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南岸的硝煙仍如濃雲般籠罩瓜州灘頭,焦黑的土地被鮮血浸成暗紅,彈坑疊著彈坑,屍骸壓著屍骸,新式步兵旅計程車兵們抱著旅長周策冰冷的遺體,紅著雙眼死守突破口,將潰退的清軍死死摁在江邊不得寸進。正面戰局已陷入最殘酷的僵持,復國軍拼盡了最後一支戰略預備隊,傷亡過半,工事坍塌,彈藥見底;清軍雖前鋒受挫,卻仍有十餘萬主力屯駐北岸,渡江船隊依舊帆檣如林,只要福全下定決心再投預備隊,這場血戰隨時可能再次推向毀滅的高潮。
南京指揮中樞內,趙羅佇立在江防地圖前,三日三夜未閤眼的身軀依舊挺拔如松,指尖撫過周策殉國的灘頭標記,指節因悲痛而泛白,可他的目光從未侷限於正面廝殺的方寸焦土。作為全軍統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單純的防禦與反衝鋒,只能遲滯清軍的攻勢,無法從根本上擊碎這場渡江決戰——福全的指揮船隊、炮兵觀測船、通訊船,才是清軍渡江作戰的神經中樞,只要斬斷這根神經,再悍勇的清軍也會變成無頭蒼蠅,再龐大的渡江梯隊也會陷入癱瘓。
在這生死一線的時刻,趙羅終於啟動了戰前籌備數月、風險高到近乎賭命的**“斬首”計劃**。這是他藏在所有火力、防線、預備隊之外的最後殺招,專為摧毀清軍指揮核心量身打造,哪怕付出全員殉國的代價,也要給福全的渡江野心,送上一記直插心臟的致命一擊。
接到命令的是復國軍最精銳的海上突擊力量——海蛇小隊,全隊一百二十名精英,皆是精通泅渡、近戰、爆破、潛行的死士,再搭配軍械總局選拔的十二名頂尖炮手,組成特別突擊隊。他們徵用了五艘經過極致偽裝的鐵皮快艇,船身塗成江泥般的暗黃色,覆蓋厚厚的蘆葦與破漁網,引擎做了消音處理,行駛時只有微弱的嗡鳴;每艘快艇要麼搭載一門拆卸式元年式小口徑步兵炮,要麼滿載軍工總局特製的烈性炸藥包,船底暗藏撞角,是典型的自殺式突擊兵器,一旦接敵,便只有玉石俱焚一條路。
此時江面狂風驟起,濁浪滔天,濃霧與硝煙交織在一起,三尺外難辨人影,正是潛行突擊的最佳視窗期。突擊隊在鎮江下游的天生港蘆葦蕩集結,隊員們身著黑色緊身潛行服,臉上塗著油彩,腰間別著手槍與匕首,沒人說話,沒人退縮,只有槍械上膛、炸藥固定的輕響。隊長林梟是海蛇小隊的首任隊長,跟隨趙羅從海上起家,此刻他將周策旅長的殉國訊息告知全隊,沙啞的聲音裹著江風:“周旅長為守江南血沃焦土,今日我們海蛇,便用命去炸碎清軍的指揮船,為旅長報仇,為江南續命!”
“殺身成仁,死守江南!”
一百二十名隊員的嘶吼壓過江風,五艘偽裝快艇依次駛離蘆葦蕩,如同五柄藏在霧中的利刃,悄無聲息地鑽入清軍巡邏艦的間隙,朝著長江北岸的清軍指揮船隊撲去。
江面的兇險遠超預想,清軍為保障渡江指揮安全,在指揮船隊外圍部署了二十艘快速巡邏艦,火把與探照燈將江面照得忽明忽暗,炮口隨時準備開火。突擊隊剛駛入江心主航道,最左側的一號快艇便被清軍巡邏艦發現,密集的燧炮與船載火炮瞬間齊射,炮彈擊穿快艇鐵皮,引擎當場炸碎,船體迅速傾斜下沉。艇上二十名隊員無一人跳水逃生,他們死死按住炸藥開關,任由快艇隨波漂向最近的清軍哨船,在碰撞的剎那點燃引信,驚天爆炸轟然響起,哨船與快艇一同化為碎片,火光裹著殘肢沖天而起,成為江心第一縷悲壯的煙火。
緊隨其後的二號快艇被流彈擊中船舷,江水瘋狂倒灌,隊員們一邊舀水,一邊拼死划槳,在被擊沉前終於抵近清軍一艘炮兵觀測船。炮手架起步兵炮,抵近射擊,三發炮彈精準命中觀測船的指揮艙,船上的觀察員、測算員當場斃命,觀測儀器炸成廢鐵,船隻燃起熊熊大火,歪歪斜斜地漂向岸邊。失去觀測船的清軍炮隊,瞬間失去了彈道校準的眼睛,北岸的炮火戛然而止。
剩下三艘快艇藉著爆炸的煙霧與狂風掩護,鑽過清軍巡邏的空檔,終於衝到了清軍指揮船隊的核心區域——福全所在的旗艦周圍,三艘指揮通訊船、兩艘彈藥運輸船層層護衛,正是斬首計劃的終極目標。清軍護衛艦此刻已徹底反應過來,所有炮口對準突擊快艇,炮彈如暴雨般砸來,三號快艇中彈沉沒,四號快艇被炮彈炸斷船頭,卻依舊憑著最後動力撞向彈藥運輸船。
隊員們縱身躍入冰冷的長江,炸藥包被死死固定在船身,引信滋滋燃燒,十息之後,兩聲驚天動地的爆炸接連響起,滿載火藥、槍彈的彈藥船發生連環殉爆,橘紅色的火柱直衝雲霄,彈片、木屑、軍械殘件四散飛射,周圍的護衛船被波及,紛紛起火沉沒。江心瞬間被煙火吞噬,火光映紅了漫天濃霧,爆炸聲震徹長江兩岸,連南岸灘頭的廝殺都為之一滯。
最後一艘五號快艇,在林梟的駕駛下,衝破炮火阻攔,徑直撞向清軍最大的指揮通訊船。抵近的瞬間,林梟親自操炮,一發炮彈擊穿船身,引爆了艙內的密碼本、信旗與電報裝置,清軍的前線指揮系統瞬間癱瘓。林梟帶著最後三名隊員跳船,看著指揮船緩緩沉沒,才任由浪頭將自己卷向遠處,而整支特別突擊隊,一百二十名精英,最終活下來的不足十人。
這場江心的悲壯突襲,以近乎全員殉國的代價,取得了決定性的成功:清軍三艘核心指揮通訊船、兩艘炮兵觀測船、四艘彈藥運輸船盡數被摧毀,連環爆炸將指揮船隊炸得七零八落,北岸清軍瞬間陷入徹底混亂。傳令兵找不到主帥,炮隊失去指令,登陸部隊收不到命令,渡江梯隊停在江心進退失據,原本嚴密的渡江指揮體系,徹底淪為一團亂麻。
長江北岸的高地上,福全站在旗艦船頭,親眼看著江心煙火沖天,自己的指揮中樞被炸成廢墟,通訊徹底中斷,再結合此前的所有不利,這一切終於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位皇室貴胄出身的主帥,早已被瓜州灘頭的血戰磨平了銳氣:禁旅新軍前鋒折損八成,渡江部隊傷亡超一萬兩千人,近百艘戰船沉沒,炮隊損毀過半;復國軍的驚雷多管槍、精準炮火、決死反衝鋒,早已擊碎了他速勝的幻想;江面狂風巨浪,渡船無法強渡,強行進攻只會讓更多士兵葬身魚腹;而此刻指揮船被炸,通訊中斷,北岸大軍群龍無首,再打下去,只會是全軍覆沒的結局。
他骨子裡的冒險之心徹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皇室貴胄對兵力、對權位的保守算計——賠光了康熙的禁旅新軍,他即便拿下江南,也難逃罪責;若是儲存實力,退守北岸,尚可向朝廷交代,整頓之後再圖進攻。
福全放下手中的千里鏡,臉色蒼白如紙,聲音顫抖卻無比篤定地對副將下令:“鳴金!收兵!”
沉悶的銅鑼聲從旗艦響起,順著江風傳遍江面與灘頭,一聲接著一聲,宣告著清軍渡江總攻的終止。已登陸的清軍接到命令,放棄反撲,固守灘頭零星的立足點,構築臨時工事;未渡江的部隊全部停止行動,戰船調轉船頭,退回北岸避風港;北岸的炮隊徹底熄火,集結計程車兵開始後撤,原本鋪天蓋地的渡江攻勢,在付出慘重到難以承受的傷亡後,於最高潮處戛然而止。
長江江面的煙火漸漸熄滅,硝煙依舊瀰漫,焦黑的灘頭、沉沒的戰船、漂浮的屍骸、染血的江水,構成了這場血戰最慘烈的印記。復國軍計程車兵們癱倒在焦土上,看著清軍撤退的船隊,抱著周策的遺體,放聲痛哭;南京指揮中樞內,趙羅聽到收兵的銅鑼聲,緩緩閉上雙眼,一行淚水從佈滿血絲的眼角滑落,砸在江防地圖上,為殉國的旅長,為葬身江心的海蛇精英,為這片用血守住的江南。
狂風捲著硝煙掠過長江,十五萬清軍的渡江總攻,終究被複國軍以血肉、火力與孤注一擲的斬首計劃,硬生生擋在了長江南岸。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停歇,福全的大軍依舊屯駐北岸,江南的生死決戰,遠未結束,下一輪的血戰,只會比今日更慘烈、更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