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道，成了。”
又半個時辰後，真波低語一聲，聲音沙啞得，雙手印訣猛地一合，最後一道靈線沒入鼎身。
“嗡！”
鼎身劇震。
那尊光暈流轉的半透明鼎爐雛形，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光芒中，鼎身迅速凝實，色彩沉澱，化作溫潤如玉的瑩白。
表面天然形成的雲水紋路清晰浮現，似有流水行雲，在其中緩緩流淌。
四足穩穩立於虛空，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氣度。
真波身形一晃，自半空中跌落。
柔兒眼疾手快，搶上前將他接住，入手只覺他渾身冰冷，衣衫盡溼，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師、師弟！”柔兒聲音發緊。
“無妨……脫力而已。幸不辱命……二階下品。”
真波靠在她懷裡，勉力抬起小手，指了指那尊懸浮在爐火之上、已徹底成型的白玉方鼎，唇角努力扯出一絲笑意。
同時，心底微微嘆氣：“果然修為不夠，還是有些勉強，煉製個二階下品法器就差點被耗成人幹！”
柔兒順著他手指望去。
只見那尊鼎爐高約尺二，四足方正，鼎身渾圓，通體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溫潤中透著一絲清寒。
鼎身無多餘雕飾，唯有天然形成的雲水紋路，深淺不一，蜿蜒流轉，似蘊含陰陽變化、周天迴圈的至理。
鼎口略收，覆有鼎蓋，蓋紐作如意形，此刻正隨著鼎身靈光吞吐，微微顫動。
一股清靈醇厚、又隱含熾熱的氣息，自鼎身散發開來，瀰漫整個石室。
“此鼎以赤銅為骨，寒鐵為筋，青冥石固本，桃木心通靈，又輔以五十三種輔材，銘刻七十二道基礎禁制。”
真波在柔兒攙扶下勉強站直，看著那尊白玉鼎，眼中是掩不住的疲憊，卻也有一絲自豪。
“雖只是二階下品，但兼具煉器、煉丹之效。往後煉製二階法器丹藥，當可事半功倍。”
柔兒扶著他，目光在真波蒼白的小臉與那尊靈氣盎然的玉鼎之間來回移動，心中五味雜陳。
有驕傲，有心疼，更有難以言喻的震撼。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喉頭哽住。
真波卻已自顧自算了起來：“此番煉鼎，耗去赤銅、寒鐵等主材六種，輔材五十七種。
其中赤銅石一塊市價八十靈石，寒鐵石一百二，青冥石兩百，百年桃木心一百五，地脈石乳三百……輔材均價約在十靈石左右，還有火雲陣的消耗，總計材料花費，約在一千六百靈石上下。”
他頓了頓，繼續道：“養神丹服用五顆，每顆八十靈石。聚元丹服用兩顆，每顆五十靈石。總計開銷，近兩千一百靈石。”
柔兒聽得暗暗咋舌。
這還是一次成功，若失敗了呢？兩千多靈石，便打了水漂。
尋常築基修士，辛苦數年，也未必能攢下這般身家。
難怪修真界有“煉丹窮三代，煉器毀一生”之說。
這般心力損耗，這般資源投入，若非有絕大毅力與雄厚財力支撐，誰能承受得起？
“但這尊鼎，若拿去凌雲城內城的‘珍寶閣’寄售，標價六千靈石，應當不難出手。扣除寄售抽成，淨利……約有三千靈石。”
真波話鋒一轉，眼中泛起笑意。
柔兒倒吸一口涼氣。
三千靈石！
她此番外出數日，搏命廝殺，收穫妖獸材料、靈草礦石，總價值不過五六百靈石。扣除各種消耗後，收益三百靈石已是頂天。
而師弟閉關四日，煉成一鼎，淨利竟是她的十倍有餘。
“這、這……”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沒法比，根本沒法比！
“師姐，修仙百藝，才是真正的生財之道。獵妖採藥，不過是搏命換些辛苦錢罷了。只是這煉器煉丹，門檻太高。
材料昂貴，耗時費力，更需天賦與傳承。十人學藝，能成一二者已屬不易。便是成了，前期投入也非尋常修士所能承受。故而才有‘煉丹窮三代，煉器毀一生’之說。”
柔兒默然，看著真波疲憊卻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為何要這般拼命。
不僅僅是為了賺取靈石，更是為了在這危機四伏的修真界，為兩人多掙一份安身立命的資本。
“師弟，這鼎……可有名字？”柔兒輕聲問道。
真波抬眼，望向那尊在爐火映照下流轉著瑩潤光澤的白玉方鼎，略一沉吟，笑道：“此鼎雲紋似水，玉質如脂，便喚作……‘雲水玄玉鼎’，如何？”
“雲水玄玉……好名字。雲水茫茫，玄玉溫潤，正合此鼎氣象。”柔兒喃喃重複，眼中泛起笑意。
真波也笑了，伸指朝那鼎爐虛虛一點。
一縷精純的七色雲氣自他指尖湧出，落在鼎身一側，如刀刻斧鑿般，緩緩留下四個古篆小字——雲水玄玉。
字跡入木三分，靈光內蘊。
雲水玄玉鼎煉成後，真波足足休養了兩日，方才恢復過來。
這兩日裡，柔兒將那鼎裡裡外外擦拭了數遍，又尋來一方錦緞，為其量身縫製了鼎衣。
真波笑她小題大做，她卻認真道：“此鼎是師弟心血所鑄，更是咱們日後安身立命的依仗，自然要好生愛護。”
休養期間，真波也未曾閒著，他取出前些日子繪製的符籙，變幻形貌，去東市幾家相熟的鋪子分批售出，又購入一批煉器所需材料。回來時，脖子上的玉珏又充盈了幾分。
這日清晨，柔兒收拾妥當，又準備出門。
“師姐且慢。”真波叫住她，小手在胸前玉珏上一拍，靈光閃過，兩樣物事懸浮在他身前。
左手邊，是一對長約尺許的鉤狀法器。一黑一白，黑者如墨，白者似雪。鉤身彎曲如鷹喙，尖端鋒銳，隱有寒芒流轉。
最為奇異的是，雙鉤表面不時有細小的紫色電弧跳躍閃爍，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兩鉤並置，一陰一陽，氣息互相牽引，竟隱隱構成一個迴圈。
右手邊，則是一對羽翼狀的法器。展開約有三尺，通體呈暗青色，翎羽根根分明，邊緣泛著金屬冷光。
羽翼根部，各鑲嵌著一枚赤紅色的晶石，此刻正緩緩吞吐著靈光，隱有風雷之聲。
“這是……雷爪鷲的雙爪和羽翼？”
柔兒目光落在那一對鉤上，立刻認出，大驚道。
“不錯。我以雷爪鷲雙爪為主材，輔以‘陰冥鐵’與‘陽炎石’，煉成這對‘雷鷙子母鉤’。
黑者為母鉤，蘊陰雷之力，擅破甲、蝕靈；白者為子鉤，蘊陽雷之力，擅追擊、爆裂。
雙鉤可分可合，子母相生，若是同時擊中敵手，陰陽雷電交匯，威力可增三成。”
真波點了點頭，又指向那對羽翼：“此乃‘雷火飛翼’，以雷爪鷲雙翼為主材，摻入‘風銅’與‘火浣砂’煉製而成。
激發時雷火隱現，遁速可比尋常築基後期修士。若是全力催動，短時爆發之下，便是築基圓滿的遁光，也未必追得上你。”
柔兒怔怔聽著，目光在子母鉤與雷火飛翼之間來回移動，心頭暖流湧動，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澀。
師弟為她煉鼎，耗神四日，方歇兩日，便又馬不停蹄為她煉製護身法器。
這份心意，她如何不懂？
“師弟……”她喉頭微哽。
“試試看。有了這些，再加上斬妖符、金剛符、小挪移符、替身符，只要不碰上金丹老怪，師姐縱是打不過，逃總歸是逃得掉的。”
真波將兩樣法器推到她面前，小臉上是純粹的笑意。
柔兒重重點頭，不再多言，伸手接過。
雷鷙子母鉤入手微沉，一冷一熱，陰陽氣息順著掌心傳入，竟與她體內法力隱隱呼應。
她心念一動，法力注入，雙鉤頓時化作一黑一白兩道流光，繞著她周身飛旋，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淡淡殘影。
鉤尖電弧跳躍，發出“滋啦”輕響，威勢凜然。
她又將雷火飛翼祭在背後，法力催動，羽翼“唰”地展開，暗青色的翎羽邊緣泛起赤紅流光，隱約有風雷之聲湧動。
她腳尖一點，身形已如輕煙般飄至院中，再一動，已繞著老樹轉了三圈，快得幾乎看不清身影。
“好法器！”柔兒落地，又驚又喜。
這兩件法器都是為她定身而作，尤其是那“雷火飛翼”，與她火靈根相輔相成。
真波見她喜歡，眼中笑意更深：“師姐此次外出，定要小心。黑煞山脈深處莫入，遇修士隊伍多留個心眼，妖獸雖兇，有時卻不及人心險惡。”
“我曉得。”
柔兒收起法器，走到他身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師弟在家，也要顧好自己。若有人來訪，陣法莫要輕開。若缺了靈石，便去售些符籙，莫要省著。”
真波點頭，伸出小手，替她理了理鬢邊一縷碎髮：“早去早回。”
柔兒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旋即起身，以易形符變化後，不再回頭，大步朝外走去。
院門開合，她的身影消失在晨光裡。
真波獨立院中，望著那扇合攏的門，許久，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一次，他沒有化蚊追隨。
雷鷙子母鉤，雷火飛翼，再加上她身上那些符籙……只要不踏入黑煞山脈深處，不招惹那些成群結隊的三階妖獸，不自陷死地，築基境內，能留她下的人，不多了。
他轉身，走回八角涼亭。
石桌上，符紙鋪開，符筆擱在一旁。他提起筆，蘸了符墨，卻未落下。
目光望向院牆之外，天際流雲舒捲。
師姐的道，需她自己走。
而他的道……還很長。
筆尖落下，一道靈光自符紙上綻開。
這一次，他繪的，是三階符籙“金光遁影符”的第一筆。
雖力有未逮，但總要試試。
試試這方天地的“極限”，到底在何處。
試試他這條“絕靈昌法”之下的路，能走多遠。
風過庭院，老樹沙沙。
石亭之內，幼童懸腕，符墨如血，一點靈光，漸漸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