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兵工廠的深夜沒有寧靜,只有爐火灼烤的熱浪與機床運轉的顫鳴交織在空氣裡。深冬的寒風吹不進高熱的車間,卻吹不散籠罩在軍工命脈上的焦灼,三臺核心鏜床的主軸已磨出深淺不一的豁口,兩臺精密磨床的齒輪咬合卡頓,連最基礎的槍管膛線加工都難以為繼。澳門營救小隊失聯已有七日,機床部件的斷供如同扼喉的鐵鉗,讓分秒必爭的備戰陷入停滯。
趙羅坐在兵工廠隔壁的簡易木屋裡,案頭攤著北方戰報與機床報修單,指尖泛白。準噶爾與清軍在漠北的廝殺已進入白熱化,福全的禁旅新軍雖已北上,卻遲遲未分出勝負,這意味著清軍主力隨時可能提前回師,留給復國軍的時間視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
就在這山窮水盡的關頭,木屋門被猛地推開,範·海斯特抱著一卷鹿皮裹紮的絕密圖紙衝了進來。這位歐洲軍工專家的金髮沾滿鐵屑,藍眼睛裡佈滿血絲,卻燃著近乎瘋狂的光芒,連日來的疲憊被一種破釜沉舟的亢奮徹底壓過。他將圖紙重重拍在案上,鹿皮散開,兩幅前所未有的武器設計圖,赫然映入趙羅眼簾。
“將軍,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扭轉終極決戰的終極構想!”範·海斯特的聲音因激動而沙啞,指尖死死點著圖紙,“只要造出這兩款武器,我們就能憑藉火力優勢,碾壓清軍的俄械新軍,甚至抗衡荷蘭的艦隊!”
第一幅圖紙,是重型野戰炮。
範·海斯特結合繳獲的俄式火炮技術手冊、復國軍無煙火藥核心技術,以及對清軍江防、荷蘭艦炮的多年觀察,設計出一款跨時代的重炮:採用俄式後裝式螺旋炮閂,解決前裝炮射速緩慢的致命缺陷;加裝液壓制退機,抵消開火後坐力,保證連續射擊精度;炮管使用繳獲的烏拉爾高碳鋼,鏜削七條深膛線,搭配無煙火藥炮彈,射程可達八里,是現有元年式火炮的三倍,精度足以命中江面移動的戰船,威力能一炮轟碎清軍鋼製浮橋與碉堡。範·海斯特將其命名為“雷神炮”,寓意其威力如天神降怒,無可抵擋。
第二幅圖紙,是改進型全自動機槍。
復國軍早年試製的“驚雷”機槍,因氣冷散熱差、彈倉供彈易卡殼,始終無法量產列裝。範·海斯特吸取教訓,以俄式高韌彈簧為核心部件,創新性加裝水冷套筒(迴圈江水降溫),改用帆布彈鏈供彈,將故障率壓至不足百分之一,射速飆升至每分鐘四百發,能在江防陣地形成密集火網,徹底壓制清軍線列步兵衝鋒。這款機槍被定名“暴風機槍”,意為火力如暴風席捲,寸草不生。
“雷神炮負責遠端摧毀,暴風機槍負責近程壓制,二者結合,就是我們的終極火力核心。”範·海斯特的聲音鏗鏘有力,“清軍的俄械炮、荷蘭的艦炮,在射程和精度上都無法與雷神炮抗衡;清軍的騎兵、步兵衝鋒,在暴風機槍的火網前就是活靶子。只要這兩款武器成型,長江防線就是清廷的葬身之地!”
趙羅俯身盯著圖紙,心臟狂跳不止。他懂軍事,更清楚這兩款武器的劃時代意義——這不是簡單的改良,而是降維打擊,是復國軍以弱勝強的唯一底牌。可狂喜過後,冰冷的現實瞬間砸來,範·海斯特早已將困難擺在了明處:
其一,原料絕境。雷神炮需要海量優質高碳鋼,即便傾盡繳獲的俄式裝備鋼材,也僅夠打造十門;暴風機槍的水冷套筒、彈鏈構件,需要大量黃銅與薄鋼板,江南本土礦產根本無法滿足。
其二,裝置死局。兩款武器的核心部件(炮管膛線、機槍槍機)需要微米級精密加工,現有磨損機床本就不堪重負,全力攻關只會加速其癱瘓,沒有全新機床部件,一切設計都是紙上談兵。
其三,時間緊迫。從研發、試造、除錯到量產,至少需要兩個月,而清軍主力回師的訊息,隨時可能傳來。
這是一場比魚雷夜襲、澳門營救更瘋狂的豪賭,賭上的是復國軍僅剩的全部軍工資源,是江南最後的戰爭潛力。
趙羅直起身,目光掃過窗外晝夜不息的兵工廠車間,掃過車間裡熬紅雙眼的工匠,掃過長江方向隱隱可見的江防碉堡,沒有半分猶豫。他抓起筆,在圖紙頂端寫下四個遒勁大字——雷神之錘,隨即以大都督身份,下達了自復國戰爭以來最決絕的軍工指令:
“即刻啟動‘雷神之錘’絕密專案,範·海斯特任總負責人,擁有軍工排程全權!兵工廠暫停所有非必要生產:舊式步槍、普通炮彈、常規魚雷的量產全線停止,所有工匠、原料、燃料、水力機床,全數集中至雷神炮與暴風機槍攻關!繳獲的俄式鋼材、黃銅、火藥,無條件優先供給專案組!哪怕砸鍋賣鐵,也要在兩個月內造出第一門雷神炮、第一挺暴風機槍!”
軍令如山,整個南京兵工廠瞬間進入“孤注一擲”的狀態。
原本分工明確的車間被重新整合:炮管組專攻雷神炮膛線鏜削,機槍組打磨水冷套筒與彈鏈,材料組日夜拆解俄式裝備熔鍊鋼材,老匠人守在爐火邊,寸步不離地把控鋼材淬火溫度。所有人都清楚,這不是生產,是救命,是為復國軍在終極決戰中搶一條生路。
可高強度的超負荷運轉,僅僅維持了五天,便遭遇了毀滅性的危機。
三臺核心鏜床因24小時不停加工精密膛線,主軸徹底崩裂;兩臺磨床的齒輪被高強度研磨磨平,機床徹底停擺;就連改造後的簡易銑床,也因俄式鋼材過硬,刀頭盡數報廢。軍械督辦周工跪在趙羅面前,捧著崩裂的機床主軸,泣不成聲:“將軍!廢了!全廢了!沒有精密部件,雷神之錘的圖紙就是一堆廢紙!我們連一根合格的炮管都造不出來了!”
兵工廠的轟鳴戛然而止,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眼看就要被裝置死局徹底澆滅。
趙羅攥著崩裂的主軸,指節泛白,絕望第一次爬上心頭。澳門營救小隊杳無音信,海外渠道徹底斷絕,本土無法制造精密部件,難道復國軍的軍工命脈,真的要就此斷裂?
就在所有人陷入死寂時,範·海斯特突然衝了進來,一把奪過崩裂的主軸,眼中閃過孤注一擲的瘋狂:“還有辦法!用繳獲的俄式高碳鋼!手工改造機床部件!”
他指著主軸斷面,語速快如驚雷:“俄式鋼材的硬度、韌度是江南本土鋼的三倍,完全可以替代歐洲原裝部件!我們召集全江南最頂尖的老匠人,手工鍛打主軸、銼磨齒輪、研磨鏜杆,哪怕精度差一絲,也能勉強支撐雷神之錘的加工!”
這個構想石破天驚,卻伴隨著滅頂的風險。
周工當場臉色慘白:“範先生!萬萬不可!手工改造沒有精密量具,誤差毫厘都會讓機床徹底癱瘓!我們現在的機床還能勉強維修槍械、生產魚雷,一旦改造失敗,連最後的基礎生產能力都沒了!軍工徹底停擺,我們拿甚麼守長江?”
這不是風險,是自毀長城。
成功,雷神之錘專案能苟延殘喘;失敗,復國軍的軍工體系直接崩盤,連最基本的步槍彈藥都無法生產,只能坐以待斃。
趙羅看著範·海斯特眼中的決絕,看著兵工廠裡工匠們期盼的目光,看著案頭“雷神之錘”的圖紙,心頭的天平劇烈搖擺。他知道,這是絕境中唯一的路,是沒有選擇的選擇。復國軍從起兵至今,哪一次不是在懸崖邊賭命?魚雷夜襲賭贏了,準噶爾牽制賭贏了,這一次,他還要賭!
“動手改造。”趙羅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範·海斯特全權督造,江南所有八級以上老匠人全部徵調,用最好的俄式鋼材,不計代價,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生死令下,兵工廠再次沸騰。
十餘位鬚髮皆白的江南老匠人圍在爐火邊,畢生技藝在此刻傾盡。範·海斯特手持普魯士精密卡尺,一遍遍校準尺寸,誤差控制在毫厘之間;爐火升溫至千度,俄式高碳鋼被燒得通紅,匠人掄起鐵錘,一錘錘鍛打主軸雛形;淬火時改用江水急冷,避免鋼材開裂;齒輪的每一個齒,都由匠人手工銼磨,指尖磨出血泡,滲進鋼鐵紋路。
第一次鍛打主軸,淬火不當,鋼材瞬間崩裂;第二次調整溫度,主軸成型,卻因精度偏差無法咬合;第三次、第四次……老匠人們三天三夜未閤眼,範·海斯特守在爐邊,靠冷水提神,終於在第七次試造時,打出了第一根合格的機床主軸。
當改造後的主軸裝入鏜床,機床緩緩啟動,鏜杆平穩旋轉,精準切削出炮管膛線的那一刻,整個兵工廠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緊接著,磨床齒輪、銑床鏜杆陸續改造成功,雖然這些手工部件的壽命僅有短短一個月,精度遠不及歐洲原裝,卻硬生生為“雷神之錘”專案續上了命。
範·海斯特看著第一根合格的雷神炮炮管坯料,癱坐在機床邊,淚水混著鐵屑滑落。他走到趙羅身邊,聲音疲憊卻堅定:“將軍,我們撐住了。但只有一個月時間,澳門的部件必須回來,否則……”
趙羅沒有說話,抬頭望向東方澳門的方向,雲層厚重,杳無音訊。
兵工廠的轟鳴重新響起,“雷神之錘”的攻關在生死邊緣艱難推進。手工改造的機床顫顫巍巍地運轉,每一次切削都像是在走鋼絲,隨時可能崩盤。而北方的戰報越來越急,清軍與準噶爾的戰事已現轉機,福全的禁旅新軍隨時可能揮師南下。
時間,成了懸在復國軍頭頂的利刃。
“雷神之錘”的終極構想,成了絕境中唯一的光。
可這束光,能否撐過這轉瞬即逝的時間視窗,能否在清軍主力回師前成型,無人知曉。
長江的寒風捲過兵工廠的煙囪,濃煙滾滾,遮蔽了南京的夜空。
一場關乎復國存亡的終極攻關,在搖搖欲墜的機床上,悄然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