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深冬寒意徹骨,長江水面終日籠罩著濃稠不散的白霧,水汽黏在江岸的碉堡與炮臺上,凝成冰冷的水珠,如同復國軍心頭化不開的陰霾。深根基地兩百餘忠魂殉國的悲痛尚未撫平,南洋蘇祿的孤守仍在苦苦支撐,江北清軍的鐵蹄已然踏至江岸,趙羅不得不強行壓下南洋復仇的怒火,將全部心神傾注到這條關乎江南存亡的長江防線上。大都督府戰略室的燈火自黎明亮至深夜,緊急江防軍事會議倉促召開,江防各段都統、陸軍主將、軍情處主官沈銳、軍械督辦齊聚一堂,人人面色鐵青,案頭堆疊的江北軍情密報,每一頁都寫滿了迫在眉睫的殺機。
軍情處主官沈銳率先起身,指尖點在瓜洲、鎮江、蕪湖三處江防要地,聲音凝重得如同灌了鉛:“將軍,諸位同僚,清軍此次渡江攻勢,規模雖遠不及上次舉國進犯,兇險程度卻更勝數倍。其核心戰力為三千俄械新軍先頭部隊,全員列裝俄製擊發步槍,配備紙殼定裝彈,射速、精度是綠營鳥槍的三倍,近戰拼刺、線性齊射均經俄羅斯教官嚴苛訓練,戰力遠超舊軍;更致命的是,清軍配屬了十二門俄製十二磅野戰炮,射程直達三里,比我軍普通岸防炮遠半里,炮彈威力足以直接轟塌土石碉堡,我軍前沿工事根本扛不住這種火力壓制。”
更令眾人心頭一沉的是,清軍已然吸取了上次渡江慘敗的教訓,徹底改變了戰術。沈銳鋪開清軍部署圖,沉聲道出最棘手的隱患:“清軍此番採用多點佯攻、虛實結合的策略,瓜洲、鎮江、蕪湖三大渡口同時整備浮橋、囤積糧草、操練登陸,營壘旌旗密佈,看似處處主攻,實則是要分散我軍本就有限的江防兵力。我軍若分兵把守,處處薄弱;若集中兵力,必被其聲東擊西,尋隙突破。江北主帥阿靈阿雖庸碌無能,卻接到了康熙的死令,三日之內若不能發起渡江,即刻革職拿問、交刑部治罪,如今已是孤注一擲,晝夜督軍備戰,江北的炮聲、操練聲,隔江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屋內瞬間陷入死寂,江防都統們面面相覷,皆是一籌莫展。復國軍經南洋分兵、連年征戰,江防兵力本就捉襟見肘,滿編兵力不足萬人,要防守百里長江防線已是勉強,面對清軍的佯攻戰術,更是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絕境。有人主張分兵三處平均佈防,有人提議集中主力死守瓜洲,爭論聲細碎卻壓抑,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在趙羅身上,等著這位統帥破局。
趙羅揹著手立在巨幅江防輿圖前,目光死死鎖定瓜洲渡口——這裡江面最窄,僅三里寬,水流平緩,是架設浮橋、登陸渡江的最佳地段,亦是清軍毋庸置疑的主攻點。他略一沉吟,當即斬釘截鐵地下達部署,字字精準直擊要害:“我軍兵力有限,絕不能分兵被敵牽制,執行重點佈防、機動馳援方略。第一,將我軍僅有的三個元年式重炮連,秘密調往瓜洲核心防禦段,全部部署在隱蔽炮位,炮口對準清軍浮橋預設陣地,這是我們抵擋俄製火炮的唯一底牌;第二,鎮江、蕪湖兩段只留輕炮連與火槍隊,廣設了望哨、狼煙臺,以煙火為號,腹地機動預備隊隨時待命,確保任何地段遇襲,半個時辰內必能馳援;第三,江面巡邏艦分作六支小隊,晝夜遊弋江面,一旦發現清軍架設浮橋,即刻抵近炮擊摧毀,絕不讓浮橋成型;第四,所有岸防炮位、兵力營地加倍偽裝,用椰殼、泥土、林木徹底遮掩,嚴防清軍密探洩露部署,被其遠端炮火鎖定。”
軍令既定,江防諸將即刻領命離去,百里長江防線瞬間進入最高戰備狀態,碉堡內的火槍上膛,炮位上的炮彈入膛,將士們枕戈待旦,死死盯著白霧瀰漫的江北岸。可趙羅心中清楚,外敵的兵鋒尚可憑防線抵禦,內部的潰爛,才是足以摧毀復國軍的致命毒藥。
江防會議剛散,民政司司長便跌跌撞撞闖入戰略室,手中的民生臺賬被冷汗浸透,跪倒在案前泣聲稟報:“將軍!江南民生已到崩潰邊緣!常州、蘇州、無錫三府糧價已暴漲至戰前五倍,奸商囤積居奇、哄抬糧價,鎮江城郊爆發饑民搶糧騷亂,蘇州城內甚至出現饑民易子而食的慘狀!江南士紳階層更是怨聲載道,八大望族聯名上書,指責我們持續戰爭、抽稅徵糧,耗盡江南民力,要求即刻與清廷和談,停止戰事!再不想辦法,江南腹地就要先亂了!”
趙羅接過臺賬,指尖劃過上面觸目驚心的數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年戰爭早已耗盡了江南的糧食儲備,南洋深根基地陷落,海外糧運斷絕,兵工廠的物資消耗、江防將士的口糧供給,早已把江南的家底掏得一乾二淨。而他案頭的黃金儲備臺賬上,僅剩最後三萬兩黃金——這是從南洋拼死運回的最後家底,是維繫日本貿易、軍工生產、外交周旋的保命錢,是復國軍最後的底牌。
可他更明白,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百姓若餓死騷亂,士紳若倒戈相向,長江防線再堅固,也只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不待清軍渡江,便會自行崩塌。趙羅閉緊雙眼,良久才睜開,眼中閃過決絕的狠厲:“傳我命令:第一,動用最後三萬兩南洋黃金,透過暹羅、安南的秘密商路,緊急採購十萬石糙米,十日之內必須運抵江南,敢延誤者,軍法處置;第二,憲兵隊聯合督查組,即刻徹查江南所有糧商、士紳糧倉,凡囤積糧食超過五十石者,一律抄家充公,為首哄抬糧價者,斬首示眾,絕不姑息;第三,各地官府開倉放糧,設立施粥棚,安撫饑民,敢煽動騷亂者,就地鎮壓!”
鐵腕指令一出,江南各地迅速行動。憲兵隊抄沒了三家為首囤積糧食的富商糧倉,斬殺兩名帶頭哄抬糧價的奸商,又從士紳府邸抄出三萬石私藏糧食,糧價瞬間回落,施粥棚的炊煙在各城升起,饑民騷亂得以平息。可趙羅清楚,這只是飲鴆止渴——最後一批黃金耗盡,江南便再無海外購糧的資本,若無新的資源輸入,最多三個月,民生危機必將再次爆發,且會比此刻更致命。而強硬鎮壓士紳、抄家充糧的舉措,也徹底得罪了江南計程車紳階層,這些掌控地方經濟與輿論的望族,心中已然埋下了不滿的種子,成為復國軍內部新的隱患。
夜色漸深,南京城陷入沉寂,唯有大都督府的燈火依舊亮著。趙羅伏案批閱江防部署文書,連日的內外交困讓他眼底佈滿血絲,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就在此時,親兵隊長輕手輕腳走入內室,雙手奉上一封蠟封完好的匿名信,低聲道:“將軍,江邊漁戶送來的匿名舉報信,稱事關江防生死,務必親自過目。”
趙羅心頭一緊,放下筆拆開信封,信紙是普通的麻紙,字跡潦草刻意掩飾,可內容卻如同一道驚雷,在他頭頂轟然炸響——信中實名指控,江防瓜洲段副都統李輔臣,近半月內三次透過江邊漁戶與江北清軍密使秘密聯絡,收受清軍黃金千兩,洩露瓜洲段岸防炮位、兵力部署、預備隊動向等核心情報,甚至與清軍約定,待渡江總攻發起時,私自開啟側翼防線,放清軍渡江。
李輔臣!
趙羅捏著信紙的手瞬間顫抖,指節泛白。這位江防副都統,是跟隨他從起兵之初就浴血奮戰的舊部,參與過渡江戰役、江南保衛戰,屢立戰功,深得信任,如今坐鎮江防核心瓜洲段,手握側翼防線兵權。若是他通敵,等於將長江防線最關鍵的缺口親手送給清軍,三千俄械新軍便可長驅直入,江南腹地將毫無遮擋,復國軍將瞬間陷入萬劫不復的死地。
震驚、憤怒、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趙羅心底翻湧,他強壓下心頭的巨浪,將信紙攥成一團,對著親兵沉聲道:“此事絕密,不得向任何人洩露,即刻傳沈銳來見我。”
片刻後,軍情處主官沈銳悄聲入內,趙羅將舉報信的內容告知於他,語氣冰冷如霜:“秘密調查李輔臣,不動聲色,掌控其通敵的鐵證,切記,絕不能打草驚蛇。江防軍心已是緊繃,一旦內鬼之事洩露,不待清軍來攻,我軍自行潰散。”
沈銳領命離去,屋內再次恢復死寂。趙羅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長江上空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心頭的陰雲比江面的霧氣更重。外敵俄械新軍壓境,江防岌岌可危;內部民生凋敝,士紳怨懟,黃金耗盡,資源斷絕;如今更冒出江防高階將領通敵的驚天隱患。
內鬼,永遠比外敵更可怕。
長江的陰雲愈積愈厚,江南的內部危機愈演愈烈,復國軍的生死存亡,已然懸於一線。而江北岸的清軍炮聲,已然越來越近,渡江的殺機,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