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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過渡篇15

2026-04-19 作者:還得想個筆名

港城的天色灰濛濛的,海風從維多利亞港那邊吹過來,帶著鹹溼的水汽。楊錦佑從唐門回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一股丹砂和草藥混合的氣味,他剛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就看見楊高笑嘻嘻地站在門口。

“佑叔。”

楊高叫了一聲,臉上的笑容帶著點討好的意思,一看就是又闖了甚麼禍或者又幹了甚麼好事。楊錦佑看見這張臉就來氣,抬手就是一個爆慄敲在他腦袋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讓楊高齜牙咧嘴地揉一下。然後楊錦佑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狠狠地揉他的頭髮,把那頭本來就亂糟糟的頭髮揉成了鳥窩。

“臭小子,還知道回來?”

楊高被他箍得直叫喚,但也沒真掙扎,一邊叫一邊笑,兩個人的親暱勁兒一看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旁邊站著的唐新——也就是平行世界的許新——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

老人家的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翹了一下,但眼角的皺紋全都擠在一起了。他今年八十歲了,在唐冢裡困了大半輩子,出來之後整個人反而比在暗無天日的唐冢裡多了幾分活氣。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唐裝,料子很好,是楊錦佑特意找人給他做的,領口的盤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身量不高,瘦瘦小小的,站在那裡像一棵老松樹——枝幹枯瘦,但根扎得深,風颳不倒。

這段時間他跟著楊錦佑來到主世界,說是調研市場,實際上是被楊錦佑拽著到處跑。從港城的寫字樓到九龍的商鋪,從中環的金融機構到新界的工業區,楊錦佑帶著他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走,一個門一個門地敲。唐新一開始是不太理解的,他在唐冢裡待了太久了,對外面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唐妙興把他從唐冢裡請出來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的使命就是教丹噬,把唐門的這門絕學傳下去,然後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等死。

楊錦佑跟他說,唐門的本事不止可以用來殺人。

刺探情報、商業間諜、競品分析、安保評估、丹藥銷售……唐門的手段在這些領域裡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丹噬可以用來殺人,也可以用來威懾;隱線可以布成天羅地網取人性命,也可以編織成一張無處不在的情報網;幻身障可以潛行暗殺,也可以無聲無息地獲取資訊。手段是一樣的手段,區別在於用在甚麼地方。

唐新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而是在唐冢裡待久了,思維已經固化在那個“唐門就是殺手門派”的老框架裡。楊錦佑這番話,像是一把鑰匙,把他腦子裡那把鏽死了的鎖給擰開了。

在港城的這幾個月,唐新看到了很多東西。他看到了現代化的商業運作,看到了資訊時代的競爭方式,看到了在這個世界裡,情報往往比刀劍更致命。他開始理解楊錦佑說的“轉型”是甚麼意思——不是放棄唐門的根本,而是在根本之上長出新的枝杈。丹噬不能丟,隱線不能丟,幻身障不能丟,但這些手段的用途,可以比殺人廣闊得多。

他已經在心裡盤算著,回到平行世界之後要怎麼推動這件事了。門裡的人不一定都能接受,老一輩的可能會覺得這是離經叛道,年輕一輩的可能會覺得這是給唐門丟臉。但唐新不在乎這些。他在唐冢裡待了快八十年,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不是跟無根生結義,而是讓唐門在那八十年裡一直原地踏步。他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新叔。”楊高從楊錦佑的胳膊底下探出頭來,衝唐新喊了一聲,“佑叔在港城這邊沒給您添麻煩吧?”

唐新搖了搖頭,笑著說:“他給我添的麻煩,都是好麻煩。”

楊錦佑終於放開了楊高,在他後腦勺上又拍了一下,然後走到唐新身邊,把手裡的一份檔案遞給他。“老門長,這是港城這邊幾家企業的資料,我讓人整理過了。回去之後可以參考一下他們的架構。”

唐新接過來,翻開看了看。他看得很慢,但很認真,每一頁都要看好一會兒。他的眼睛不太好使了,年輕的時候在戰場上傷了底子,老了之後視力下降得厲害,看東西得湊得很近。楊錦佑站在旁邊等著,沒有催。

這個“老門長”三個字,楊錦佑叫得很自然。他心裡對唐新的感情是複雜的——當年唐門的門長唐炳文派人刺殺了楊重山,那是血仇,烈陽會到現在還記著。但唐新不是唐炳文,唐新甚至不是那個時代的人。他只是一個被困在唐冢裡快八十年的老人,一個被命運推到了門長位置上的丹噬傳承者。楊錦佑分得清楚該恨誰、該敬誰。

唐新看完了檔案,小心地合上,放進隨身的布袋裡。他抬起頭,看著窗外港城的天際線,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他忽然說了一句:“這個地方,跟唐門有點像。”

楊錦佑愣了一下:“哪裡像?”

“都在變。”唐新說,“變得快,變得讓人有時候認不出來。但不能不變。”

楊錦佑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知道唐新說的是港城,也是唐門。

唐新把布袋的帶子往肩上一挎,轉頭看了楊錦佑一眼,又看了楊高一眼,臉上的表情難得地輕鬆了一些。“走吧,回去了。還有很多事要做。”

兩千公里外的百新國,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李德宗坐在楊程月家的餐桌前,面前的碗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紅燒肉、清蒸魚、蒜蓉青菜、排骨湯、滷牛肉、炒雞蛋……一樣一樣地摞上去,湯汁都快漫到桌上了。他手裡端著碗,筷子懸在半空,看著楊程月又一次把一大塊紅燒肉夾到他碗裡的時候,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太師叔,真的吃不下了。”

楊程月像是沒聽見一樣,又把一塊排骨放在山頂上,筷子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確保它能站穩。“吃得下,年輕人,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李德宗低頭看了看自己壯實的身板,又看了看碗裡那座快要崩塌的菜山,嘴角抽了一下。他知道跟老人家講道理是講不通的。楊程月這種“這孩子絕對餓了”的心思,跟他的年齡和輩分一樣牢固,雷打不動。他只好低下頭,繼續吃。吃得很認真,很有禮貌,筷子拿得端正,咀嚼的時候閉著嘴,速度雖然快,但一點都不粗魯。這是金剛門的規矩,也是他自己養成的習慣。

楊程月坐在對面,手裡端著碗,自己倒沒怎麼吃,光顧著看李德宗吃了。他看這孩子吃飯的樣子,越看越滿意。吃相好,說明家教好;胃口好,說明身體好;吃得快但不狼吞虎嚥,說明有分寸。這孩子身上的每一點,都讓他覺得順眼。

更重要的是,他在這孩子身上感覺到了一種東西。

楊家人對血脈的感應是很靈的。不是那種玄之又玄的說法,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直覺——就像你在人群裡一眼就能認出自己的親人,不是因為長相,是因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李德宗身上的那種東西,讓楊程月覺得他跟楊家有關係。不是那種很直接的、父傳子的關係,更像是隔了幾層、繞了幾個彎之後,還能隱隱約約感覺到的那種聯絡。

平行世界的金剛門根本沒有這號弟子,二館長也不認識他,照片看過了,名字沒聽過。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這孩子是隱姓埋名的楊家人,或者他的血脈裡,流著楊家的血。楊程月沒有證據,但他的直覺從來沒有騙過他。

所以他看李德宗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那裡面有欣賞,有喜歡,還有一種很老派的、長輩對晚輩的疼愛。

坐在李德宗旁邊的萊昂諾,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萊昂諾是跟著李德宗一起來的。他的個子很高,比李德宗還高出半個頭,肩膀寬,腰身窄,五官是那種很典型的中西方混血兒長相——輪廓深,眉骨高,鼻樑英挺,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時候目光銳利,像鷹。他今年十八九歲,戰鬥力只有兩萬二,在這個圈子裡算是剛入門的水平,但看得出來,他不是那種從小練到大的異人,更像是剛剛開始修行不久的新手。

他的故事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在家鄉的時候,他是個王子。不是甚麼小國的王子,是那種正正經經的王位繼承人,坐在王座上給平民主持公道,家裡有兩個如花似玉的未婚妻等著他回去。日子過得美滋滋,樂無邊,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煩惱大概就是今天該穿哪件衣服去議事廳。

然後他遇到了兩個坑貨。

那是在他老丈人擔任國王之手的比武大會上。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他穿了一身新做的禮服,站在觀禮臺上,正準備看騎士們比武。然後兩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傢伙,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說有一筆大買賣要跟他談。他還沒來得及喊人,就被塞進了一個不知道甚麼東西里面,眼前一黑,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不在自己的世界了。

那兩個坑貨就是楊高和李德宗。

萊昂諾到現在都想不明白,自己一個堂堂王子,怎麼就那麼輕易地被兩個人給拐走了。大概是因為他們說話的樣子太理直氣壯了,大概是因為他們臉上的笑容太真誠了,大概是因為……他自己也好奇,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的。

風險投資公司的合同他看過了,簽了。籤的時候他想著,先看看,不行就回去。然後他跟著楊高和李德宗經歷了一連串他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生化危機裡的喪屍潮,殭屍世界大戰裡的屍山血海,阿凡達裡的潘多拉星球。每一樣都顛覆他的三觀,每一個世界都讓他覺得自己以前的認知全是錯的。

他沒發瘋,已經很了不起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每天都在想回去。想他的王座,想他的未婚妻,想議事廳裡那些總是吵架的貴族們。但隨著積分一點一點地攢起來,他發現自己的念頭變了。風險投資公司能換的東西太多了——功法、丹藥、武器、技術,每一樣都是他的世界沒有的。他開始想,如果多攢一些積分,帶回去的東西是不是能讓他的王國變得更好?是不是能讓他的子民過得更安穩?

所以他就留下來了。一邊罵楊高和李德宗是坑貨,一邊跟著他們繼續冒險。

萊昂諾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這道菜的味道很特別,甜中帶鹹,肥而不膩,入口即化。他聽父親說過,母親曾經做過這道菜。母親是從很遠的地方嫁過來的,她的家鄉有一種做法,把五花肉切成方塊,用糖色炒了,加醬油和黃酒慢慢燉,燉到湯汁收幹,肉就變得又軟又糯。父親說那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母親走了之後就再也沒吃過了。

萊昂諾又夾了一塊。他不知道這家的紅燒肉跟母親做的是不是一樣的味道,但他覺得,應該是差不多的。

他注意到這家人吃飯的氛圍跟別處不一樣。那位老爺子——楊程月——對李德宗的關照明顯超出了普通長輩對晚輩的程度。那種感覺不像是客氣,也不像是禮貌,而是更深的、更本能的東西。就像……就像他小時候在城堡裡,家裡的長輩們看他的眼神。

萊昂諾忽然覺得,他跟這一家人之間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他說不清楚是甚麼,但就是覺得舒服。就像是跟自己表弟在一起的那種感覺,不用端著,不用想著說甚麼話合適,想吃就吃,想笑就笑。

他有點搞不懂這是為甚麼。大概是因為這家人太熱情了,熱情到讓他忘了自己是個外人。大概是因為李德宗在這裡的樣子,跟他在外面完全不一樣——在外面的時候,李德宗沉默、穩重、像一堵牆;在這裡,他被老爺子按著夾菜的時候,臉上那種無奈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像個小孩子。

萊昂諾又吃了一口飯,心想,那兩個坑貨雖然坑了他,但至少帶他來了一個不錯的地方。飯好吃,人也好,紅燒肉尤其好。

楊程月終於停下了夾菜的筷子,自己端起了碗,慢慢地吃了幾口。他看了看李德宗碗裡的菜山終於矮下去了一些,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目光移到了萊昂諾身上。

“這孩子是誰家的?”楊程月問李德宗,語氣裡帶著點好奇。

李德宗嚥下嘴裡的東西,說:“他叫萊昂諾,風險投資公司的同事,跟我們一起跑了好幾個單子了。”

楊程月“哦”了一聲,又看了看萊昂諾,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長得挺精神的。吃得慣這邊的飯嗎?”

萊昂諾沒想到老爺子會問他,趕緊放下筷子,認真地回答:“吃得慣。紅燒肉很好吃。”

楊程月笑了,笑得很高興。“好吃就多吃點。年輕人,在外面跑不容易。”

說著,筷子又伸向了紅燒肉的盤子。

李德宗和萊昂諾同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然後對視了一眼。萊昂諾的眼神裡寫著“你也不容易”,李德宗的眼神裡寫著“你終於知道了”。

飯桌上的氣氛熱熱鬧鬧的,楊程月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帶著那種老人才有的、不緊不慢的溫暖。尹正年在廚房裡忙著添菜,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炒菜的香味也跟著飄過來。窗外是百新國傍晚的天色,灰藍色的,路燈剛亮起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淡淡的光影。

李德宗低頭繼續吃碗裡的菜,心裡想著,下次來的時候,得提前跟太師叔說好,自己真的吃不了那麼多。但他也知道,說了也沒用。老人家就是這樣,你覺得他太熱情了,他覺得你太瘦了。

萊昂諾把碗裡最後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有點想家了。不是想回去,是想家裡的那些人。想他坐在王座上給平民主持公道的時候,站在旁邊的老管家總是偷偷給他塞點心。想那兩個未婚妻在花園裡等他去喝茶的時候,總是故意把茶杯擺得歪歪扭扭的,讓他猜誰坐了甚麼位置。

他想,等攢夠了積分,一定要回去一趟。帶點好東西回去,讓大家都知道,他在外面過得挺好的。

楊程月放下筷子,看著李德宗把碗裡的最後一塊排骨吃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裡想的是,這孩子,下次得再多做兩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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