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次日天光未亮，三道空悠鐘聲自凌雲宗深處遙遙傳來，渾厚悠長，穿透晨霧，在群山間反覆迴盪。
鐘聲未歇，無數道各色遁光已自迎客峰各處沖天而起，匯成一道斑斕光河，朝著主峰方向匯聚而去。
真波與柔兒幾乎在同時出了石屋，互相對視一眼後，淡淡一笑。
柔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點因未知而生的細微悸動，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沉靜。
真波神識掃過四周，對柔兒傳音道：“師姐，我們也過去吧。”
清冷山風撲面而來，帶著草木與遠處雲海特有的溼潤氣息。
廣場上，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近千名築基修士或站或立，氣息駁雜，氣氛凝重中透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緊張。
凌雲宗本宗弟子已列隊完畢，月白法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肅殺之氣瀰漫。
他們前方，昨日那位趙姓金丹長老負手而立，青色法袍在山風中紋絲不動，目光如電，緩緩掃視全場。
“時辰已到，隨本座出發。”趙長老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言罷，他雙肩微晃，化為一道淡金色遁光，拉出一道長長的匹練般尾線，朝前方掠去。
上千道遁光緊隨其後，齊齊升空。
一時間，破空之聲此起彼伏，各色靈光交織閃耀，將尚未大亮的天空映照得流光溢彩。
紫的、青的、黃的、橙的、綠的、藍的、紅的……修士們駕馭著不同屬性的遁光，形成一條璀璨而漫長的光帶，蜿蜒掠過凌雲宗一座座靈氣氤氳的山峰。
下方雲海翻騰，上方天光初露，景象蔚為壯觀。
真波混在人群中，駕著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遁光，目光卻敏銳地落在了凌雲宗弟子佇列的最前方。
那裡，七八名氣息沉凝、皆在築基後期乃至巔峰的修士，隱隱簇擁著一名少女。
少女身姿婀娜，一襲月白裙裳纖塵不染，面上覆著一層輕薄白紗，那白紗似有若無，神識探去如陷雲霧，竟無法窺其真容，只能見到秀氣的峨眉與光潔的額頭，以及一雙沉靜如秋水的眼眸。
她並未駕馭任何法器，只是憑虛而立，周身有微風自然流轉，託著她輕盈前行。
“是凌仙兒！”旁邊有散修壓低聲音，語氣複雜。
“凌雲宗那位天之驕女……果然氣質非凡！”
“她在築基中期巔峰卡了好幾年，此次秘境提前開啟，就是為了她。我等拼死拼活，散盡家財才換來一個名額，人家卻是舉宗之力保駕護航。”
另一人介面，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羨慕與一絲不甘。
“噤聲！莫要妄議！”有人警告。
真波收回目光，心中瞭然。
這位凌仙兒，便是此次秘境之行的核心，他們這近千名築基修士，某種意義上，不過是用來分擔風險、襯托天驕的“背景”。
他對此並無太多情緒，機緣面前，各憑本事罷了。
據他所知，這雲渺秘境危險重重，數千年來開啟數十次，每次其中禁制地貌皆有不同，凌雲宗也未能完全探明，所謂“主角”，未必就能一帆風順。
遁光在凌雲宗上空飛掠了約莫一個多時辰，下方景色從繁華的殿宇樓閣，漸變為人跡罕至的深山洞壑，靈氣愈發精純狂野。
最終，前方出現了一座壁立千仞的孤絕危崖，崖體如斧劈刀削，直插雲霄，上半截隱沒在翻滾的濃白雲霧之中，令人望之心悸。
趙長老的金色遁光在危崖前百丈處停下，身後千餘道遁光也相繼懸停，在崖前空中黑壓壓鋪開一片。
山風呼嘯，捲動衣袍獵獵作響。
“各位，秘境入口便在此處。稍待片刻，本宗十位金丹長老便會聯手開啟通道。在此之前，趙某有幾句話，需再叮囑一遍。”
趙長老轉身，聲音在崖壁間激起隱隱迴響。
他目光如電，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尤其在那些眼神閃爍、躍躍欲試的外來修士臉上多停留了一瞬，語氣陡然轉厲：
“雲渺秘境，每次開啟，可駐留時間僅半年。半年之期一到，無論爾等身在秘境何處，做何事，身上玉牌自會將爾等傳送回此崖前。故此，玉牌乃保命回歸之關鍵，務必妥善保管，萬不可有失！”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莫要心存僥倖，以為可滯留秘境之中，待下次開啟。趙某可以明確告知，自雲渺秘境現世以來，歷經數十次開啟，從未有上次滯留之人，能活到下次開啟的。其中緣故，爾等自行思量。”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一些原本還存著別樣心思的修士心頭一凜。
“言盡於此。最後，本座預祝諸位，在秘境之中各得機緣，道途昌隆，修為大進！”
趙長老話音落下，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金虹，沒入危崖上方的雲霧之中，消失不見。
崖前一時寂靜，只有風聲嗚咽。
近千修士懸浮空中，無人交談，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緊鎖那座沉寂的危崖，等待著那傳說中的入口開啟。
約莫一盞茶後……
“咚……”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彷彿自大地深處，又彷彿從九霄雲外傳來，並非作用於耳膜，而是直接撼動了所有人的神魂與周身氣血。
不少修為稍弱的修士臉色一白，身形微晃。
緊接著，眾人眼前那壁立千仞、彷彿亙古不變的巨大危崖，中部驟然迸發出耀眼刺目的混沌光芒。
崖體震動，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一道巨大、扭曲、邊緣閃爍著混沌電光的不規則裂縫，自崖體中央緩緩綻開，如同沉睡的巨獸睜開了它的獨眼。
裂縫之內，並非山石，而是翻滾瀰漫的灰濛濛混沌之氣，其中隱約可見玄黃二氣流轉糾纏，演化出地水火風種種異象，氣象萬千，道韻自生。
透過那不斷波動、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裂縫，能窺見後方一片與眼前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
青山隱隱，流水潺潺，靈鶴翔空，奇花吐蕊，濃郁的靈氣即便隔著裂縫傳來，也讓人精神一振，確是仙家福地之象。
“秘境已開，此時不進，更待何時？”
趙長老的喝聲如同驚雷，在每個人心頭炸響，驅散了瞬間的震撼與恍惚。
“走！”
“衝啊！”
“機緣就在眼前……”
“築基後期，我來了！”
“金丹有望，金丹有望啊！哈哈哈……”
……
壓抑了片刻的慾望與激動瞬間爆發，不知誰先喊了一聲，近千道遁光如同被驚起的蝗群，又似逆流的彩色星河，發出密集刺耳的破空尖嘯，爭先恐後地朝著那道混沌裂縫狂湧而去。
生怕慢了一步，機緣便被人奪走。
“師姐，走！”真波不敢怠慢，立刻向身旁的柔兒傳音。
柔兒重重點頭，眼眸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堅定取代：“師弟，千萬小心，進去後第一時間設法匯合！”
兩人不再多言，體內法力鼓盪，一青一紅兩道遁光驟然加速，混在那斑斕的遁光洪流中，一頭扎進了那混沌之氣瀰漫、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巨大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