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州灘頭的狹小突出部,早已被炮火犁成了寸草不生的焦土,彈坑密密麻麻疊在一起,坑底積滿了暗紅的血水,踩上去便是一腳粘稠的血泥,混雜著碎骨、破甲、槍械殘件與未燃盡的帆布碎片。復國軍新式步兵旅的三千精銳,與清廷禁旅新軍最後的悍勇前鋒,在這方圓不足半里的死地中,撞成了一團無法拆解的血肉漩渦,這場王朝最精銳部隊的終極對決,在血與火中攀上了最慘烈的高潮。
復國軍的火力優勢在中距離廝殺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復興二式後裝線膛步槍的有效射程遠超清軍改良燧發槍兩倍,士兵們以三人小組為單位,蹲伏在彈坑與斷牆後,精準點射每一個暴露的清軍目標。槍管噴吐的火舌連成淡青色的煙線,鉛彈帶著尖嘯穿透空氣,前排的禁旅新軍軍官應聲倒地,旗手被洞穿胸膛,指揮旗墜入血泥,衝鋒的陣型瞬間出現缺口。每一次齊射,都有數十名清軍士兵成排倒下,焦土上的屍體越堆越高,硬生生壘起了半人高的屍牆,成為復國軍臨時的掩體。
可禁旅新軍的紀律性與白刃戰能力,終究配得上清廷舉國淬鍊的精銳之名。即便軍官接連陣亡、陣型被反覆撕裂,殘存計程車兵依舊沒有潰散,他們扔掉打空彈藥的燧發槍,攥著雪亮的順刀與刺刀,踩著同伴的屍體發起決死衝鋒,三列線列戰術被打散後,立刻結成小隊肉搏,刀劈、槍刺、肘擊、膝撞,每一個動作都狠厲至極,悍不畏死。一名清軍銳士胸口中彈,卻依舊撲上前抱住復國軍士兵,拉響了腰間的火藥包,同歸於盡;一名八旗佐領左臂被砍斷,用右手揮刀死戰,直至被刺刀捅穿咽喉,依舊死死咬著敵人的衣袖。
雙方在焦土上反覆拉鋸,每一道彈坑、每一段斷牆、每一寸土地,都要經過十數次易手,喊殺聲、嘶吼聲、刺刀入肉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響,蓋過了江面的風浪與遠處的炮聲。復國軍士兵憑藉步槍精度死死壓制,清軍新軍靠著白刃悍勇不斷反撲,焦土被鮮血浸透,又被炮火烤乾,反覆數次後,化作了黑紅色的硬殼,踩碎便是漫天血塵。新式步兵旅的傷亡已超千人,禁旅新軍的前鋒更是折損七成,這片狹小的灘頭,成了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盤,沒有退路,沒有喘息,只有不死不休的廝殺。
新式步兵旅旅長周策,是趙羅最早的核心戰友,從鐧山舉義時便追隨左右,一身軍功赫赫,為人剛正溫和,愛兵如子,在軍中極具人格魅力,士兵們都尊稱他為“周大哥”。此戰他本可在二線指揮,可眼看左翼陣地被一股百餘人的清軍新軍精銳撕開突破口,敵軍端著刺刀直撲旅部側翼,一旦被包抄,整個反衝鋒陣型都會崩盤,周策當即甩掉披風,抓起一支復興二式步槍,上好刺刀,縱身躍出戰壕,朝著突破口嘶吼:“弟兄們!跟我堵住缺口!退一步,江南亡!”
他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面,鎧甲上濺滿鮮血,刺刀連續捅翻三名清軍銳士,指揮部的衛隊、傳令兵、醫護兵全都跟著他發起反衝擊,缺口處計程車兵見旅長親自衝鋒,士氣大振,嘶吼著撲上去,用身體堵住被撕開的防線。白刃戰在突破口展開,周策一把奪過清軍佐領的戰刀,劈翻敵軍,伸手扶起一名重傷計程車兵,就在這一刻,江面清軍戰船的臼炮射出一枚開花彈,帶著尖嘯落在突破口中央,轟然炸響!
彈片與碎石四散飛射,周策下意識將身邊計程車兵護在身下,滾燙的彈片狠狠洞穿了他的胸膛,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胸前的“復漢”臂章。他踉蹌著扶住斷牆,手中的戰刀依舊緊握,目光死死盯著衝上來的清軍,嘴唇翕動,只說出最後四個字:“守住……江南……”便轟然倒地,再也沒有起來,那雙始終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依舊望著焦土前方的長江江面。
“旅長!”
“周大哥!”
淒厲的哭喊瞬間響徹突破口,傳令兵撲在周策身上,淚水混著血水滾落,將訊息以最快速度傳遍整個灘頭。新式步兵旅的所有官兵都瘋了,周策旅長的殉國,化作了焚盡一切的悲憤怒火,壓過了疲憊、傷痛與恐懼。士兵們紅著雙眼,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嘶吼著“為旅長報仇”,發起了不計代價的決死衝鋒,沒有人再顧及傷亡,沒有人再尋找掩體,如同潮水般撲向清軍陣地,刺刀捅、槍托砸、牙齒咬,哪怕身中數彈,也要拉著敵人一同墜入血坑。
悲憤化作的戰鬥力是毀滅性的,清軍的防線瞬間被沖垮,殘存的新軍銳士被這股瘋魔般的氣勢震懾,節節敗退,復國軍士兵踩著屍骸猛追,硬生生將清軍前鋒壓回了長江邊,灘頭的清軍屍體堆積在江岸,江水卷著浪頭拍上來,將鮮血與殘肢卷向江心,整個南岸江面,都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清軍的指揮旗被徹底砍倒,登陸場的建制徹底潰散,殘存計程車兵趴在江邊的泥水裡,瑟瑟發抖,再也沒有了半分精銳的銳氣。
長江北岸的高地上,撫遠大將軍福全舉著鎏金千里鏡,將灘頭的慘烈戰局盡收眼底,握鏡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心底的狠厲與決絕,正在被無盡的震驚與猶豫一點點蠶食。
他親眼看到,自己麾下最精銳的禁旅新軍前鋒,在兵力佔優的情況下,竟被複國軍的劣勢兵力反推,一路壓回江邊,屍橫遍野;他親眼看到,那些前所未見的怪異火器(驚雷多管槍)噴吐的金屬風暴,精準如神的炮火覆蓋,還有復國軍士兵那頑強到不可思議的抵抗意志——指揮官陣亡,非但沒有潰散,反而爆發出更強的戰力,這是他征戰西北、平定三藩以來,從未見過的軍隊。
東征軍的損失,早已遠超戰前預估,渡江部隊折損已超萬人,炮隊損毀過半,戰船沉沒近百艘,禁旅新軍這把康熙親手打造的利刃,幾乎被打殘,而復國軍的江防防線,依舊堅如磐石。他是康熙的親兄,皇室貴胄,從未打過如此慘烈的消耗戰,骨子裡的冒險之心在屍山血海面前迅速消退,他開始恐懼:若是將最後的預備隊全部投入,依舊無法突破江防,賠光了清廷的精銳,他如何向康熙交代?如何向滿朝文武交代?
就在這時,江面的天氣驟然惡化,隆冬的寒潮席捲長江,狂風捲著巨浪拍打著渡船,原本平穩的江面波濤洶湧,小型漕船在浪中劇烈顛簸,不斷有士兵被晃落江中,冰冷的江水瞬間將其吞噬,渡江速度陡然放緩,後續梯隊根本無法順利登岸。狂風捲著硝煙撲向北岸高地,吹得福全的披風獵獵作響,也吹涼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強攻的決心。
他放下千里鏡,望著南岸焦土上依舊在怒吼的復國軍士兵,望著江面上沉沒的戰船、漂浮的屍骸,望著狂風巨浪中的渡江船隊,臉色蒼白如紙,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動搖,對身旁的副將沉聲問道:“我軍傷亡幾何?預備隊還剩多少?渡船能否頂住風浪?”
副將面色凝重,躬身回話:“大將軍,前鋒折損八成,渡江部隊傷亡一萬兩千人,炮隊損毀四成,江面風浪太大,渡船無法強渡,再強行強攻,恐有全軍覆沒之危……”
福全沉默了,江北的寒風颳在臉上,如同刀割。他精心策劃的渡江總攻,竟在復國軍的頑強抵抗、精準火力與決死反衝鋒下,陷入了絕境。作為主帥,他第一次對這場戰役的勝負產生了懷疑,那道“不計代價強攻”的命令,卡在喉嚨裡,終究沒有喊出口。
南岸灘頭,焦土之上,復國軍計程車兵們抱著周策的遺體,淚水混著血水滾落,悲憤的嘶吼響徹長江兩岸,他們守住了突破口,擊潰了清軍前鋒,將敵人壓回了江邊,可他們最敬愛的旅長,卻永遠留在了這片血沃的焦土之上。
炮火漸漸稀疏,江面風浪大作,兩軍的廝殺暫時陷入僵持,可一股無形的轉折,已在清軍主帥的動搖中,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