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是殘酷的，小院的租金，每月需八塊下品靈石，以楊淑梅如今的收入，根本無力承擔。
她只能強忍悲痛，找到伢子，退掉了這處雖不寬敞卻總算獨門獨戶的院落，在更偏僻、更混亂的西市邊緣，找到一處大雜院賃了個鋪位。
說是鋪位，不過是與另外十五六個男女老少擠在一間破敗的大通屋裡，用破爛的布簾勉強隔出一點可憐的私密空間。
汗臭、腳臭、劣質菸草與食物餿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夜晚的鼾聲、夢囈、孩子的哭鬧不絕於耳，隱私是奢望，能掛起一張布簾隔開床鋪，已是房東最大的“仁慈”。
好處是，價格低廉到令人心酸，一塊下品靈石，可住一月。
僅僅住了三天，楊淑梅就感覺快要窒息，這裡的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麻木、疲憊和對未來的茫然。
她躺在堅硬的木板鋪上，望著漏風的屋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修仙界是如此的殘酷。
丈夫儲物袋裡那些用命換來的靈石、材料，如今想來每一塊都沉甸甸的。
這天，她拖著疲憊的身子繼續去西市找零工，在一處散修聚集的茶攤歇腳時，鄰座幾個修士的閒聊飄入耳中。
“……聽說了嗎？有個神秘的僱主，在西市悄悄撒錢呢！”
“撒錢？有這好事？怎麼個撒法？”
“說是找兩個人，一個築基期的女修，帶著個三四歲大的娃娃。只要能提供這兩人在西市附近的確切落腳點，一經核實，立賞五十塊下品靈石……”
“五十塊？築基女修帶個幾歲的孩子……這特徵倒是明顯。可築基前輩的行蹤，哪是我們這些煉氣小修能摸清的？”有人倒吸涼氣。
“嘿，所以說是‘撒錢’嘛，聽說已經有人去試過了，就在西市尾巴上那個獨門小院，不過若是用假訊息故意消遣，哼哼，恐怕有命拿靈石，沒命花靈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楊淑梅端著粗陶碗的手猛地一顫，渾渾噩噩的腦中彷彿劈過一道閃電。
築基期女修……三四歲孩童……
她猛地想起之前住的地方隔壁小院那對“姐弟”，想起那日伢子無心的一句“小傢伙”，想起霧氣中驚現的柔兒真容……
“難道……是他們？”
楊淑梅的心砰砰狂跳起來，一股混雜著激動、忐忑、還有一絲難言愧疚的熱流湧遍全身。
五十塊靈石，有了這筆錢，她至少能搬出這地獄般的大雜院，租個像樣點的地方，甚至能支撐她潛心修煉一段時日，或許……或許還能買些丹藥，嘗試衝擊一下煉氣六層。
她仔細打聽了那處懸賞點的具體位置，旁敲側擊的確認了一番事情真偽。
“就算不是他們，與我也沒關係……如果是的話，那我就發大財了……”
楊淑梅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對不住了，兩位。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懸賞點在西市最邊緣，幾乎與凡人棚戶區接壤。
一個不起眼的獨門小院，門口沒有任何標識，但隱約能感覺到陣法波動的痕跡。
楊淑梅到來時，院門外已稀稀拉拉排了十來人，有男有女，修為多在煉氣中期，個個眼神閃爍，帶著希冀與貪婪。
沒人交談，氣氛有些沉默的詭異。
隊伍緩慢前移，每個進去的人，短則十幾息，長則半盞茶，臉上的表情從進去時的緊張，多半會變成出來時的興奮，哪怕強作鎮定，眼角眉梢也藏不住喜色。
顯然，都得到了不菲的好處。
輪到楊淑梅時，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單，只有一桌一椅，桌後坐著一名男子，臉上戴著一副能阻隔神識探查的木質面具，只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他穿著普通的青灰色布袍，手指修長乾淨，正把玩著幾塊下品靈石。
“規矩很簡單，提供你知道的、符合特徵之人的線索，無論是否我要找的人，這五塊靈石歸你。”
男子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有些低沉，但還算客氣，他手指一彈，五塊靈光氤氳的靈石叮噹作響，落在楊淑梅面前的桌面上。
“若線索屬實，另有四十五塊奉上。但，需發下道誓，不得將今日此地、你我交談之內容，洩露給任何第三人。但若是故意消遣我，你該知道後果的！”
說罷，一股屬於築基期的強大威壓落在楊淑梅身上，使其渾身一顫，臉色大駭。
但這股築基威壓來得快，去得也快，顯然是為了立威。
楊淑梅悚然一驚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著那五塊實實在在的靈石，最後一點猶豫也煙消雲散。
對方先給錢，只是打聽訊息，只要不是假的就行。自己也不過是說了些鄰居的閒話，似乎並無損失。
“我……我發道誓！”她不再遲疑，當即依照修仙界最普遍的心魔誓言格式，以自身道途起誓，絕不洩露今日之事。
誓言立下，冥冥中似有一絲約束感縈繞心頭。
楊淑梅定了定神，開始描述：“我……我隔壁小院，月前搬來一對姐弟。姐姐看起來十二三歲，很年輕，靈壓強大，氣質不俗，應是築基前輩無疑。弟弟約莫三四歲，生得極好，像玉娃娃似的……”
她將所見所聞和盤托出，包括那對疑似姐弟父母“中年夫婦”的猜測，包括伢子收租時那“小傢伙”的稱呼，包括那始終籠罩小院的霧氣陣法，甚至包括自己對那姐弟十分富有的模糊感覺。
面具男子靜靜聽著，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直到楊淑梅說完，屋內安靜了片刻。
“位置？”男子問。
楊淑梅連忙報出小院所在的巷子名稱和具體方位。
男子點了點頭，收起叩擊桌面的手指：“你可以走了。若訊息屬實，三日後，你可再來此處領取剩下的四十五塊靈石。還有，記住你的道誓！”
楊淑梅抓起那五塊靈石，入手微溫，沉甸甸的，讓她心頭一陣踏實，連連道謝後，躬身退出了小屋。
屋外陽光有些刺眼，她將靈石貼身收藏，快步離開，彷彿怕人追上來搶走一般。
後面的修士仍不斷進入那間屋子，去呈報訊息，但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直到走出很遠，混入喧鬧的街市，楊淑梅才長長舒了口氣，一股巨大的喜悅和後怕交織著湧上心頭。
她沒有立刻回那可怕的大雜院，而是轉身走向西市的商鋪，用一塊靈石，買了一小壇平日捨不得喝的靈果酒，稱了兩斤蘊含微弱靈氣的獸肉，又扯了幾尺顏色鮮亮些的凡俗布匹。
她需要這些東西，來沖淡心底那隱約的不安，來告訴自己，這選擇沒有錯，活著，活得稍微好一點，比甚麼都重要。
至於那對鄰居姐弟會如何……她強迫自己不去想。
修仙路上，誰不是踩著他人的機緣甚至屍骨前行？
自己，只不過是想從泥濘裡掙扎出來，喘口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