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錦天不在的時候,李莎拉整個人都是空的。
不是那種安靜的、讓人心疼的空,是那種讓人害怕的空。像一口枯井,你往裡面扔甚麼都聽不到迴響,但你不知道井底藏著甚麼。
崔惠廷太瞭解這種感覺了。從高中開始她就跟在李莎拉身邊,見過她最瘋的樣子,也見過她被楊錦天馴服之後勉強裝出來的正常。但馴服不等於改變,李莎拉骨子裡的東西從來沒變過,只是楊錦天在的時候,她願意把那根鏈子拴在自己脖子上。楊錦天不在,鏈子就鬆了。
影片是李莎拉在西大陸的一個朋友發來的。李莎拉靠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劃開手機,看到楊錦天打馬球的畫面時眼睛亮了一下。歐巴穿著騎馬服的樣子確實帥,深藍色的獵裝襯得他肩寬腰窄,在馬背上的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廳散步。李莎拉嘴角翹起來,把進度條往回拖了一點,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看到了閔瑞賢。
穿著象牙白騎馬服的女人站在楊錦天身邊,身姿纖細修長,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裙襬下的小腿線條流暢,一頭深棕色的頭髮盤成低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她的五官精緻得像是被精心雕琢過的,眉形修長自然,眼尾微微上挑,鼻樑挺直,嘴唇飽滿潤澤,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幅畫。
李莎拉盯著螢幕看了五秒鐘,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她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她的手指不自覺地蜷曲起來,指尖有一層淡淡的紅光在跳動,那是烈火功的內勁,隨著她的情緒波動不受控制地外洩。客廳裡的溫度開始升高,茶几上花瓶裡的鮮花在幾秒鐘之內枯萎捲曲,花瓣邊緣焦黑,像被火燎過一樣。
崔惠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面不改色地看著這一切。她從高中時期就對李莎拉低三下四,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沒必要惹。李莎拉瘋起來甚麼都不管,而崔惠廷是個精明人,她知道甚麼時候該往前湊,甚麼時候該往後縮。現在就是該縮的時候。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用杯蓋遮住了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這個局面裡的位置——她的家世、背景、能力,哪一樣都拿不出手。家裡的洗衣店能開到連鎖,是靠楊錦天出錢出力又出人,她現在住的高階公寓、開的車、穿的衣服,哪一樣不是楊錦天給的?她沒有資格去爭甚麼正妻的位置,那個位置輪不到她。但她可以成為楊錦天身邊最不能缺的那個人。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等他來。他來了就笑臉相迎,他走了就好好過日子。這就是崔惠廷的算計,比李莎拉那種瘋瘋癲癲的佔有慾高明得多,也穩妥得多。
李莎拉停下來,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影片。這次她看得更仔細了,盯著閔瑞賢的臉、閔瑞賢的腰、閔瑞賢的腿、閔瑞賢站在楊錦天身邊時那種從容不迫的姿態。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有一種危險的光芒在閃爍。
她想起楊錦天在床上跟她開玩笑時說的話。
“你身體真平。”
“骨頭扎到我了。”
“能不能多吃點長點肉?”
那些話楊錦天說的時候是笑著的,語氣裡帶著逗弄,是情人之間的情趣,說完還要摟著她哄半天。但李莎拉記在心裡了,一個字都沒忘。她知道楊錦天不是真的嫌棄她,她也知道自己身材確實不如某些女人,但知道歸知道,在意歸在意。尤其是看到閔瑞賢那種前凸後翹的身材之後,那種在意變成了一根刺,紮在胸口,拔不出來。
崔惠廷注意到李莎拉的表情變化,把茶杯放下,不動聲色地往門口的方向挪了挪。不是因為害怕——至少不完全是——是因為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而她不打算被波及。
李莎拉沒看她,拿起包就出了門。
高檔百貨商場里人來人往,李莎拉戴著墨鏡,踩著高跟鞋,像一把行走的刀。她其實沒甚麼想買的東西,她只是想找點甚麼事做,讓自己不要再去想那個女人的臉。但百貨商場這種東西就是這樣,你不想買的時候甚麼都能入眼,想買的時候甚麼都看不上。
她在一家精品店的衣架前停下來,伸手去拿一條裙子。
另一隻手比她更快地抓住了那條裙子。
“這條我看上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
李莎拉轉過頭,墨鏡後面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對方。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人,穿著打扮一看就是富家女,脖子上掛著一條價值不菲的項鍊,手裡拎著限量版的包,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你知道我爸是誰嗎”。身後還跟著兩個拎購物袋的隨從,排場不小。
“先來後到不懂?”李莎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根針掉在地上。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李莎拉一眼,嗤笑了一聲:“先來後到?你看清楚,這條裙子我先拿到的。”
李莎拉看著她的手抓在裙子上,指甲塗著鮮紅的顏色,手指上戴著好幾枚戒指,閃閃發亮。她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留了兩秒鐘,然後抬起來,看著那個女人的臉。
“放手。”李莎拉說。
“你誰啊?知道我是誰嗎?我爸是——”
李莎拉沒等她說完,一巴掌扇了過去。
清脆的響聲在精品店裡炸開,幾個正在挑衣服的顧客同時轉過頭來。那女人捂著臉,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置信。她身後的兩個隨從愣了一下,趕緊上前擋在她面前,但李莎拉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你敢打我?”那女人的聲音尖利起來,“你知道我爸是誰嗎?你知道我們家跟神話集團是甚麼關係嗎?你——”
李莎拉笑了。那個笑容很好看,但好看得讓人頭皮發麻,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神話集團?”李莎拉歪了歪頭,語氣像是在跟小孩子說話,“具俊熙你認識嗎?”
那女人愣了一下,顯然是不認識這位大小姐,主要是檔次太低,哪有可能面對面,但她聽出了李莎拉話裡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那種味道讓她更加惱火。
“你少在這裡裝!”那女人推開擋在前面的隨從,衝到李莎拉麵前,“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告訴你,你今天打了我,你別想走出這個商場!”
李莎拉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看著她臉上的憤怒和猙獰,心裡忽然覺得很無聊。這個女人算甚麼?一個連名字都懶得記住的小角色,在她面前叫囂,浪費她的時間。但無聊歸無聊,她今天心情不好,正好找個人撒氣。
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一層淡淡的紅光從指尖滲出來。烈火功的內勁在經脈中奔湧,溫度在方寸之間急劇升高。她的手指現在就是一根最恐怖的燙髮棒,碰到哪裡,哪裡就會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她知道這樣不對,楊錦天說過,不許她用異人對付普通人,不許她亂來,不許她惹事。但楊錦天不在,而且這個女人先惹她的。而且她今天心情不好。而且她很想看看,當這根滾燙的手指劃過那張討厭的臉的時候,那張臉上會露出甚麼樣的表情。
她的手指抬起來了。
那女人還沒有意識到危險,還在叫囂,嘴一張一合,唾沫星子飛濺。李莎拉的手指慢慢靠近那張臉,紅光越來越亮,空氣開始扭曲。
然後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很大,很硬,像一把鐵鉗一樣牢牢地箍住了她的手腕。李莎拉感覺到一股極寒的寒氣從那隻手上傳過來,烈火功的紅光在寒氣的侵蝕下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差一點就被熄滅了。
她猛地轉頭。
李德宗站在她面前,三白眼裡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平靜的、瞭然於心的東西,像是在說“果然如此”。
他的身後站著一個高大的年輕人,五官深邃,鷹目般銳利的眼睛,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一臉“怎麼又來了”的無奈表情。
李德宗的手沒有鬆開。他的天霜拳寒勁透過手掌滲入李莎拉的經脈,與她體內的烈火功正面碰撞。冰與火在方寸之間交鋒,李莎拉感覺自己的整條手臂都開始發麻,烈火功的內勁在寒氣的壓制下節節敗退。她試圖掙扎,但那隻手紋絲不動。
“放開我。”李莎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咬碎甚麼東西。
李德宗沒有放開。他看了那個被嚇傻了的富家女一眼,那女人被兩個隨從拉著往後退了好幾步,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恐懼,大概終於意識到剛才那根紅彤彤的手指意味著甚麼。
“你走吧。”李德宗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那女人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看了一眼李德宗的臉,又看了一眼李莎拉指尖還沒完全消散的紅光,甚麼都沒說,轉身跑了。兩個隨從拎著購物袋跟在後面,走得比她還快。
李德宗這才鬆開手。
李莎拉揉著手腕,手腕上多了一圈青紫的印痕,是寒氣侵入血管之後留下的淤血。她看著那圈青紫,又看著李德宗,三白眼對三白眼,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撞在一起。
“你是誰?”李莎拉問。她沒見過這個人,但她認得出那種寒氣,那是金剛門的路數,而且修為不低。
“跟你沒關係的人。”李德宗說,“但楊錦天認識我。所以今天的事,我會告訴他。”
李莎拉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種被人捏住了命門之後的應激反應。她不怕打架,不怕受傷,不怕警察,不怕任何人。她怕的是楊錦天知道。楊錦天知道了會生氣,會失望,會用那種她最害怕的眼神看著她,然後好幾天不理她,甚至更久。她不能承受那個。
李莎拉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自己的怒火。
萊昂諾拎著大包小包走過來,看著李莎拉的背影消失在商場拐角處,又看了看李德宗。
“那是誰?”萊昂諾問,“怎麼看起來跟要殺人似的。”
“楊錦天的女人。”李德宗活動了一下剛才握過李莎拉手腕的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烈火神功的高溫灼燒感,“練的是烈火功,修為不低,兩萬四左右。但情緒不穩定,剛才差一點就出事了。”
萊昂諾吹了一聲口哨:“兩萬四?那女人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這個戰鬥力很厲害了。”
“問題不在這裡。”李德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裡有一塊淡淡的紅痕,是被烈火功的內勁燙傷的,但在天霜拳的寒氣作用下,那塊紅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問題在於,如果她剛才真的把那根手指按下去,那個普通女人的臉就別想要了。而且她不會在乎後果。”
萊昂諾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所以你來百新國買點東西,還能順便救個火?”
李德宗沒有笑,把手插進口袋裡,三白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走吧,東西買完了。”
兩個人拎著購物袋往商場出口走。萊昂諾邊走邊回頭看了一下剛才事發的方向,那個角落已經恢復了平靜,店員在收拾被撞倒的衣架,把弄亂的衣服重新掛好。
“那個女人,”萊昂諾猶豫了一下,“還會鬧嗎?”
李德宗沒有回答。
他想起了剛才李莎拉轉身離開時的眼神。那不是釋然,不是愧疚,不是後怕。那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之後暫時縮回去的獸,它不會因為被踩了一次就不再伸爪子,它只是在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