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波閣下說、說笑了……”
老嫗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帶著明顯的顫抖和討好的意味。
她臉上的褶子努力擠出一個堪稱“諂媚”的笑容,儘管在蛇類特徵下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老身的這點微末手段,比起您來,簡直不堪一提,不堪一提啊!
哦,對了,您是想要知道千年之前的往事對嗎?來、來、來……快請坐下,聽老身慢慢道來,慢慢道來……”
說話間,她袍袖看似隨意地一拂,一股柔和卻精準的力道送出,將之前她盤坐的那個蒲團凌空“吹”起,穩穩地送到了千手真波身前的地面上。
“要不……先喝口茶?老身這裡雖簡陋,倒也存有些陳年山茶,別有一番風味。”
她小心翼翼地詢問,語氣卑微得與先前的盛氣凌人判若兩蛇。
“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剛才硬氣的樣子。來來來,再施展兩招龍地洞仙術給本小爺瞧瞧!”千手真波淡然一笑的說道。
“這……”
老嫗臉色霎時變得慘白,這他麼不是要了她的老命嗎?
剛才那兩招,在突襲加全方位攻擊下,連對方毛都沒傷到一根,她可不認為其他的仙術會對千手真波有用。
“算了,聽故事要緊!”
千手真波不再逗老嫗,一撩白袍下襬,在那蒲團上安然坐下。
姿態隨意,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老山茶我喝不慣,不如你也嚐嚐我的茶葉如何?”
說著,他伸出右手,在面前的虛空中輕輕一抹。
隨著他手掌拂過,一套精緻的瓷器茶具憑空顯現,穩穩地懸浮在離地尺許的空中。
茶壺是標準的梨形,壺身飽滿,表面繪著寫意的山水畫卷,雲霧繚繞,峰巒隱現,筆觸細膩,意境高遠。
兩個茶杯同樣質地上乘,杯壁薄如蟬翼,近乎透明,上面用更纖細的筆法鐫刻著松鶴延年之類的祥瑞圖案。
千手真波張口,對著那空無一物的茶壺,輕輕噴出一口真元。
呼的一聲,茶壺內部驟然升騰起嫋嫋白煙。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茶葉清香驟然爆發,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瞬間充斥滿整個木屋空間。
這香氣不濃不烈,卻直透心脾,聞之令人精神一振,靈臺似乎都清明瞭幾分。
其中蘊含的生機與靈韻,遠超尋常靈茶。
他再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凌空虛點了兩下。
那茶壺彷彿被無形的手托起,微微上浮,比兩個茶杯略高。
壺身傾斜,壺嘴中立刻流淌出一線碧綠通透、猶如翡翠融化般的清亮茶湯,帶著氤氳熱氣,精準地注入其中一個茶杯。
茶水七分滿時,壺嘴微轉,又將另一杯注滿。
其動作行雲流水,優雅自然,不帶絲毫煙火氣。
然後,他手指再次朝著其中一杯斟滿的茶杯輕輕一點。
那杯茶水立刻如同被一根無形絲線牽引著,平穩勻速地向著老嫗所在的方向緩緩飛去,杯中碧波微漾,熱氣嫋嫋,卻無一滴濺出。
“這是……控物術?”
老嫗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臉上堆滿了近乎誇張的笑容,語氣中的驚歎與奉承幾乎要溢位來:
“舉重若輕,念動即至,對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真波閣下果然……果然是得到了上古修士的正統傳承,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連忙伸出雙手,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般,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飛至面前的茶杯。
茶水碧綠通透,清澈見底,幾片嫩綠的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沉浮,宛如活物。
蒸騰的熱氣帶著那股奇異的茶香撲入鼻端,僅僅是聞著,就讓她那因施展仙術和驚懼而有些滯澀的妖力運轉都輕快了一分。
她忍不住,將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啜飲了一小口。
溫熱的茶湯入口,初時微澀,旋即化為難以形容的甘醇。
更關鍵的是,一股精純溫和,卻又沛然莫御的靈氣順著喉嚨滾落,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
“唔……”
老嫗渾身猛地一顫,差點忍不住呻吟出聲。
那感覺,就像在沙漠中乾渴了數日的旅人驟然飲下甘泉,又像是渾身鏽蝕的機械被注入了最頂級的潤滑。
每一寸妖軀,每一個細胞,都在歡欣雀躍,貪婪地吸收著這精純無比的能量。
這茶水中蘊含的“自然能量”,其精純度,比她龍地洞深處、經營了上千年的核心靈穴中產出的,還要高出數倍不止。
而且其中沒有絲毫雜質,溫和得不可思議,吸收起來毫不費力。
這是自然的。
這茶水,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茶葉所泡,而是千手真波以自身精純的真元為基,結合“胎化易形”神通中“指化”、“噴化”的玄妙,憑空“變化”出來的。
真元,乃是他煉精化氣,煉氣化神,將天地靈氣反覆煉化、提純、昇華而成的一種更高層次的生命能量。
它非氣態,也非液態,更非固態。
是一種介於虛實之間的奇妙能量形態,是古修煉氣士在深刻理解天地執行、萬物生滅的至理後,於自身體內凝結出帶有道韻的全新能量。
一縷真元中所蘊含的靈氣總量與質量,足以媲美十數畝範圍內精純濃郁的天地靈氣總和。
其質量之高,遠非尋常修仙者的法力或妖族的妖力可比,更遑論忍界的查克拉。
“控物術?算是吧……”
千手真波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同樣輕啜一口。
對他而言,這不過是“搬運”神通下一個微不足道的應用技巧。
甚至無需運轉“搬運”神通,僅憑他如今的神念強度和真元掌控力,隔空馭物也不過是動念之間的事。
意念微動間,那懸浮的茶壺彷彿有靈性一般,自動飛到老嫗近前,壺身微斜,壺嘴中再度流淌出碧綠茶湯,將她手中已空的茶杯緩緩注滿。
老嫗這次不再客氣,又是一口飲盡,感受著那精純能量在體內化開的舒暢感,忍不住咂吧了一下嘴,臉上的褶皺似乎都舒展了些許。
她定了定神,將茶杯放下,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袍,臉上的諂媚笑容收斂了幾分,多了些追憶往事的滄桑與鄭重。
“既然真波閣下想聽,那老身便將從記憶之初,到如今這漫漫歲月中的些許見聞,慢慢道來。若有疏漏或不清之處,還望閣下海涵。”
千手真波端著茶杯,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質杯壁,目光平靜地落在老嫗臉上,做出凝神傾聽的姿態。
“老身自開啟靈智,懵懂記事時算起,至今已有一千五百餘載寒暑。”
老嫗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沙啞緩慢,多了幾分滄桑感。
“在這現今的三大聖地之中,若單論壽數,老身應是活得最久的那一個。至於實力嘛……”
她頓了一下,飛快地瞥了千手真波一眼,極其識趣地補充道:“在遇到真波閣下之前,倒也勉強可稱一聲‘尚可’。
但如今方知天外有天,與閣下相比,實乃螢火之於皓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千手真波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此處……”老嫗抬起枯瘦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腳下的地面,又環視了一圈這簡陋的木屋。
“在很久很久以前,並非叫做‘龍地洞’。此乃‘極陰宗’的山門駐地之一。而老身我,當年不過是極陰宗內,一名修為堪堪達到築基期的低階修士,所馴養的一頭……靈獸罷了。”
她的聲音很平淡,但說到“靈獸”二字時,蛇瞳深處還是極快地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似有屈辱,又似有追憶。
“那時節,天地靈氣雖已不如上古傳說中那般充沛如海,卻也遠勝如今。
極陰宗也算是一方勢力,門人弟子上千,功法傳承有序。
老身懵懂啟智後,便跟著那位主人,在這山門中修煉、生活。
主人待我……還算寬厚,傳了我一套適合蛇類妖獸修煉的粗淺功法,助我踏上道途。
然而,好景不長。不知從何時起,宗內開始流傳一個名為‘絕靈昌法’的可怕預言。
傳言此界靈氣將日漸枯竭,大道隱沒,修仙之路將成絕響。
起初無人當真,但後來……天地靈氣的濃度,似乎真的在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速度下降。
恐慌開始蔓延。宗門內的前輩高人們,先是頻繁聚議,後來便開始陸續有門人弟子,尤其是那些天賦較高、有望大道的,悄悄地、或公開地離開山門,去往更遙遠的地方。
據說……是去尋找新的、靈氣未衰的‘洞天福地’,或者傳說中的‘飛昇之路’。
我的主人,資質平平,心性也算淡泊。他曾對我說,與其去追尋那虛無縹緲的活路,不如守在這熟悉的宗門,安心度過餘生。
那些年,我看著身邊的‘熟人’一個個減少,偌大的極陰宗,日漸冷清。殿宇依舊,卻少了人聲,多了荒草。
又過了些年,連那些不願離開、或自覺無望的同門,也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坐化。
有的死於閉關時的靈力反噬,有的因靈氣不足導致舊傷復發,有的則是在外出尋找資源時莫名隕落……
我的主人,也在一個尋常的夜晚,於靜室中悄然坐化,元神寂滅。”
說到這裡,老嫗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回憶那久遠而模糊的一幕。
木屋中只剩下油燈燈芯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偌大的極陰宗,最後……只剩下我們這些被修士們豢養、或依附於宗門的靈獸、精怪。
殿宇空蕩,陣法失修,靈田荒蕪。而我,那時憑藉著主人傳授的基礎功法,加上一點運氣和苟活的謹慎,修為剛剛突破到二階妖獸初期,相當於你們人類修士的……築基期吧。”
“說來也怪。”老嫗的眼中露出幾分不解,“自宗門的修士們或離開、或隕落後,不知是因為少了修士們爭奪靈氣,還是別的甚麼緣故,老身感覺修煉反而順暢了許多。
周圍的天地靈氣,似乎更‘聽話’了,吸納煉化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在那之後的數十年裡,老身的修為一路猛增,幾乎沒遇到太大的瓶頸,便突破到了三階妖獸的境界,這大致……相當於人類金丹修士的水準了。”
她語氣中帶著一絲當初的欣喜,但隨即又化為深深的無奈和遺憾。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修煉之路……斷了。
我的主人,只給了我修煉到三階的功法,畢竟主人自己也才築基期。
後續如何溫養壯大,如何突破至四階化形……我一無所知。
沒有功法指引,就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稍有不慎便是丹毀妖亡的下場。我的修煉速度,立刻慢如龜爬,甚至時有倒退的風險。
而就在這個時候,極陰宗內其他倖存下來的靈獸、精怪,那些往昔被禁制束縛、或懾於修士威嚴而安分的傢伙們,一個個也開始突破,實力大增。
靈智開啟,力量膨脹,野心也隨之滋生。
誰都想佔據這片雖然靈氣已不如前,但相比於外界依然堪稱‘福地’的修煉之所。
矛盾、衝突、廝殺……不可避免。
一場在我們這些‘遺棄者’之間的血腥爭鬥,爆發了。”
老嫗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戰鬥很慘烈。那些開啟了靈智的飛禽、走獸、草木精怪,為了生存,為了這片靈地,無所不用其極。
老身那時雖已至三階,但初入此境,根基未穩,又無高深傳承,其實並不佔太大優勢。
能活下來……靠的是一點狠勁,更多的,是運氣,以及……”
她頓了一下,蛇信下意識地探出,舔了舔嘴角:
“以及,將失敗者吞噬殆盡,汲取它們血肉精華和微薄妖力的本能。勝者通吃,敗者食塵,這便是妖獸世界的鐵則。
所幸,最後活下來的,是老身。拖著殘破的妖軀,守著這片空曠、死寂的宗門廢墟。
我將那些失敗者的巢穴、領地一一接收,將那些開啟了些許靈智的蛇類後輩收攏、馴服,讓它們成為我的眼線、爪牙。
我給自己這片新的領地,起了個名字——‘龍地洞’。龍乃神物,蛇亦可望,算是……一點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