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方旭坐在辦公室裡,面前的菸灰缸裡堆著七八個菸頭。異人時報被他揉成一團扔在垃圾桶裡,但王衛軍那張笑臉還是在他腦子裡轉,怎麼都趕不走。
門被敲了三下,秘書探進頭來,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趙董,外面來了兩個人,說是要見您。”
“誰?”
“一個叫楊高,一個叫陳光傑。楊高說您認識他。”
趙方旭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了。平行世界的那個小子,楊德高的平行世界體,半年前跟著楊錦天來過一次。那時候這小子戰鬥力三萬出頭,看著就是個有點機靈的半大孩子。他猶豫了一下,把菸頭摁進菸灰缸裡,整理了一下領口。“讓他們進來。”
門開了,走進來兩個人。
前面那個趙方旭認得,是楊高。半年不見,這小子又躥高了一截,肩膀寬了,下頜線也硬朗了,臉上的少年氣褪了不少,多了些風霜打磨出來的稜角。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揹著箇舊揹包,進了門也不怯場,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垃圾桶裡那團報紙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趙方旭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兩秒。不是看他的長相,是看他身上的氣息。三萬六。半年前是三萬整,半年漲了六千。這個速度放在整個異人界都是頂尖的。楊德高在主世界這邊的天賦就已經夠嚇人了,這個平行世界的版本看起來只強不弱。
後面那個人更高大一些,他的臉稜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目光沉穩得像一口古井。趙方旭一眼就看出來了——半步絕頂。四萬九以上的戰鬥力,放在哪都通現在的班底裡,一隻手數得過來。
趙方旭心裡動了一下,但臉上甚麼都沒露出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坐。”
楊高不客氣,拉過一把椅子就坐下了,還順手把揹包往地上一放。陳光傑站在他身後,沒有坐的意思,雙手插在口袋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趙董,好久不見。”楊高笑嘻嘻的,語氣裡帶著一股自來熟的勁兒,“您氣色比上次見的時候好多了。”
趙方旭知道這是客套話,他現在的氣色好不到哪裡去。但他沒有拆穿,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你這次來,有甚麼事?”
楊高收了一點笑容,坐直了身子。“趙董,我想加入哪都通。”
趙方旭的表情沒變,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他看著楊高的眼睛,那小子也在看他,目光坦蕩,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但底下的東西是認真的。
“你是平行世界的人。”趙方旭說,語氣不鹹不淡,“這個身份,不好辦。”
“我知道。”楊高點了點頭,“所以我把我哥也帶來了。”
他朝後面偏了一下頭,示意陳光傑。陳光傑往前邁了一步,還是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座不需要說話的山。
“陳光傑,平行世界楊德傑,半步絕頂。”楊高介紹得很簡短,像是在報菜名,但每個字都是乾貨,“他關係還在平行世界的哪都通那邊,但他可以替主世界哪都通賣命。條件只有一個。”
趙方旭看了陳光傑一眼。陳光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楊高說的就是他要說的。
“甚麼條件?”
“保我。”楊高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笑容徹底收起來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有關但已經不太在乎的事,“保我不被全性追殺,不被妖族追殺,不被那些覺得我礙事的人弄死。”
趙方旭沉默了一會兒。他聽楊錦文說過平行世界那邊的事。楊高在那邊的情況確實不好,父親沒了,母親也沒了,一個人在夾縫裡活著,全性追過,妖族也追過,平行世界的哪都通連個屁都沒放。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硬是靠著自己和幾個朋友扛過來了。
“平行世界的哪都通,”趙方旭斟酌著用詞,“沒有管你?”
楊高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東西,不是苦澀,也不是憤怒,是一種見過太多之後的無所謂。“趙董,您平行世界的那位,是個會權衡利弊的人。我這顆棋子太小了,不值得他動棋盤。全性追我的時候他在權衡,妖族追我的時候他也在權衡,權衡來權衡去,我還沒死,那就說明不需要管。”
趙方旭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他在腦子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平行世界的自己,搞出了這種操作。任由哪都通員工的遺孤在外面被追殺,連手都不伸一下。趙方旭覺得自己做人已經夠冷硬了,但這種事他做不出來。在主世界這邊,誰敢動哪都通員工的遺孤,整個系統會教他做人。結果平行世界那邊倒好,直接來了個“權衡利弊”。
他現在有點好奇了。平行世界的哪都通現在還能執行下去,祖墳到底是埋在哪裡的?得冒多少青煙才能維持下來?
“趙董,”楊高看他不說話,又開口了,語氣裡帶上了點商人談買賣的架勢,“我知道您在顧慮甚麼。平行世界的人,身份敏感,通道萬一哪天又關了,您這邊不好交代。但您想想,幾百年前通道關了一次,現在不是又開了嗎?這東西跟天氣一樣,有晴就有雨,有開就有關。關了的時候我在這邊,您又不吃虧。”
趙方旭看了他一眼。這小子說話的方式很有意思,不卑不亢,每一句都在點上,還帶著點讓人不好拒絕的痞氣。這種交際的天賦是天生的,有些人練一輩子都練不出來。
“你在平行世界那邊,是三一門的人?”趙方旭換了個角度。
楊高點了點頭。“楊錦武是我師父,就是你們這個世界的那個。”
趙方旭心裡又算了一筆賬。楊錦武,主世界楊錦文的弟弟,三一門的核心弟子。這小子是楊錦武的徒弟,那就是說,他在平行世界有三一門罩著,在主世界也有三一門的關係。三一門現在的門主是楊前方,那位老爺子的護短是出了名的。再加上這小子父母雙亡的身世,楊前方要是知道他在主世界受了欺負,趙方旭想了想那個畫面,覺得有點太美了,不敢繼續想下去。
還有楊家。楊高是楊德高的平行世界體,楊德高是楊錦成的兒子。楊錦成養大的那群錦字輩堂兄弟,對楊德高是甚麼態度,對楊高就會是甚麼態度。同病相憐這個詞在楊家不是隨便說說的,那是一種刻進骨頭裡的東西。
趙方旭忽然覺得,這小子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背後站著兩個世界的三一門,站著楊家那群護短的堂兄弟,站著一個半步絕頂的哥哥。而他只需要哪都通做一件事——保他。
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你的情況比較特殊。”趙方旭開口了,語氣還是公事公辦的調子,但比剛才軟了一些,“平行世界的身份,確實有很多程式上的問題。不過哪都通向來是唯才是舉,有能力的人,我們不會因為一些條條框框就拒之門外。”
楊高聽出了他話裡的鬆動,但沒有急著高興,只是安靜地等著,等他把話說完。
“市場調研部。”趙方旭說出了這個安排,“這個部門的工作性質比較靈活,需要到處跑,接觸各種人。你的能力和背景,適合這個位置。你可以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慢慢熟悉這邊的運作方式。等時機成熟了,再考慮其他的。”
楊高聽完,嘴角翹了起來。他聽懂了趙方旭的意思——市場調研部,說白了就是給你一個身份,讓你能名正言順地到處跑,到處結交人,不用被條條框框綁死。這個安排比直接塞進行動處或者外勤部要聰明得多。趙方旭這是在給他空間,也是在給自己留餘地。
“趙董英明。”楊高笑著說,語氣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恭維,不重不輕,剛好夠用。
趙方旭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楊高接過來,翻了翻,看得很仔細,但不是那種逐字逐句的仔細,而是大概掃一遍重點條款,然後就把合同合上了。
“趙董,”楊高拿著合同,沒有急著籤,“我還有一個事。”
“說。”
“我哥那邊,”楊高朝陳光傑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他不能籤這邊的正式合同,身份太敏感。但他可以做事。哪都通有甚麼需要他出手的,只要不是讓他去送死的事,他不會推。”
趙方旭看了陳光傑一眼。陳光傑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但點了點頭,算是確認了楊高的話。
趙方旭心裡已經開始敲鑼打鼓了。面上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個我知道了。陳先生的情況我們會特殊處理,該有的待遇不會少。”
楊高沒有再說甚麼,拿起桌上的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潦草但不敷衍,最後一筆收得很穩。
趙方旭把合同收回來,看了一眼簽名,然後放進抽屜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很鄭重的儀式。
“歡迎加入哪都通。”趙方旭說,聲音不高,但很穩。
楊高站起來,衝他伸出一隻手。趙方旭愣了一下,然後也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楊高的手很乾,握力不大不小,鬆開的時候乾淨利落。
“趙董,”楊高鬆開手,退後一步,笑嘻嘻地說,“您比平行世界那個趙方旭聰明多了。”
趙方旭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不知道該笑還是不該笑。楊高已經轉身往外走了,陳光傑跟在他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趙方旭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很淡的東西,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承諾甚麼。然後門關上了,走廊裡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輕快,一個沉穩,漸行漸遠。
趙方旭坐回椅子上,重新點了一根菸。他把合同從抽屜裡又拿出來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寫得很清楚——楊高。三萬六戰鬥力的市場調研員,附贈一個半步絕頂的編外打手。這筆買賣做得不虧。他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的煙霧在面前散開,遮住了垃圾桶裡那團被揉爛的異人時報。
王衛軍那張臉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