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符閣”滿載而歸，又在丹藥鋪補充了些許療傷、回氣的丹藥，真波忍住了購買煉丹爐自己煉丹的衝動，目前靠符籙一道，可暫保生活無虞，沒必要再走煉丹一道。
這世上的靈石是賺不完的，目下最重要的是恢復修為，屆時直接施展“弄丸”神通，即可數息成丹，又何必非要用傳統的煉丹方式。
兩人購買完丹藥後，並未急著返回那座霧氣瀰漫的小院。
醉仙樓那熟悉的酒旗幡仍在風中招展。
柔兒悄然取出一張品質極佳的“斂息符”，拍在衣衫內層，周身屬於築基期的隱約靈壓頓時收斂無蹤，只餘下煉氣八九層修士常見的波動，混雜在西市駁雜的人流氣息中，毫不起眼。
兩人沒有去三樓，三樓人跡寥寥，打探訊息反不如二樓大廳，畢竟魚龍混雜，資訊流動得更快。
兩人尋了二樓大廳中心、一個周圍幾桌都坐滿了人的位置坐下。
這個位置視野極佳，能將大半廳堂的喧鬧盡收耳中，又因身在人潮，不顯突兀。
點了價值十塊靈石的幾樣靈食小菜，一壺清淡靈茶，兩人便如尋常食客般，慢條斯理地品味起來。
只是他們的耳朵，早已高高豎起，靈力悄然運轉，捕捉著廳內每一絲細微的交談。
“……王家的少主，嘿，聽說在落楓嶺被劫道的盯上了，勒索不成，直接撕了票，魂牌都碎了……王家老祖這幾日都快瘋了，懸賞五千靈石要兇手的人頭！”
“你那都是老黃曆了。城南‘怡紅院’新來了個頭牌，嘖嘖，那身段，那水靈的，據說是某個小宗門逃出來的女修，一手媚術了得……”
“切，女修有甚麼稀奇。城東劉家養的那頭‘踏雲犀’才叫厲害，半夜發狂，拱穿了隔壁陳家的三畝藥圃，裡頭好幾株五十年份的‘凝血草’被啃得渣都不剩，兩家正打官司呢！”
“聽說了嗎？北邊黑風山脈深處，疑似又有古修洞府現世，光華沖霄了小半夜，不少人都往那邊趕了……”
嘈雜的聲浪裹挾著真假難辨的訊息撲面而來，真波小口啜著靈茶，目光低垂，彷彿對面前精緻的點心更感興趣。
柔兒則看似隨意地轉動著茶杯，實則將每一句對話都在心中飛快過濾、咀嚼。
一炷香時間過去，兩炷香時間過去……
靈食見了底，靈茶也續了兩回，關於花巒山李家，關於“血魂追殺令”，竟無一人提及。
彷彿那曾經攪動一時風雨的懸賞，已隨著時間沉入了凌雲城深不見底的暗流之中，再無漣漪。
柔兒與真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複雜。
失望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如釋重負的隱秘慶幸。
“看來，風頭是過去了些。”柔兒神念傳音，語氣輕鬆了不少。
真波微微頷首，放下茶杯，眼底深處卻無多少波瀾。
沒人提及，或許是李家追查無果暫時偃旗息鼓，也或許是懸賞仍在，但已不再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無論如何，暫時安全總是好事。
李家？待他年歲稍長，修為恢復些許，莫說他們不來尋仇，自己不去找那勞什子李家老祖的麻煩，都算他們祖墳冒了青煙。
李毅那廝，純屬自尋死路，反而給自己惹了那麼多麻煩。
李家老祖，屆時看看你能用多少靈石買你自己的一條老命！
兩人不再停留，結賬離去，融入街市人潮後，他們並未徑直返回，而是謹慎地繞了幾條街巷，期間甚至尋了個無人角落，再次催動“易形符”，變幻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普通面孔與衣著，確認身後絕無“尾巴”，這才兜轉回那僻靜小巷。
推開院門，柔兒習慣性地掐訣啟動“煙鎖青嵐陣”，熟悉的霧氣自院落四角無聲升騰，將內外隔絕。
隔壁小院煉氣五層的中年婦人楊淑梅此時也正好挎著菜籃子回來，抬眼瞧見了柔兒啟用“煙鎖青嵐陣”的一幕，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豔羨之色。
他們的小院連個防護陣法都沒有，哪裡像是修士所居。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灰布短褂、滿臉市儈笑容的伢子哼著小調，晃晃悠悠來到小院門前。
“這兩小傢伙還真是有錢啊！”
他仰頭看了看瀰漫小院的霧氣，嘖嘖兩聲，眼中閃過一絲羨慕，隨即扯開嗓子喊道：“前輩，東家讓小的來收這個月的租子咯！”
霧氣翻滾，院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已恢復本來容貌的柔兒出現在門口，也不多言，纖手一揚，八塊下品靈石精準落入伢子手中。
“多謝前輩，前輩您歇著！”伢子接過靈石，笑容更盛，點頭哈腰地退開。
柔兒身影沒入霧氣，院門合攏，陣法運轉如常。
“原來……沒換租客？”
見到此幕的楊淑梅喃喃自語，眉頭蹙起。
那對姐弟在搬來時，她偶然見過一次，雖只是匆匆一瞥，但姐姐身段窈窕，弟弟玉雪可愛，印象頗深。
但剛才見到進去的，明明是一對中年夫婦……
“難道是一家四口，還是那對姐弟易容喬裝過的？”楊淑梅心頭一跳。
不管是哪種情況，恐怕都不簡單。
她搖搖頭，將疑惑壓下，正如她家那口子所言，別人的秘密，少打聽為妙。
她挎著菜籃子，幾步走回自家小院，關好門戶，只是心頭那點疑慮的種子，已然悄然種下。
……
平靜的日子又過了幾天，這天午後，楊淑梅正在院中漿洗衣物，院門卻被猛地拍響。
她趕緊起身開門，手裡還拿著捶打衣服的木棒。
門外站著一名與鄧海相熟的煉氣七層散修，名叫趙東來，常與自己丈夫鄧海結伴出城獵殺妖獸。
此刻，趙東來面色灰敗，衣衫染血，眼中帶著濃濃的悲慼與驚懼。
“嫂子……”趙東來聲音乾澀，似難以啟齒。
楊淑梅心頭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趙道友，你這是……我家老鄧他……”
趙東來重重嘆了口氣，啞聲道：“鄧道友他……我們在黑風谷外圍遇到了一頭二階的‘蝕骨毒狼’，那畜生狡詐兇狠，鄧道友躲避不及，被……被那毒狼一口吞噬……屍骨……屍骨無存……”
“轟”的一聲，楊淑梅只覺得天旋地轉，手中木棒“咣噹”墜地。
她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趙東來後面安慰和解釋的話語，變得模糊而遙遠。
屍骨無存……儲物袋自然也隨之失落。
鄧海是家裡的頂樑柱，獵殺妖獸所得是他們主要的收入來源。
楊淑梅自己只在西市做些縫補、漿洗、或是給低階煉丹師處理藥材的散工，收入微薄且不穩定，很多時候僱主只給凡俗金銀。
如今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家中絕大部分的靈石積蓄，未來的日子瞬間黯淡無光。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送走趙東來的，只記得自己癱坐在潮溼的地上，哭了很久，直到夜幕降臨，寒氣侵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