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進入裂縫,真波便覺周身一緊,彷彿陷入了無形的粘稠泥沼,龐大的空間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烈衝擊神魂,眼前光影瘋狂扭曲旋轉,耳邊是空間被撕裂、又被強行彌合的怪異尖嘯與低沉轟鳴。
“是傳送之力嗎?”
真波心念電轉,立刻收斂全部心神,抱元守一,緊守靈臺一點清明,默運“遊神御氣”法門,抵抗著那足以讓尋常築基修士昏厥的撕扯與眩暈。
他強忍著不適,微微眯起眼睛,試圖看清周圍。
只見自己彷彿置身於一片無垠的黑暗虛空中,上下四方皆無著落。
然而這虛空並非漆黑一片,遠處,近處,點綴著無數璀璨耀眼的光點,那是顏色各異的“星辰”,赤紅如火,湛藍如海,翠綠如翡,金黃如日……
它們並非靜止,而是緩緩移動、旋轉,拖曳出一道道絢爛的光尾,在虛空中交織成一條條柔美而神秘的、輕紗般的絲帶,無風自動,搖曳生姿。
這瑰麗奇幻的景象之下,卻是致命的寂靜與孤寂。
真波能看到,周圍還有許多被各色靈光護罩包裹的身影,正是同入秘境的修士,絕大多數雙目緊閉,眉頭緊鎖,臉上神情各異。
有的似乎陷入夢魘,痛苦猙獰;有的滿臉驚懼,似見可怖之物;有的嘴角含笑,如墜美夢;也有少數面容恬淡平和,似在體悟這空間變幻之妙。
就在這光影迷離、心神搖曳之際,真波目光掃過,忽然與一道視線對上了。
那是一個被柔和月白色靈光包裹的身影,白紗覆面,身姿窈窕,正是凌仙兒。
在周圍幾乎所有人都閉目抵抗傳送不適的情況下,她是真波所見唯一睜著雙眼的人。
隔著一層朦朧的月白靈光和那輕薄卻阻隔神識的面紗,真波似乎能感受到她那雙翦水秋瞳正望了過來。
那眼神清澈深邃,此刻卻清晰地映出了一絲震驚之色!
她在震驚甚麼?震驚於我清醒著?還是別的?
這個念頭剛剛在真波腦中閃過,周圍的瑰麗星海、搖曳光帶驟然模糊、拉長、扭曲,化作一片令人目眩的光怪陸離。
突然,眼前一花,腳踏實地感覺傳來。
清冷的風帶著青草與泥土的芬芳撲面而來,耳邊是“嗚嗚”的風聲,再無半點空間震盪的異響。
真波迅速穩住身形,體內“九息服氣”自行運轉,將因抵抗傳送而消耗的法力迅速補充回來,幾個呼吸間便已恢復完滿。
這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原,他正站在一處低緩的小山丘上。
齊膝深的長草隨著風勢起伏,如同綠色的波浪,從腳下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與天際線融為一體。
天空是清澈的蔚藍色,點綴著幾縷棉絮般的白雲,陽光明媚卻不灼人。
周遭除了風聲草動,一片靜謐,蟲鳴鳥叫皆無,透著幾分原始的荒涼。
但此地的天地靈氣,卻濃郁得驚人,至少是外界的四五倍之多,而且精純無比,深吸一口,便覺通體舒泰,法力隱隱活躍。
“好地方,在此修煉,當事半功倍。”真波心中一喜,但立刻察覺不對。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白白嫩嫩、指節分明,卻明顯屬於孩童的手。
再下意識摸了摸臉,觸感光滑稚嫩。
“不好!適才傳送時的空間波動異常劇烈,竟干擾了‘胎化易形’的維持,導致變身術失效了!”
真波心頭一震,莫非適才在傳送中凌仙兒的震驚正源於此?
在凌雲宗,乃至進入裂縫前,他都一直維持著中年修士的形貌。此刻顯露真容,在這陌生而危險的秘境之中,絕非好事。
一個十歲孩童模樣的築基修士,太過扎眼,極易成為他人覬覦的目標。
“變!”
他毫不猶豫,心中低喝一聲,默運“胎化易形”神通,意欲重新變回那副中年模樣。
“嘭!”
一聲彷彿水泡破裂的聲響,他體表騰起一蓬淡淡的白霧,身形在白霧中扭曲、拉長,頃刻間便恢復了“厲飛雨”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孔和沉穩的身形。
然而,變身完成的瞬間,真波臉色驟然一變。
他清晰無比地感覺到,丹田氣海之內,那團緩緩旋轉、已有拳頭大小的七彩“”,體積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了一圈。
維持這副變化後的形體,法力消耗速度竟比在外界時暴增了十倍不止,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漩渦附著在他體表,不斷瘋狂吞噬著他的法力。
“這……”
真波意念一動,立刻解除了“胎化易形”的維持。
果然,法力那驚人的消耗速度戛然而止,“九息服氣”再次悄然運轉,緩緩補充著剛剛的損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再次恢復白嫩的小手,眉頭緊鎖。
“秘境之中,竟有如此強大的規則壓制……是了,進入條件限定築基期,恐怕不止是修為限制,更隱含了對‘變化’‘偽裝’類法術神通的強力壓制。
是為了防止高階修士偽裝潛入?還是此地天地法則殘缺,導致這類法術消耗劇增?”
他迅速分析著,目光掃過空曠的草原。
還好,目力所及,並無他人。
“這副孩童模樣,除了師姐,無人見過。”真波心下稍安,放棄了再次變身的打算。
維持變身消耗太大,在危機四伏的秘境中,每一分法力都至關重要。
孩童模樣便孩童模樣,只要小心些,未必是壞事,有時反而能起到麻痺之效。
至於凌仙兒此女,先不去管她了。
他嘗試感應了一下預先留在柔兒身上的“飛身託跡”印記,又檢視了那枚感應玉符,皆毫無反應。
看來兩人距離已超過百里,匯合需從長計議。
不再猶豫,真波選定一個順風的方向,駕起一道低矮的青色遁光,貼著草浪向前飛去。
他不敢飛得太高,在這空曠草原,高空飛行無異於活靶子。
同時,他心念微動,“隱形”神通悄然施展,身形連同氣息瞬間變得模糊、透明,最終徹底融入周圍環境之中,即便有修士以神識仔細掃描,也難察覺端倪。
這“隱形”神通乃是“正立無影”大神通下的基礎運用之一,以他目前修為,尚無法真正做到“無影虛化,無視一切”,但瞞過同階修士乃至普通金丹初期,應當無虞。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如今修為太低的緣故,好多天罡神通都無法隨意施展,只能使用下轄的一些小神通。
像“胎化易形”的變化之道,就是使用此神通下轄的“假形”、“指化”等小神通。
好在他手段眾多,倒也沒有很在意這點。
既然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再去糾結也沒有意思。
真波一邊飛遁,一邊運轉“通幽”神通,雙眸深處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幽藍光芒,視野瞬間被拉近、穿透。
腳下草叢中細微的蟲豸,泥土下盤結的草根,遠方被風吹動的每一片草葉,甚至空氣中靈氣的細微流動軌跡,都清晰無比地映入“眼”中。
這副軀體沒有“天眼”,但基本的遠視、透視、洞察、破妄之能已然具備,用於探路尋寶,最是合適。
他放緩了飛遁速度,仔細搜尋著視野範圍內可能存在的靈草、礦石,或者任何帶有靈氣波動的異常之處。
這片草原靈氣如此充沛,按說應孕育不少天材地寶才對。
然而,飛遁了約莫半個時辰,掠過上百里草原,除了各種凡草,偶爾見到幾株只對煉氣期有用的“凝露草”、“清風花”外,竟是一無所獲。
彷彿這片草原的靈氣,僅僅是為了滋養這片無邊草海而存在。
“奇怪……難道這草原是處‘靈荒’之地?靈氣雖濃,卻無法滋養靈物?”真波心中疑惑漸生,正考慮是否要改變方向,向草原邊緣探索。
“轟隆隆……”
就在此時,他敏銳的感知道,一陣陣沉悶如滾雷的巨響,隱隱從極遠處傳來,打破了草原的寧靜。
即便相隔極遠,那聲響中蘊含的狂暴法力波動,依舊讓真波心頭一凜。
他立刻停下遁光,凝神望向聲音來處,那是他前進方向的左前方,距離此地至少有上百里之遙。
“遊神御氣”加持下的神識竭力延伸,也只能模糊感應到那個方向天地靈氣的劇烈紊亂,卻無法“看清”具體情形。
沒有絲毫猶豫,真波雙眸之中幽藍光芒大盛,“通幽”神通被催發到目前所能及的極致。
視野驟然拉伸、穿透,百里外的景象,如同拉近的鏡片,略顯模糊但大致輪廓呈現在他“眼”中。
只見天際交接之處,一片巨大的、不斷翻湧擴張的“黑雲”,正以驚人的速度貼著地面蔓延而來。
而在這片黑雲前方,三道顏色各異、光芒已有些黯淡的遁光,正拼盡全力,狼狽不堪地向著真波所在的方向亡命飛逃。
其中一道赤紅遁光似乎受了傷,飛遁軌跡歪歪斜斜,速度明顯慢於另外兩道青、白遁光,眼看就要被後方那令人頭皮發麻的黑色洪流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