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錦悅和楊錦軒這兩兄弟,從李德宗進門的那一刻起,臉色就沒好過。
也不能怪他們小氣。他們從小就是聽著爺爺楊程月的名聲長大的,老爺子跟陸瑾齊名,關係還非常要好,他們倆在龍滸山修行的時候,同門之間誰不是對他們高看一眼?誰不知道月老爺子的孫子,誰不念著月老爺子當年幫過的忙?這種被人高看一眼的日子過久了,難免會覺得理所當然。
然後楊錦天來了。
楊錦天一來,爺爺的眼珠子就跟長在這小子身上似的,走哪兒帶哪兒,誇完這個誇那個,甚麼“錦天這孩子天賦好”“錦天這孩子腦子靈”“錦天這孩子將來有大出息”。楊錦悅和楊錦軒聽了,心裡那個酸啊,跟喝了醋似的。但他們沒辦法,打不過。楊錦天一個人能打他們兩個,打完之後還笑眯眯地問一句“還來不來”。那種笑容,他們這輩子都忘不了。
後來他們想開了。打不過就打不過吧,反正是一家人,楊錦天也沒虧待過他們。尤其是楊錦軒,現在跟在楊錦天身後幹活,楊錦天大方得很,直接給了他一些地產公司的股份。有了這些股份,他現在的身份不一樣了,走到哪兒都有人叫他一聲“楊總”。更重要的是,他跟神話集團的大小姐具俊熙之間的事情,有了這些股份傍身,底氣就足了很多。神話集團是本地頂尖財閥之一,人家大小姐看上的男人,總不能是個空架子。
楊錦天知道這事之後,還特意找他們老爸楊似峰要了五百萬美刀,左湊右湊,最後給他們兩兄弟搞到了那個新能源計劃百分之一的股份,兩個人各拿零點五。等那批新能源電池面世,按照神話集團在新能源方面的需求——他們這些年一直在發展新能源車,但電池續航問題一直沒辦法突破——楊錦天都可以想象,到時候交貨的訂單能排到十年之後。東西不愁賣,這兩兄弟以後的人生也不會被掣肘。楊錦軒那小子不會被神話集團看不起,雖然他外公是前任大統領,母親是百新國前三大學的教授,整個百新國也是有權有勢的那一批,戰鬥力破了四萬未來還不止這個數,更重要的是,他是月老爺子的孫子。這個身份,才是最尊貴的。
但想開了是一回事,吃醋是另一回事。
李德宗進門的時候,兩兄弟的目光就盯上去了。這小子長得倒是普普通通,但那雙三白眼看著就讓人不舒服,兇巴巴的,跟誰欠他八百塊錢似的。偏偏爺爺對這個小子好得不得了,飯桌上又是夾菜又是問寒問暖的,那股熱情勁兒,比對他們親孫子還親。
楊錦悅放下碗,看了楊錦軒一眼。楊錦軒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眼神一碰,心裡就明白了。
“切磋切磋?”楊錦悅開口了,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但眼底的東西一點都不隨便。
李德宗正在啃一塊排骨,聞言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楊錦悅,又看了一眼楊錦軒,然後看了楊程月一眼。楊程月端著茶杯,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阻止。老爺子其實也想看看,這半年時間,李德宗這孩子到底進步到了甚麼地步。這孩子跟他說過,他被一個擁有混沌體的高人附體過,紫炁玄金臂自從那次附身之後產生了一種異變,修煉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而且被攻擊的時候有時候能吸收對手一部分功力。他很好奇,這孩子現在的戰鬥力到底到了甚麼程度。四萬之後進步很慢,每增加一千都是一重關卡。半年前這孩子是三萬八,現在呢?
“行。”李德宗把排骨骨頭放在桌上,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站了起來。
院子裡空出了一塊場地。楊程月搬了把椅子坐在廊簷下,尹正年端著茶壺跟出來,給他倒了一杯,然後也站到一邊看著。
楊錦悅和楊錦軒站定,兩人之間的距離剛好能互相照應。他們是雙胞胎,從小一起練功,默契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兩人同時運起了金光咒。
金光咒是龍滸山的獨門異術,是天師府的基礎法門,但基礎不代表簡單。這門功法以金光護體,能催動金光環繞全身,既能防禦也能輔助攻擊。金光咒修煉到一定程度之後,身體的防禦力和速度都會大幅提升。楊錦悅和楊錦軒的金光咒是爺爺親手教的,底子紮實得很。兩人身上同時亮起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從面板底下透出來,像是一層薄薄的金色鎧甲,在他們身體表面緩緩流動。金光咒的厲害之處在於它不僅僅是一層護罩,它是活的,是隨著使用者的呼吸和心跳一同脈動的。兩人的氣息在這一刻變得同步起來,金光的頻率也開始趨同。
李德宗站在對面,表情沒有變化。他抬起雙手,擺出了一個起手式。他的虎爪功是金剛門的底子,五指微曲,掌緣朝前,整個人的重心微微下沉,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猛虎。
楊錦悅先動了。他的腳在地上一蹬,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射了出去。金光咒加持下的速度極快,幾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李德宗面前。一拳轟出,帶著金色光芒的拳頭直奔李德宗的面門。這一拳看著簡單,但蘊含的勁力極為剛猛,金光咒的防禦力加上炮錘拳的爆發力,一般的對手光是接下這一拳就要被震退好幾步。
李德宗沒有退。他左手一翻,虎爪精準地扣住了楊錦悅的手腕,同時右手一掌拍向楊錦悅的胸口。這一掌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掌風所過之處,空氣溫度驟降。
楊錦悅的金光咒擋住了這一掌,金色的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地砸了一下。楊錦悅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被擊中的位置蔓延開來,那寒意穿透了金光咒,滲透進了他的面板,像是冬天裡被人塞了一塊冰在胸口。他心裡一驚,趕緊運炁驅寒,同時抽身後退。
就在這時候,楊錦軒從側面攻上來了。他的速度比哥哥更快,金光咒的光芒也比哥哥的更亮一些。他的拳頭裹挾著金色的光芒,一拳接一拳地砸向李德宗,拳影重重疊疊,像是連綿不斷的浪濤。楊錦軒的炮錘拳走的是剛猛一路,每一拳都帶著破空的聲響,金光在拳面上炸開,像是一顆顆小型炸彈在李德宗面前爆裂。
李德宗同時應對兩個人的攻擊,身形靈活地在拳影之間穿梭。他的虎爪功在近身格鬥中極為兇狠,每一爪都精準地抓向對方的手臂、手腕、肩膀這些關節位置。一旦被他抓住,他爪中的寒氣就會立刻滲透進去,讓對手的關節變得僵硬,動作變慢。
天霜拳的寒氣在這個時候展現出了它的威力。李德宗的天霜拳走的是至寒至穩的路子,每一拳打出,空氣都會結出一層薄薄的冰晶。那股寒氣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拳頭裡面滲出來的,是天霜拳的內勁在體內運轉之後自然產生的。這股寒氣滲透到他的拳頭上、爪子上、甚至他的全身,使得他的每一次攻擊都帶著霜凍之力。
楊錦悅打了一輪下來,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冷。李德宗的天霜拳寒氣太重,每次跟他對拳,那股寒氣就會順著拳頭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爬到胸口,爬到整個上半身都覺得冷。楊錦悅不得不分出一部分金光咒的力量來抵禦這股寒氣,但這意味著他能用在進攻上的力量就少了。
楊錦軒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主攻正面,跟李德宗對拳的次數最多,每次對拳之後他都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得花好幾秒鐘才能恢復靈活。兩兄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驚訝。
他們兩個人打一個人,竟然被這小子的天霜拳剋制住了。而且這小子看起來還沒有用全力。
楊錦悅咬了咬牙,決定不藏著了。他跟楊錦軒同時變換了招式,兩人身上的金光驟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波動。
楊錦悅雙手一合,掌心之間亮起了一團耀眼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像是雷電一樣在空氣中噼啪作響,發出刺耳的聲響。陽五雷,龍滸山的雷法之一,修煉這套功法必須保持童子之身。陽五雷是以處子之身入手,以心肺二炁升騰,炁體呈純淨的白色電弧狀,清澈靈動,端莊開明,大開大闔,剛猛無儔,光彩奪目,乾燥灼熱。楊錦悅自小在龍滸山修煉,雷法造詣極高,此刻全力催動之下,整個人被白色的電弧包裹,像是一尊從天而降的雷神。他的頭髮被電弧激得根根豎起,雙眼之中閃爍著白色的電光,雙手之間的雷球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散發出來的高溫讓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
楊錦軒的雷法則截然不同。他的掌心之中湧出來的不是白色的光芒,而是一團漆黑的、像墨汁一樣的液體。那液體粘稠而沉重,從他掌心滴落在地上,立刻腐蝕出一個焦黑的坑洞。陰五雷,由破身之人修煉的雷法,釋放出黑色的液體侵蝕對方經脈,不像陽五雷那樣剛猛張揚,而是陰狠毒辣,悄無聲息地侵蝕對手。楊錦軒的陰五雷修為極深,那些黑色的液體在他周身環繞,像是活物一樣蠕動著,隨時準備撲向敵人。他的臉色在黑色雷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沉,整個人散發出一股陰冷邪異的氣息。
兄弟二人一陰一陽,一剛一柔,配合得天衣無縫。楊錦悅的陽五雷負責正面壓制,白色的雷電如潮水般湧向李德宗;楊錦軒的陰五雷則從側面包抄,黑色的液體像毒蛇一樣在地面上蜿蜒爬行,封住了李德宗的所有退路。陽五雷的高溫乾燥和陰五雷的陰冷潮溼在這一刻奇妙地共存,形成了一個陰陽交錯的雷網,將李德宗牢牢地困在中央。兩人的雷法相互呼應,陽五雷的光芒照亮了陰五雷的黑暗,陰五雷的黑暗襯托了陽五雷的光芒,一明一暗之間,威力倍增。
李德宗終於認真起來了。
他的雙拳猛地握緊,一股比之前強大得多的寒氣從他身上爆發出來。那股寒氣不是慢慢擴散的,而是像爆炸一樣瞬間向外衝擊,地面上的青石板被凍得發出咔咔的聲響,空氣裡的水汽在瞬間凝結成冰晶,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層白色的冰霧。
四萬一千五。
楊程月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半年前三萬八,半年後四萬一千五,半年漲了三千五。這個速度,在四萬這個段位上,簡直不可思議。他家這兩個孫子,踏入四萬戰鬥力都快一年多了,到現在也才四萬一左右,未必到了。這孩子半年就走完了他們一年多的路。
李德宗身形一晃,在原地留下一個模糊的殘影。他的天霜拳在這一刻展現出了真正的威力,拳法共十招十四式,此刻他已經打到了第六式“霜痕累累”。他的拳頭像暴風雨一樣砸向兩兄弟,每一拳都帶著足以凍裂金石的寒氣,拳影重重疊疊,讓人眼花繚亂。
楊錦悅的陽五雷正面迎了上去,白色的電弧與李德宗的霜勁在半空中碰撞,發出刺耳的嗤嗤聲。高溫與極寒相遇,空氣中瀰漫著白色的蒸汽,遮住了所有人的視線。楊錦悅咬牙頂住,陽五雷的白色雷電瘋狂地轟向李德宗,每一道雷電都帶著足以擊穿巨石的力量,但李德宗的霜勁像是一層冰甲,將他的雷電層層抵消。
楊錦軒的陰五雷從側面襲來,黑色的液體無聲無息地逼近李德宗的腳下。只要被這些黑色液體沾上,就會腐蝕經脈,讓人骨軟筋麻,渾身無力。李德宗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腳下一轉,整個人拔地而起,避開了那片黑色的液體。他在半空中轉身,一拳轟向楊錦軒。
天霜拳第八式“披霜撥露”後接第九式“霜雪冰山”,拳帶扭緊,力透人骨,寒氣在拳面上凝聚成一座肉眼可見的冰峰虛影。那一拳還沒落下,楊錦軒就感覺到一股滅頂的寒意從頭頂澆下來,冷得他牙齒打顫,陰五雷的黑色液體在寒氣的侵蝕下竟然開始凝固,變成了一坨坨黑色的固體掉落在地上。
楊錦悅見狀大驚,陽五雷全力轟出,白色的雷電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想要攔住李德宗的這一拳。但李德宗的左手已經等在那邊了,一掌拍出,天霜拳的寒氣與陽五雷的高溫再次碰撞,嗤嗤的聲響中,白色蒸汽瀰漫了整個場地。
楊錦悅悶哼一聲,被反震的力量推得後退了三步。
楊錦軒趁機重整旗鼓,陰五雷再次催動,黑色液體從地面湧起,像是潮水一樣向李德宗湧去。楊錦悅也穩住了身形,陽五雷的白色雷電再次在他掌心凝聚,與弟弟的陰五雷形成了夾擊之勢。
兄弟二人同時出手,陽五雷從正面轟擊,陰五雷從地面侵蝕,一上一下,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無縫。這一刻,兄弟二人心中的醋意已經徹底被戰意取代,眼中只剩下了對面的李德宗。
李德宗站在場中央,三白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天霜拳最強一式在這一刻全力施展開來,拳勁噴湧而出,四下五丈之內被寒氣籠罩,一切皆結冰凝霜,彷彿進入了冰天雪地之境。這一拳的氣勢不是之前任何一拳能比的,寒氣不是從拳面上擴散出來的,而是從李德宗全身每一個毛孔中爆發出來的,像是有一座萬古冰川在他體內炸裂。
傲雪凌霜。
天霜拳絕招,一招四式——傲立孤峰、雪嶺尋梅、凌雲壓頂、霜河倒影。李德宗的身影在這一刻變得模糊不清,他的拳法快到了肉眼無法捕捉的程度,每一式都帶著毀天滅地般的寒勁。一拳破開了楊錦悅的陽五雷護罩,一拳擊碎了楊錦軒的陰五雷防線,一拳將兩人的合擊之勢徹底打散。
楊錦悅的陽五雷在他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被撕開,楊錦軒的陰五雷被寒氣凍成了黑色的冰塊。兄弟二人同時被震退,楊錦悅撞上了院子裡的桂花樹,楊錦軒則直接滾到了廊簷下面的臺階上。兩人的雷法在這一拳之下土崩瓦解,金光咒自動護體,但已經來不及了。
李德宗收拳而立,三白眼中沒有得意,也沒有輕視,只是平靜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兩兄弟。他身上的寒氣漸漸收斂,白色的冰霧慢慢散去,露出了他沉穩的面容。他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好像剛才那一戰只是熱身而已。
院子裡安靜了整整三秒鐘。寒霜在地面上蔓延,桂花樹的枝幹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廊簷下的臺階被寒氣浸透,像是被冬天的雪水泡過一樣。空氣中的水汽還在不斷地凝結,細小的冰晶在陽光下閃爍,又迅速融化。
楊程月端著茶杯,看著院子裡滿地狼藉的霜痕,又看了看站在場中央氣息平穩的李德宗,沉默了很久。
四萬一千五。半年,三千五。這孩子,不是天才,是怪物。他的目光在李德宗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期待甚麼。
楊錦悅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霜渣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看了看楊錦軒,楊錦軒也爬起來了,兩個人的表情如出一轍——吃醋的酸勁還在,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大概是承認了,大概是服氣了,大概是在心裡跟自己說,這小子確實有兩下子。
尹正年端著茶壺走過來,給楊程月添了茶,又看了李德宗一眼。老太太不懂功夫,但她看得懂老爺子的表情。老爺子看李德宗的眼神,跟看自家孫子一樣,甚至比看自家孫子還熱切了幾分。
李德宗重新坐下來,拿起了剛才沒啃完的那塊排骨。楊錦悅和楊錦軒也坐回來了,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端著自己的碗埋頭吃飯。餐桌上安靜了好一陣子。
楊錦軒到底沒忍住,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嘟囔了一句:“爺爺,您到底甚麼時候也指點指點我們?”
楊程月看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你們先把金光咒練到有一定火候再說吧。”
楊錦軒噎了一下,不敢再說了。楊錦悅在旁邊低著頭,假裝自己甚麼都沒聽見。
尹正年忍不住笑了一聲,但很快又憋了回去,給老爺子又續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