後跟著沈銳、範·海斯特與全體前線將領。江風捲起他的衣襬,面色凝重,一言不發。
當第一艘殘破的魚雷艇緩緩靠岸,跳板放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倖存的水手們渾身溼透,衣衫破爛,身上佈滿彈片劃傷與燒傷,有的斷了手臂,有的腿骨骨折,有的滿臉血汙,卻依舊挺直著脊樑。他們拖著疲憊到極致的身軀,一步步走下快艇,看到站在碼頭中央的趙羅,齊齊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鏗鏘:
“稟報大帥……夜襲成功……三座浮橋,盡數炸燬!”
為首的年輕水手不過十九歲,名叫陳水生,半邊肩膀被彈片擊穿,鮮血浸透了衣衫,淚水混著江水與血水滑落,哽咽著嘶吼:
“大帥……我們沒給復國軍丟臉……弟兄們都拼盡了最後一口氣……”
話音未落,這名年輕的水手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放聲痛哭。身後的倖存者們盡數低頭,江風嗚咽,彷彿在為犧牲的弟兄默哀。
趙羅緩步上前,緩緩彎下腰,對著這些渾身是傷的倖存者,對著江面漂浮的英烈遺體,深深鞠下一躬。
這一躬,沉如泰山,敬的是敢死之士的忠勇,敬的是以身殉國的熱血,敬的是用性命守住江南防線的英雄。
直起身,他伸手緊緊握住陳水生滾燙的手,掌心傳來少年顫抖的溫度。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沒有說安慰的話,沒有說豪言壯語,只是死死握著這隻佈滿傷痕的手,久久沒有鬆開。
沈銳與諸將盡數躬身,碼頭之上,一片肅穆。江水拍打著碼頭石階,發出沉悶的聲響,與倖存者的低泣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悲壯的戰歌。
北岸帥帳之中,福全看著三處浮橋被毀的急報,氣得渾身發抖,一口鮮血險些噴濺而出。他拍案而起,雙目赤紅,嘶吼聲響徹整個大營:
“趙羅!魚雷艇!我定要將你們碎屍萬段!”
多點突破的計劃破產,浮橋盡毀,巡邏船損失慘重,清軍計程車氣再次跌至谷底。白日敗於雷神炮,深夜敗於魚雷艇,三十萬大軍被死死困在長江北岸,寸步難行。
福全站在高臺之上,望著南岸漆黑的防線,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寒意。
他終於明白,這支盤踞江南的復國軍,不是流寇,不是殘兵,而是一群抱著必死之心、悍不畏死的死士。他們有跨時代的火器,有死戰到底的意志,更有挽狂瀾於既倒的血性。
長江兩岸,戰火未熄,傷亡慘重。
復國軍以微小的兵力,以慘烈的犧牲,一次次擊碎清廷的滅國計劃;雷神炮的怒吼,魚雷艇的衝鋒,成了壓在清軍心頭的夢魘。
趙羅直起身,望著茫茫長江,望著北岸清軍連綿的營寨,眼底沒有絲毫退縮。
犧牲不會白費,鮮血不會白流。
但他也清楚,福全的瘋狂只會變本加厲,三十萬大軍的底蘊猶在,清廷絕不會就此罷手。
夜襲浮橋的勝利,是用數十條性命換來的喘息。
而真正的終極決戰,才剛剛拉開最殘酷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