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方旭已經很多年沒有抽過煙了。
他記得自己戒掉這根東西是在哪都通改制之後,那時候他覺得日子有盼頭了,覺得這個機構終於能走上正軌,覺得以後的事一件一件來總能理順。戒菸那天他把抽屜裡剩下的半包煙扔進垃圾桶,跟旁邊的人說這東西以後不碰了。旁人都誇他有決心,他也覺得自己有決心。
現在他坐在董事會的長桌前面,手裡夾著一根菸,煙霧從指縫裡升起來,在他面前繞了一圈又一圈。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菸灰缸,裡面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旁邊的張董也在抽,黃董也在抽,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得像是著了火。蘇董受不了這個味道,捂著鼻子出去了,走的時候把門摔得很響,但沒有人顧得上她。
整個董事會像是坐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每個人都憋著一股氣,那股氣從胸腔裡往上頂,頂到喉嚨口,又被硬生生咽回去。咽回去又頂上來,頂上來又咽下去。如此反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在抽搐。
然後黃董炸了。
他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那張實木的長桌被他這一拳直接砸穿了一個洞,木屑飛濺出來,落在旁邊的檔案上。他的拳頭嵌在桌子裡,關節上的皮蹭破了,血順著桌面的裂縫往下淌,但他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疼。
“去他的神保局!”黃董的聲音在會議室裡炸開,“直接把人搶了!要臉嗎?!”
張董也炸了,他倒是沒有砸桌子,但他把手裡的煙狠狠摁在菸灰缸裡,力道大得菸灰缸都裂了一條縫。“搶人?怎麼搶?人家手續齊全,簽約儀式都辦了,異人時報都登了!你搶人?你搶一個給我看看!”
“那就這麼算了?”黃董把拳頭從桌子裡拔出來,木屑又掉了一片,“楊錦標!那是楊錦標!絕頂!你知道一個絕頂意味著甚麼嗎?我們哪都通六年前有過一個,結果呢?結果被那群白痴給弄沒了!現在好不容易又有一個人到了這個層次,我們連爭取都沒爭取,就這麼讓神保局撿了個現成的?”
“誰說不爭取了?”張董的聲音也大了起來,“爭取有用嗎?人家王衛軍親自上門,熱情邀請,隆重簽約,長槍短炮對著拍。我們呢?我們連人家的門都進不去!楊錦標對我們甚麼態度你不知道?他哥楊錦成當年是怎麼被開的,他心裡沒數?”
趙方旭坐在長桌的最前面,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濾嘴,燙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菸頭摁進菸灰缸裡,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動作。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才是最可怕的。
他面前攤著一份異人時報,頭版一整版都是楊錦標籤約神保局的報道。照片上的楊錦標穿著正裝,站在簽約臺前面,旁邊是神保局的王衛軍,兩個人握著手,對著鏡頭笑。王衛軍那張臉趙方旭太熟了,熟到一看見就想砸東西。那張臉上寫滿了得意,寫滿了“你看,我又從你嘴裡搶了一塊肉”。
楊錦成的堂弟們。趙方旭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念。楊錦文、楊錦佐、楊錦佑、楊錦標、楊錦明,這五個名字他記了不知道多少年,記在腦子裡,記在備忘錄裡,記在每一個他能記的地方。他等著這些孩子長大,等著他們從各個門派學成出來,等著他們像當年的楊錦成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走進哪都通的大門,成為這個機構的脊樑。
他記得收到楊錦文簡歷的那天。那是個晴天,他坐在辦公室裡,秘書把簡歷放在他桌上,他看了一眼名字,然後笑了。他笑著把簡歷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看了三遍。楊錦文,三一門高徒,修為紮實,履歷乾淨。他把簡歷放下,哼起了歌。
他記得收到楊錦佐和楊錦佑訊息的那天。兩兄弟從唐門出來,雖然中間出了些波折,但到底是出來了。他已經在盤算著怎麼安排這兩個人,一個放津門,一個放港城,都是關鍵位置,放自己人放心。他那天又哼起了歌。
他記得收到楊錦標訊息的那天。無當派的天才苗子,他留意了好多年的人。修為進境快得嚇人,戰鬥天賦極高,最重要的是——他是楊錦成的堂弟。楊錦成的人,根正苗紅,信得過。他那天沒有哼歌,他笑了一整天。他已經在心裡勾勒未來了。楊錦文負責情報,楊錦佐負責外勤,楊錦佑負責技術,楊錦標負責戰鬥。四個人各司其職,加上已經在哪都通幹出成績的楊錦明,哪都通的武力值將在未來幾年內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有這個信心,也有這個耐心。他等著這些孩子長大,就像等著自己家的孩子長大一樣。
然後噩耗來了。
楊錦成被港城哪都通分公司開除了。
趙方旭記得自己收到訊息的那一刻。他先是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把那條訊息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是看不懂。擅自行動?開除?楊錦成?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然後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站到天黑了都沒有開燈。他沒有砸東西,沒有罵人,沒有拍桌子。他只是站在那裡,覺得自己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那一刀不是港城分公司捅的,是他自己的體系捅的。
事情的經過他後來查得一清二楚。楊錦成的岳父被港城的妖獸攻擊,傷勢不輕。楊錦成當時在港城哪都通任職,自己的親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妖獸傷了,換誰誰不急?他出手了,把港城的妖獸殺了個乾淨。妖獸那邊的首領元大宗抗議,港城分公司那邊就給了楊錦成一個處分——擅自行動,開除。
趙方旭查清楚這件事的時候,手都在抖。他想不明白,一個人在自己的轄區內處理威脅公共安全的妖獸,怎麼就成擅自行動了?一個人保護自己的家人,怎麼就成違紀了?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答案——港城分公司那幫人不是不知道道理,他們是故意的。楊錦成太強了,強到讓人害怕。一個絕頂高手在自己麾下,有些人不是覺得榮幸,而是覺得威脅。他們寧願把一個絕頂踢出去,也不願意身邊站著一個自己控制不了的人。
趙方旭那天差點殺到港城去。他連機票都訂好了,連行李都收拾好了。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秘書攔住了他,說總部這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他沒有理,繼續往外走。然後他的手機響了,是楊錦成打來的。
楊錦成在電話裡說得很平靜。他說趙叔,這事就這麼算了。他說我那幾個堂弟還小,以後還得靠您多照看。他說我不想因為我的事,讓他們對哪都通有想法。
趙方旭站在停車場裡,舉著手機,聽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個字:好。
那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是在嘆氣。但掛掉電話之後,他在車裡坐了一個小時,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那包煙是他戒了之後一直放在車裡的,放了三年,早該扔了。那天他把那包煙抽完了。
楊錦成的堂弟們留下來了。楊錦文沒有走,楊錦佐和楊錦佑沒有走,楊錦標也沒有走。至少那時候沒有。他們聽了堂兄的話,把簡歷交了,把手續辦了,該去哪去哪。趙方旭知道這些人留下來不是因為哪都通有多好,是因為楊錦成說了話。他們是看在楊錦成的面子上才留下的。這個面子他用得很小心,因為他知道這個面子用一次少一次。
楊錦明是楊錦成帶進來的。這小子是個異類,沉默寡言,手段狠辣,但做事極有章法。他帶來的那雙全手,在外勤部發揮了難以想象的作用。以前外勤人員受傷,輕則休養數月,重則終身殘疾。楊錦明來了之後,傷殘率降到了最低。外傷用紅手修復,精神上的傷用藍手調理,有些以前只能等死的傷,在他手裡幾分鐘就能恢復。外勤部的人管他叫“神醫”,但沒有人敢跟他多說話。他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具可以隨意拆裝的機器。
趙方旭不在乎楊錦明性格如何。他只知道這個人有用,非常好用。在整個港城事件帶來的爛攤子裡,楊錦明是唯一一個讓趙方旭覺得“還好有他”的人。這大概就是唯一的安慰獎了。
但楊錦佑那邊的事,趙方旭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把楊錦佑安排到港城哪都通做副總。明面上是副總,實際上就是一把刀。他把這把刀插進港城分公司的心臟裡,讓那幫人知道疼。楊錦佑沒有讓他失望。這小子在唐門學的東西,在港城找到了最好的試驗場。他不殺人,他從來不殺人。但他讓人的日子過得比死還難受。
港城分公司當初給楊錦成使絆子的那幾個人,趙方旭都記得名字。他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記得他們說了甚麼話,簽了甚麼字,做了甚麼事。楊錦佑也記得。他不需要趙方旭告訴他該怎麼做,他自己就知道。
第一個人開始覺得身體不對勁。先是痛風,痛得走不了路的那種。吃了藥好了,過兩天又犯,反反覆覆,去醫院查,尿酸高得離譜。醫生問他吃甚麼了,他說正常吃飯。醫生讓他忌口,他忌了,沒用。痛風發作的時候他躺在床上,腳腫得像饅頭,碰一下都疼得冒冷汗。他請了三個月的假,回來之後人瘦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的,再也沒有以前的威風。
第二個人開始長結石。腎結石,膽結石,哪裡都長。疼起來的時候滿地打滾,去醫院碎石,碎完又長,長了又碎。一年做了四次碎石手術,醫生說再這樣下去腎就保不住了。他開始戒口,甚麼都不敢吃,水都只敢喝純淨水。沒用,結石照長不誤。他的臉色越來越黃,眼袋越來越深,開會的時候經常疼得直不起腰來。後來他主動申請調離了港城,去了一個閒職,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第三個人更慘。他開始忘事。一開始是忘帶鑰匙,忘關煤氣,後來是忘開會,忘簽字。再後來他連自己簽過的檔案都不記得了,下屬來彙報工作,他愣愣地看著對方,問你是誰。醫院查不出原因,說是壓力太大導致的記憶衰退,建議休養。他休養了大半年,回來之後勉強能上班,但已經不能處理任何重要事務了。他現在坐在港城分公司的一個角落裡,每天的工作是整理檔案,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不跟任何人說話。
這三個人出事的間隔超過幾年。沒有任何證據指向楊錦佑。每一次發病都有醫院的診斷書,都有醫生的簽字,都有正規的醫療記錄。痛風是吃出來的,結石是體質問題,失憶是壓力太大。跟楊錦佑有甚麼關係?楊錦佑每天按時上下班,對同事客客氣氣,對上級恭恭敬敬。他的辦公桌上擺著一盆綠蘿,養得很好,綠油油的。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做的。這種“知道”不需要證據,是一種共識。港城分公司的人提起楊錦佑的時候,聲音都會不自覺地低幾度。不是害怕,是一種本能的、刻進骨頭裡的忌憚。
趙方旭知道這些事,但他沒有說過一個字。他不能說不支援,也不能說支援。他只能裝作不知道。這是他作為哪都通負責人的體面,也是他對楊錦成的一種交代。
但楊錦標的事,他裝不了不知道。
楊錦標從來沒有加入過哪都通。他只是給哪都通訓練過人員,算是合作關係。趙方旭一直以為這只是個開始,以為過幾年楊錦標就會正式加入。他覺得時間可以沖淡很多東西,覺得楊錦成的事已經過去六年了,楊錦標應該能放下芥蒂了。他錯了。
神保局的王衛軍不知道甚麼時候盯上了楊錦標。王衛軍這個人,趙方旭太瞭解了。表面上笑呵呵的,像個彌勒佛,實際上比誰都精明。他看準了哪都通沒有絕頂坐鎮的軟肋,看準了楊錦標對哪都通有心結,直接上門,熱情邀請,隆重簽約。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哪都通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異人時報的報道趙方旭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看自己的死刑判決書。那篇報道用大篇幅詳細描述了簽約儀式的盛況,王衛軍那張臉佔了四分之一版,笑得跟朵花似的。報道里說,楊錦標的加入將極大提升神保局的戰鬥力,為國家安全作出新的更大貢獻。趙方旭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把報紙撕了。撕完之後他又把碎片撿起來,拼好,再看了一遍。他覺得自己有病。
會議室裡還在吵。黃董已經砸了第二張桌子了,張董在旁邊勸,但勸著勸著自己也急了,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其他董事有的在罵神保局不要臉,有的在罵港城分公司是廢物,有的在罵當年的決策者腦子進水。蘇董在外面聽著,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趙方旭又點了一根菸。他想起六年前的那個下午,他哼著歌,心情美妙,覺得哪都通的好日子就要來了。楊錦文投了簡歷,楊錦佐楊錦佑快出來了,楊錦標也快出來了。人才濟濟,武德充沛,絕頂坐鎮。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這些孩子留在了哪都通。
然後港城分公司那群人一刀捅過來,把他所有的幻想都捅碎了。
趙方旭把菸灰彈了彈,看著面前那份被撕爛又被拼好的報紙。他知道今天這場會吵不出結果。絕頂已經是神保局的人了,搶不回來,罵也沒有用。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繼續等。等下一個楊錦成出現,等下一個機會,等下一個能讓哪都通重新站起來的時刻。他已經等了六年了,可以再等六年。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血壓還能不能再撐六年。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了。黃董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氣,張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所有人都看著趙方旭,等著他說話。
趙方旭把菸頭摁進菸灰缸裡,站起來,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個人。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那份被撕爛的異人時報,疊好,放進口袋裡。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走廊很長,燈很亮。趙方旭走在走廊裡,腳步很慢,背影像一個被掏空了甚麼東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