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陰霾從未如此厚重,長江北岸的炮聲每日定時傳來,如重錘般敲打著江南脆弱的神經;瓜洲江防的內鬼疑雲如影隨形,軍情處的秘密調查悄無聲息地鋪開;南洋蘇祿的告急電報三日一封,字字都是困守的焦灼;江南腹地的糧荒雖被暫時壓制,卻依舊如懸頂之劍,隨時可能再次墜落。就在這內外交困、四面楚歌的絕境之中,東海方向的日本密使林太郎,再一次喬裝成南洋商販,踏著夜色秘密抵達了南京城郊的絕密貨棧——這場關乎復國軍軍工命脈的技術博弈,終於走到了必須攤牌的時刻。
貨棧內只點著一盞牛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四方,趙羅端坐於主位,玄色常服上還沾著江防巡查的塵土,眼底的血絲昭示著連日不眠的疲憊。林太郎躬身行禮,褪去商販的偽裝,眉宇間滿是緊迫,沒有半句虛言客套,直接將德川幕府的最終密令遞到趙羅面前:“將軍,幕府老中會議已做最終決斷,同意您提出的‘聯合研發’方案,但薩摩藩與務實派頂不住親荷派的壓力,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使節已三次登門長崎,質問幕府與南方勢力的往來,若此次再無實質誠意,幕府只能終止所有合作,封鎖長崎港,斷絕一切銅料與硫磺供應。”
密令上的字跡冰冷而苛刻,德川幕府的條件直白而強硬:復國軍需在十日內,派遣三名頂尖槍械工匠赴日,進駐薩摩藩的秘密軍工坊,同時移交復興二式步槍的非核心結構圖紙作為合作誠意金;待工匠抵達、圖紙核驗無誤後,幕府將即刻啟運第二批兩百噸精煉銅、一百噸高純度硫磺,開放薩摩藩南部的奄美大島作為復國軍船隻的秘密補給港,允許受損艦船停靠維修、補充物資。林太郎望著趙羅凝重的神色,低聲補充道:“將軍,我已盡力斡旋,親荷派手握荷蘭艦隊封鎖日本的把柄,幕府退無可退,這是最後的機會,若再拖延,日本將徹底倒向荷蘭,屆時我們將同時面對清廷、荷蘭、日本三方強敵,再無生路。”
這份最後通牒,如同一把尖刀,直直扎進復國軍的軟肋。趙羅當即傳令,召集外務司、軍情處、軍械技術團隊的核心幕僚,召開閉門緊急會議。範·海斯特遠在蘇祿研發水雷,軍械總局的技術團隊群龍無首,意見瞬間分裂成水火不容的兩派,爭論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以軍械督辦周工為首的技術派,死死攥著復興二式的圖紙,面色漲紅,激烈反對:“將軍,萬萬不可!即便隱去無煙火藥配方,僅結構圖紙也足以讓日本工匠摸清後裝槍的核心思路!日本工匠的仿製與改良能力舉世無雙,去年僅憑復興一式的殘圖,三個月就造出了同款步槍,如今拿到復興二式的結構圖紙,不出兩年,就能逆向推出完整槍機,再配合日本的玉鋼工藝,造出的步槍只會比我們的更精良!這不是聯合研發,是自掘墳墓,是把軍工命脈拱手送人!”
以外務司特使為首的務實派,卻指著兵工廠的停產警報,急聲勸諫:“周督辦只知技術,不知生死!江南兵工廠的銅料庫存僅剩七日用量,硫磺早已告罄,無煙火藥生產線已半停工,復興二式步槍的月產量從三百支銳減至五十支!再過十日,江防將士手中的步槍將無彈可打,岸防炮將無藥可填,面對清軍的俄械新軍,我們拿甚麼守長江?日本是我們唯一的資源來源,哪怕是陷阱,也必須跳進去,先活過眼前的死關,再談長遠!”
兩派爭執不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羅身上,等著這位統帥做出抉擇。趙羅指尖輕輕敲擊著案頭的兵工廠臺賬,上面的數字觸目驚心:銅料剩餘12噸,僅夠生產步槍槍管;硫磺庫存為零,火藥生產線全面停滯;江防將士的彈藥儲備,僅夠支撐一場中型戰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日本設下的技術陷阱——以資源為誘餌,榨取復國軍的核心火器技術,待日本掌握後,便可隨時翻臉,將復國軍置於死地。可眼下的復國軍,早已沒有拒絕的資本,長江防線的槍炮、江南軍工的運轉、南洋牽制的底氣,全都仰仗日本的銅料與硫磺,拒絕合作,等於當場自斃;冒險合作,尚有一線生機。
良久,趙羅抬眼,眼中閃過破釜沉舟的決絕,一字一句定下決策:“選派工匠,移交圖紙,按幕府要求執行。但我有三條鐵律,必須嚴格遵守:第一,所選工匠,必須是起兵之初便追隨我、身家皆在南京、忠誠絕無半點瑕疵的頂尖匠人,我親自遴選;第二,移交的復興二式圖紙,徹底隱去無煙火藥穩定配方、槍機閉鎖精密公差、膛線精磨核心引數三大核心機密,僅提供外觀結構、通用零件、裝配流程等非核心圖紙,半分核心技術都不能洩露;第三,三名工匠赴日後,名為聯合研發,實為暗中探查,務必記錄日本的軍工水平、火器產能、軍備部署,一年之內,無論合作進展如何,必須全員返回,敢有滯留、洩密者,株連家人,以叛國論處。”
決策既定,無人再敢異議。趙羅親自從軍械總局的三百名工匠中,遴選出三人:陳老匠,擅長槍管鍛造,跟隨趙羅六年,家人定居南京軍工坊;張石,精通槍機組裝,是復興二式的核心研發匠人;李奎,熟稔火藥配比,能精準分辨各類火藥的優劣。三人皆是赤膽忠心,聽聞使命後,當即跪地立誓:“必不辱使命,嚴守核心機密,探查日本虛實,一年之內,全員歸營!”
一切準備就緒,林太郎當即遣人返回長崎,傳令幕府即刻啟運物資。三日後,雙方在長江口的秘密碼頭完成交接:復國軍三名工匠攜帶加密的部分圖紙,登上日本商船;林太郎則將奄美大島秘密補給港的海圖、通關暗語交給趙羅,承諾第二批銅料與硫磺將在十日內抵達東海中轉點。臨行前,林太郎對著趙羅深深一揖:“將軍,我已盡力為復國軍爭取生機,日本內部暗流湧動,我只能保證物資如期交付,其餘變故,非我能掌控,望將軍珍重。”
商船揚起風帆,漸漸消失在東南方的海平面上,趙羅站在碼頭的礁石上,江風裹挾著寒意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他望著茫茫東海,心頭始終懸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壓得喘不過氣。與虎謀皮的危險,他比誰都清楚,日本的技術陷阱早已布好,只等復國軍一步步踏入,可他別無選擇,只能賭日本需要時間消化技術,賭江南能在這段時間裡擊潰清廷、穩住南洋,賭三名工匠能嚴守機密、全身而退。
這份不安,如同藤蔓般在心底瘋狂蔓延,揮之不去。
就在工匠出發的第三日,軍情處主官沈銳急匆匆闖入大都督府,手中的密報來自長崎潛伏的暗衛,字跡潦草,滿是焦灼:“將軍,荷蘭東印度公司駐長崎商館已察覺日本與我方的秘密接觸,荷蘭總督向德川幕府提交強硬抗議書,要求幕府立即驅逐復國軍工匠、銷燬所有技術圖紙,否則將派遣艦隊封鎖長崎港,斷絕日本所有海外貿易!”
趙羅接過密報,指尖冰涼。
荷蘭的施壓,比預想中來得更快、更狠。
日本這步險棋,剛剛邁出第一步,便已陷入荷蘭的圍堵之中。德川幕府的務實派能否頂住壓力?復國軍的工匠能否安全抵達?銅料與硫磺能否如期運抵?這場以技術換生存的博弈,究竟能走多遠?
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長江北岸的炮聲越來越近,南洋的戰火越燒越旺,日本的技術陷阱危機四伏,江南的內部隱患暗流湧動。趙羅站在戰略室的巨幅輿圖前,望著東海、長江、南洋三線交織的危局,只覺得整支復國軍,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都可能被無邊的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