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南京大都督府戰略室,窗扉緊閉卻擋不住徹骨寒風順著樑柱縫隙鑽入,與屋內燭火暖意交織成壓抑的燥熱。長案上攤開的三線部署圖被銅鎮尺牢牢壓住,黃金儲備臺賬、精銳人員名錄、軍械調撥清單一字排開,每一項數字都刺得人眼疼——復國軍歷經數戰家底早已薄如蟬翼,庫存黃金不足十萬兩,能外派的精銳教官、特工不過兩百餘人,復興二式步槍月產量剛夠前線補充,連彈藥儲備都只夠支撐三個月激戰。趙羅端坐主位,看著眼前的海軍司令、陸軍都統、軍情處長沈銳、外務司特使、軍械督辦與範·海斯特,聲音沉得像灌了鉛:“三線並進方略已定,可如今最現實的難題是,黃金、武器、訓練有素的人手三線都要,我們該如何分配?一分錯,滿盤皆輸。”
這是復國軍高層從未有過的艱難抉擇,三條戰線每一條都關乎生死,卻都在爭搶本就稀缺的核心資源。軍情處長沈銳率先起身,指尖點在圖上三處關鍵節點,語氣凝重:“將軍,諸位同僚,三線絕不能平均用力、同步冒進。任何一線暴露,都會引發連鎖反噬——南洋增兵暴露布防,荷蘭人提前進攻,深根基地一丟我們便斷了資源命脈;北方貿然加大投入被清廷理藩院察覺,巴特爾必死,北方播種徹底作廢;日本線洩密,荷蘭聯合清廷施壓,東海貿易線直接切斷,軍工再無補給。必須定主次、分緩急,以主線掩護輔線,輔線牽制敵人,絕不能讓三線同時暴露在風險之下。”
話音剛落,戰略室內便炸開激烈爭論,各部門主將攥著各自戰線寸步不讓。海軍司令霍然起身,重重拍在南洋戰區輿圖上,面色漲紅:“諸位清醒點!南洋線是當下生存根本!深根基地是唯一海外資源腹地,煤炭、硫磺自產自足,是撐住軍工的最後底氣。荷蘭清除行動箭在弦上,不優先調撥精銳教官、岸防炮、黃金給蘇祿和蘭芳,不加固深根堡壘,一旦基地失守,我們就算有再好戰略,也造不出槍、打不出炮,只能坐以待斃!南洋線必須是第一優先順序!”
陸軍都統立刻反駁,手指直指漠南蒙古標記,寸步不讓:“海軍只看眼前不看決戰!康熙俄械新軍半年內必南下,長江防線再堅固也擋不住舉國之兵。蒙古是清廷北方軟肋,巴特爾騎兵是唯一能襲擾清軍後方、牽制兵力的側翼力量,現在不加大投入送武器、聯王公,等清軍南下,我們就是孤軍奮戰!北方線才是決勝關鍵,理應優先保障!”
負責對日聯絡的外務特使緊跟著開口,語氣懇切:“將軍,日本線潛力遠勝南北!日本精煉銅料、高純度硫磺是鑄炮製藥核心,整個東亞只有日本能避開清廷和荷蘭封鎖穩定供貨。而且日本遠在東海,遠離中原戰場,風險極低,幕府還想派志願兵助戰,穩住日本線,不僅能拿永續資源,還能多一個海上盟友。論長遠發展,日本線才是重中之重!”
三方各執一詞,爭論聲幾乎掀翻屋頂,範·海斯特抱著手臂沉默不語,他清楚三方所言皆有道理,可資源就這麼多,根本無法面面俱到。所有人目光最終聚焦在趙羅身上,等著這位統帥拍板定音,每雙眼睛裡都藏著焦灼與期待。
趙羅指尖輕輕敲擊案沿,目光緩緩掃過三線輿圖,將每一方訴求、每一線風險在心底反覆權衡。他知道,海軍說的是生存,陸軍說的是決勝,外務官說的是長遠,可復國軍沒有資格貪心,必須先活下來再談未來。片刻後,他猛地抬手製止爭論,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喙:“不必再爭,資源分配就此定奪——南洋線為第一優先順序,佔六成資源,所有現役岸防教官、特戰小隊、五百支復興二式步槍、五萬兩黃金,全數調撥蘇祿、蘭芳與深根基地,立刻啟動堡壘二期工程,死守生存線;日本線為第二優先順序,佔三成資源,派遣資深工匠、外交特使,穩住德川幕府,保障銅料硫磺運輸,試探志願兵事宜,築牢發展線;北方線為第三優先順序,只佔一成資源,派遣兩名精幹特工,攜帶少量黃金與手銃,保持與巴特爾秘密聯絡,蟄伏蓄力,絕不深度投入,避免暴露。”
這個決策打破所有部門執念,卻精準踩在生死存亡要害上。海軍司令雖覺資源仍有不足,卻也知這是極限調配;陸軍都統心有不甘,可也明白北方貿然行動只會引火燒身;外務特使雖未拿到最優資源,卻也保住了日本貿易核心需求。眾人不再爭執,紛紛領命,即刻著手準備各自調撥事宜。
當夜,南京城籠罩在濃墨般夜色裡,城門悄然開啟一條縫隙,三批秘密特使幾乎同時動身,消失在不同方向的黑暗中。第一批化裝成南洋香料商隊,攜帶軍械與黃金,乘快船從長江口出海直奔蘇祿丹戎灣,使命是加固海防、馳援深根;第二批化裝成浙東海商,攜帶著對日貿易密約與工匠,乘隱蔽帆船駛向東海長崎,使命是深化合作、穩住資源線;第三批化裝成晉北皮毛商販,只帶少量信物與密信,策馬北上直奔蒙古邊境集市,使命是保持聯絡、靜待時機。三批人馬互不相識、路線迥異,肩負著三線並進的全部希望,悄無聲息潛入茫茫風雨。
三批特使出發後第三天,趙羅正在戰略室核查南洋軍械調撥清單,軍情處親衛跌跌撞撞闖入,手中密報被冷汗浸透,聲音發顫:“將軍!巴達維亞絕密急報!”
趙羅心頭一緊,一把奪過密報,目光掃過字跡,臉色瞬間沉如寒冰。密報清晰記載:荷蘭東印度公司已完成全部作戰部署,十二艘巡航艦、二十艘武裝商船、八百名歐洲僱傭兵、三千土著協從軍集結完畢,後勤糧草、彈藥補給悉數到位,預計一個月內,對蘇祿主島、蘭芳坤甸發動全面懲戒行動。
比原定預估時間,提前了整整半個月。
戰略室內空氣瞬間凝固,燭火在寒風中瘋狂搖曳,將眾人影子拉得扭曲變形。趙羅捏著密報指節發白,心底清楚,最殘酷的考驗已經提前降臨。三線並進部署剛啟動,特使還在途中,南洋防禦尚未加固,深根堡壘還未完工,荷蘭人的炮火,就要砸過來了。
時間,比預想中緊迫百倍,復國軍的生死時速,已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