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煉器室內。
這間石室位於後院東側,方三丈見方,四壁與地面皆以青黑石材砌就,石面鐫刻著繁複的陣紋。
室頂開有一方天窗,此刻天光斜斜照入,落在正中那座三尺見方的石臺上。
石臺表面亦有陣紋,此刻黯淡無光。
柔兒隨真波步入室內,只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類似硫磺的淡淡氣息,又混雜著些許金屬與礦石的味道。
她環顧四周,見牆角倚著幾隻木架,架上擺放著大小不一的玉盒、鐵箱,想來是存放材料之用。
除此以外,室內空蕩,並無她想象中那等烈焰熊熊、鐵砧林立的景象。
“煉器室地底雖無火脈,卻布有‘火靈陣’。”
真波走到石臺前,伸出小手按在臺面一處凹槽上,注入一絲法力。
“此陣以靈石為源,可模擬地火之效,雖不及真正的地火精純暴烈,但煉製一二階的法器丹藥,卻也夠用了。”
隨著他法力注入,石臺表面的陣紋逐一亮起,泛起暗紅色的微光。
陣紋交織處,一縷赤色火苗“嗤”地竄出,旋即化作一道尺許高的火焰,靜靜燃燒。
火焰呈淡金色,並無煙氣,只散發出灼人的熱浪,將石室內的溫度迅速推高。
柔兒退開兩步,以法力護體,才覺好些。
真波卻渾不在意,他目光在石室內掃過,忽地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某種悠遠的意味:
“我所承的煉器、煉丹之法,本不囿於外物。典籍有言,‘以天地乾坤為洪爐,陰陽五行為柴薪,四時八節為火候,自身法理為引信’。
煉器時,當引星辰之力鍛其形,采地脈靈氣淬其鋒,奪生靈執念注其魂;煉丹時,又取朝露為水,晚霞為衣,截草木枯榮之意凝其性,奪四時輪轉之機固其元……”
他嗓音清稚,說出的言語卻玄奧深邃,字字句句,竟似蘊著某種天地至理。
柔兒聽得怔住,只覺心神為之所奪,眼前彷彿展開一幅浩瀚畫卷:星辰垂落,地脈奔湧,草木枯榮,四時輪轉……諸般異象,竟在那平淡話語中一一浮現。
真波裝了一波,斜眼瞥見柔兒被自己唬得一愣一愣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狡黠,語氣卻忽然一轉,帶上了幾分無奈:
“可惜啊,師弟我修為低微,遠未至那等境界。如今,也只能用修仙界最普通的法子了。”
柔兒回過神來,又好氣,又好笑,這個小師弟,越來越皮了。
不會就不會吧,還扯得那麼玄乎,她差點就信了!
真波嘿嘿一聲低笑,小手在頸間懸掛的那枚白玉珏上輕輕一拂。
玉珏微光一閃,一道清濛濛的靈光自其中湧出,在半空中迅速凝實、膨脹,化作一尊三尺來高、通體赤紅的鼎爐,“咚”一聲輕響,落在石臺火靈陣正中。
那鼎爐三足兩耳,式樣古拙,爐身渾圓,表面以陰文鐫刻著一幅太極八卦圖。
八卦方位,陰陽爻線,皆清晰可見。爐蓋作覆鬥形,頂紐為一枚小巧的玉環,此刻隨著爐身落在火中,那玉環竟自行微微旋轉,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此爐名‘八卦蘊靈’,一階中品,花了我七百八十塊靈石。”
真波伸指輕彈爐身,發出清越的錚鳴,“好爐難得。似這般一階中品的煉器爐,在凌雲城中已屬不錯。若是二階的,動輒四五千靈石,且還只有七八成新。”
柔兒點點頭。她對煉器所知有限,卻也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
“所以,今日咱們要煉的第一件法器,便是——一尊二階的煉器鼎。”
真波話鋒一轉,小臉上露出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近乎狡黠的笑容。
柔兒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遲疑問道:“師弟,一階的爐子……能煉出二階的法器?”
這違背了她對煉器之道的認知。法器品階,受材質、火候、煉製者修為、乃至爐鼎品階多重限制。
以一階爐鼎強行煉製二階法器,非但成功率低得可憐,便是有幸成器,也多半是殘次品,難堪大用。
“尋常人自然不能,可你師弟我,不太尋常。”真波唇角微揚,黑亮的眸子裡閃著光。
話音方落,他小手掐訣,朝那“八卦蘊靈爐”凌空一點。
爐身微微一震,爐蓋自行掀起,懸停半空。
幾乎同時,真波頸間玉珏靈光大盛,一道又一道靈光自其中魚貫飛出,化作數十種顏色各異、形狀不同的礦石、靈木、骨塊、膠質等物,懸浮在爐口上方,緩緩旋轉。
柔兒凝神看去,認出其中幾樣:赤銅、寒鐵、青冥石、百年桃木心、二階妖獸的指骨、某種膠狀的樹脂……林林總總,怕有六七十種之多。
這些材料繞著爐口旋轉,靈光交映,竟如一群循著某種韻律遊曳的靈魚。
真波神色肅然,懸浮而起,小小身形立在爐前,竟有幾分淵渟嶽峙的氣度。
主要是他身高不夠,只能懸浮來湊。
他伸指一點,從那遊曳的“魚群”裡,最先飛出的是一塊拳頭大小、赤紅如血的礦石。
“赤銅,主材之一,取其性烈而韌,為鼎爐之骨。”
赤銅礦石落入爐中,淡金色火焰“呼”地捲上,將其包裹。
真波雙手連彈,一道道精純的七色雲氣自他指尖湧出,沒入爐中,與那火焰相合,化作更為凝練的赤金色火流,沖刷著礦石表面。
肉眼可見的,礦石表面的石皮迅速剝落、融化,化作青煙散去。
內裡赤紅的銅質漸漸顯露,在火焰中緩緩軟化、變形,最終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灼熱耀眼的赤紅銅液,靜靜懸浮在爐心。
真波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
他如今修為,若按此界標準,不過煉氣四層左右。
雖有遠超同階的神識與對力量的精微掌控,但以法力持續淬鍊材料,仍是不小的負擔。
尤其是煉製二階法器,所需法力與神識,遠超繪製符籙。
他不敢怠慢,左手維持法力輸出,右手凌空虛抓,一隻玉瓶自旁邊木架上飛起,瓶塞自開,倒出一滴乳白色的液體,滴入銅液中。
“寒玉髓,調和赤銅火性,增其韌性。”
乳白液體與赤紅銅液相觸,發出“嗤”一聲輕響,騰起一小團白霧。
銅液翻滾,顏色肉眼可見地深沉了幾分,由赤紅轉為暗紅,表面光澤卻更加內斂。
真波略鬆口氣,將淬鍊好的赤銅液以法力包裹,移至爐內一角暫存。
隨即指尖再點,第二樣材料,一塊泛著幽藍光澤的“寒鐵礦石”飛入爐中。
如此迴圈往復。
一樣樣材料,在真波精準的控制下投入爐中,經歷淬鍊、提純、融合輔材、塑形暫存的過程。
每處理完一樣,真波臉色便蒼白一分,待得第十七樣材料“百年桃木心”化作一團青碧色木液、移至爐角時,他呼吸已明顯粗重,額前碎髮被汗水浸溼,貼在白皙的額角。
柔兒在一旁看得揪心,卻不敢出聲打擾,只緊緊抿著唇,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隨著真波每一個動作。
真波吞下一顆聚元丹,丹藥入腹,化作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消耗近半的法力迅速恢復。
他不敢停歇,指尖再點,第十八樣材料飛入爐中……
時間在火焰的燃燒與材料的更替中悄然流逝,煉器室外,天光由明轉暗,又由暗轉明。
柔兒中途出去過兩次,一次是取來清水與飯食,但真波根本沒時間食用,直接吞服辟穀丹;另一次是更換火靈陣中已耗盡靈氣的靈石,一共二百六十顆。
真波始終未離開石臺半步。
他懸浮在爐前,小小的身形在躍動的火光照映下,拖出長長的影子,印在青黑的石壁上。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又在高溫下迅速蒸乾,留下淺白色的鹽漬。
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黑亮的眼睛緊緊盯著爐中變化,指尖法訣變換不停,七色雲氣如絲如縷,纏繞著爐中每一份材料。
柔兒以神識默默觀察。
她“看”到,在真波神識的精細操控下,那些堅硬的礦石如何被火焰剝離雜質,化作最精純的靈液。
那些堅韌的骨木如何被淬出精華,只餘最本源的一點靈性。
那些膠質、樹脂如何調和諸般物性,使之相融無間。
她“看”到,真波每一次法訣的變換,都恰到好處地引導著火焰的溫度、靈液的流轉、材料的融合。
那份嫻熟,那份精準,那份舉重若輕,絕不像一個初次煉器的新手,反倒似浸淫此道數十年的大師。
可師弟分明還不到七歲。
柔兒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目光落在真波蒼白的小臉上。
他眼神依舊專注,只是那份專注深處,已透出掩不住的疲憊。
第四十九樣材料淬鍊完成時,真波服下了第三顆養神丹。
他的“遊神御氣”神通雖令神識遠超同階,但連續兩日一夜的高強度操控,對心神的損耗已逼近極限。
養神丹化作清涼氣流湧入識海,撫平那針扎般的刺痛,他才得以繼續。
第六十三樣材料,是一種名為“地脈石乳”的乳白色膠質,有調和陰陽、穩固器形之效。
此物投入爐中,與先前所有淬鍊好的材料精華緩緩相融。
真波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的印訣,七色雲氣自他周身湧出,如潮水般注入爐中。
爐內,六十三團顏色、形狀各異的靈液精華,在地脈石乳的調和下,開始緩緩靠攏、交融。
起初是涇渭分明的數十團,漸漸兩兩相融,化作更大的光團。
光團彼此吸引、碰撞、融合,色彩不斷變幻,赤紅、幽藍、青碧、暗金、乳白……諸色流轉,最終化作一團拳頭大小、混沌難辨的濛濛光暈,在爐心徐徐旋轉。
柔兒屏住呼吸。
她能感覺到,那團光暈中正孕育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靈性波動,彷彿有生命在其中胎動。
真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雙手印訣再變。
那團混沌光暈開始拉伸、變形,在神識與法力的共同塑造下,逐漸顯露出輪廓。
那是一尊四足方鼎的雛形,約有尺許高,通體尚是半透明的膠質狀態,內裡光暈流轉,美輪美奐。
鼎形初定,真波眼中精光一閃,雙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動,一道道細若髮絲的七色靈線自他指尖射出,沒入鼎身。
這個過程跟繪製符籙相似,但卻比繪製符籙更耗費心神。
每一道靈線,都是一道陣法禁制的雛形。它們需以神識為筆,法力為墨,在鼎身內外鐫刻下繁複的紋路。
這些紋路彼此勾連,構成一個完整的體系,決定著這尊鼎爐最終的品階、功效,乃至靈性。
“固形紋”,穩定鼎身結構,使其不易變形崩毀。
“聚靈紋”,匯聚天地靈氣,輔助爐火,提升煉器煉丹效率。
“控火紋”,精確調控爐內溫度,分割槽域控制火候。
“納物紋”,擴大鼎爐內部空間,便於容納更多材料。
“清心紋”,祛除雜念,輔助煉器者心神寧靜。
一道又一道禁制,在真波指尖流淌而出,烙印在鼎身。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指尖甚至開始微微顫抖,但他眼神依舊沉靜,動作沒有絲毫遲滯,彷彿那顫抖不屬於他。
只要有一道符印刻畫錯,那麼這件法器就算是毀了,前期的所有付出盡皆付諸流水。
柔兒看得心驚肉跳。
她曾見過真波繪製二階極品符籙,那時他雖也專注,卻遠不如今日這般……近乎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