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院在洛都城郊,開車過去要四十多分鐘。楊錦天和閔瑞賢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左右。車子沿著一條兩旁種滿梧桐的路開進去,路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門口站著兩個穿便裝的護衛,看見車牌就放行了。
這個地方楊錦天來過幾次,每次來都覺得安靜得不像話。不是那種讓人舒服的安靜,是那種帶著藥水味和消毒水味的安靜,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牆壁刷成暖黃色,掛著幾幅風景畫,看起來像是在努力裝成一個家而不是一個醫院。但那種努力太刻意了,反而讓人更覺得這裡就是醫院。
楊程屹的房間在三樓最裡面,門口常年坐著兩個護衛,一個看報紙一個閉目養神,但楊錦天知道這兩個人都是半步絕頂的實力,走廊兩頭還各有一組暗哨,樓頂也有。齊王系的家主,哪怕已經病成這個樣子,該有的排場和安保一樣都不能少。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楊錦方和楊錦元已經到了,站在走廊上等著。楊錦方靠在牆上,手裡端著杯咖啡,看見楊錦天來了,點了點頭,沒說話。楊錦元倒是迎上來兩步,衝閔瑞賢笑了笑,說老爺子今天精神還可以,剛吃了早飯,心情不錯。
楊錦天問醫生怎麼說。楊錦元的表情暗了一下,說還是那樣,維持著。
維持著。這三個字在療養院裡是最可怕的詞。不是好轉,不是康復,就是維持著。把一個人維持在活著但不怎麼活著的狀態,靠藥,靠機器,靠一口氣。
楊錦天推門進去的時候,楊程屹正半靠在床上。
他見過楊程屹幾次,但每次見到都覺得比上一次更老。八十四歲的人,看起來像一百多歲。他的臉瘦得幾乎只剩下骨頭架子,顴骨高高地突出來,兩頰深深地凹下去,面板薄得能看見下面的血管。手上的骨節粗大,面板上佈滿了老年斑,手背上的青筋像是乾涸的河床一樣蜿蜒著。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眉毛倒是還剩下幾根,也是全白的。眼睛是唯一還能看出活氣的地方,但也不像從前那樣有神了,眼窩深深地陷進去,眼珠子像是嵌在兩口枯井裡。
楊錦天走進去的時候,老爺子正看著窗外的方向。窗外沒甚麼好看的,就是療養院的花園,幾棵樹幾叢花,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沒甚麼意思。但老爺子大概是在數樹上有幾隻鳥,或者就是在發呆。住在這種地方的人,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發呆。
“老爺子,我來看您了。”楊錦天走到床邊,聲音放得很輕。
楊程屹慢慢地把頭轉過來。那個動作很慢,不是因為他在擺架子,是因為他的脖子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他的目光在楊錦天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有了點變化。不是那種突然亮起來的驚喜,是那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的暖意,像是冬天裡冰層下面的水,看著是冷的,但底下是活的。
“錦天啊。”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把甚麼東西震碎一樣,“來了。”
楊錦天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閔瑞賢讓到前面來。“老爺子,這是閔瑞賢,我朋友,從百新國過來的,專門來看看您。”
閔瑞賢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叫了一聲“楊爺爺好”。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姿態端方,穿著一身淺色的連衣裙,頭髮放下來了,披在肩上,看起來比昨天打馬球的時候多了幾分柔和的韻味。楊程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好,好。”他說,聲音還是很輕,但比剛才多了一點甚麼東西,“坐,都坐。”
楊錦方和楊錦元也進來了,站在床的另一邊。楊錦方把咖啡放在床頭櫃上,看了一眼老爺子的輸液管,又看了一眼滴速,然後退到一邊站著。楊錦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老爺子的肩膀,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了無數次一樣。
楊程屹又看向楊錦天,目光在他臉上來回看了幾遍,忽然說了一句:“你長得像你爺爺。”
楊錦天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長得像楊程風,家裡人都這麼說,但從楊程屹嘴裡說出來,感覺不一樣。
“像。”楊程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裡多了一點東西,像是笑,又像是嘆氣,“跟你爺爺年輕時候一模一樣。那個老東西,年輕的時候也是你這個樣子,走到哪裡都是最扎眼的那個。”
他說的“老東西”是楊程風。楊錦天的爺爺。楊程屹比楊程風大一歲,兩個人從小就是互相較勁的關係。比誰先學會走路,比誰先背完書,比誰先突破境界。較了一輩子的勁,較到頭髮白了,較到牙齒掉了,還是沒較完。但較勁歸較勁,感情也是真的。楊程屹、楊程光、楊程風、楊程月這四個人,小的時候是一起長大的。那還是在戰亂之前,楊家的孩子們還在一起讀書、一起練功、一起在院子裡瘋跑。
後來戰亂來了,各奔東西。楊程光回了中原,楊程風也回了中原,楊程月跟著兄長走。楊程屹留在了西方,接下了齊王系的擔子。再後來,楊程月來西方留學,在洛都待了幾年,考到了骨科的碩士學位。那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一個異人,在普通人的學術領域裡拿到碩士學位,還是在異國他鄉。楊程屹那時候還沒當家主,兩個人經常約著喝酒,喝到半夜,聊楊家的事,聊異人界的事,聊以後的事。
那真的是無憂無慮的時光。
楊錦天看著老爺子的表情,知道他是在想從前的事。他沒有打斷,等著老爺子自己回過神來。
“你爺爺身體怎麼樣?”楊程屹問。
“挺好的,還是那樣,閒不住。”楊錦天說,“上個月還去釣了魚,釣了條大的,拍了照片發給我看。”
楊程屹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老東西,還有心思釣魚。”
“程光叔公也去了。”楊錦天補了一句。
楊程屹這次是真的笑了,雖然那個笑容在他那張乾枯的臉上只停留了一瞬間。“他們兩個倒是有伴。”
楊錦天知道,楊程屹跟楊程光、楊程風、楊程月這幾個人,這些年一直有聯絡。他病倒之後,楊程光和楊程風都來過幾次,楊程月來得更勤。楊程月是學骨科的,雖然治不了楊程屹的病,但每次來都要把病歷翻一遍,跟主治醫生討論治療方案,比家屬還上心。楊程屹嘴上不說,但每次族兄弟來的時候,他的精神都會好很多。
這種好,不是因為藥,是因為人。
楊錦天跟老爺子聊起了平行世界的事。他知道老爺子喜歡聽這些,住在這裡太悶了,外面的訊息傳進來都是經過過濾的,真正的熱鬧聽不到。他挑了幾件有意思的說。
“天上掉神仙那事,您聽說了吧?”
楊程屹眨了眨眼,意思是沒聽說過,讓他接著說。
楊錦天就把平行世界那邊天上掉下來一群神仙的事講了一遍,現在這群神仙還在天邊還沒完全掉下來都成了那世界的奇觀了,畢竟一堆流星停留在那裡,早晚可見。老爺子聽得眼睛都睜大了一些,雖然還是沒有多少神采,但至少是在認真聽了。
然後他又講了楊高的故事。說楊高是楊德高的平行世界體,十四五歲的時候父親就沒了,一個人帶著弟弟在那邊討生活,後來進了三一門,跟楊錦武學了逆生三重,又學了楊錦佑教的下毒法。說到下毒法的時候,楊錦天故意賣了個關子,問老爺子知不知道楊高在唐門幹了甚麼。
楊程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點好奇的表情。
楊錦天就把楊高在唐門食堂下毒、搞得整個唐門的人排著隊等廁所的事講了一遍。他講得繪聲繪色,把唐門弟子們捂著肚子夾著腿在走廊裡跑的樣子形容得活靈活現,把那些排隊的、插隊的、憋得臉都綠了的慘狀說了一遍又一遍。
楊程屹聽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起來,最後竟然笑出了聲。那個笑聲很輕,像是風吹過乾枯的樹葉,沙沙的,但確確實實是笑聲。他笑了好一會兒,笑到最後變成了咳嗽,楊錦元趕緊上去給他順氣,遞了水過來。但老爺子喝了一口水,緩過來之後,又笑了。
“傷害不高,侮辱性極強。”楊程屹自己把這句話說出來了,說完又笑。
楊錦方站在床的另一邊,聽到這裡的時候,嘴角也動了一下。他之前沒聽楊錦天講過這事,楊高的事他知道一些,但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出。他看著楊錦天的眼神變了一點,不是那種“你小子還挺有意思”的讚賞,而是“這種事你也幹得出來”的無奈。但無奈歸無奈,他的表情確實比剛才鬆了一些。
楊錦元就更不用說了,直接笑出了聲。“這個楊高,有點東西啊。”他說,“改天讓他來這邊玩,我得請他吃飯。”
楊錦天說那小子到處跑,不一定能找到人,不過有機會的話會帶他過來。
楊程屹緩過來了,靠在枕頭上,臉上的表情比剛才活泛了不少。他看著楊錦天,忽然說了一句:“那個楊高,跟錦方錦元差不多。”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楊錦方和楊錦元都沒說話。楊錦天知道老爺子是甚麼意思——都是沒了父親的孩子。楊高十四五歲沒了父親,楊錦方和楊錦元七八歲就沒了。都是苦命的孩子,只是楊高比他們好一點,至少多享了幾年有父親的日子。
楊錦方別過頭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看不出甚麼。楊錦元低下頭,手指在床單上劃了一下,沒說話。
這時候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楊錦天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了一下。是安娜阿姨,楊錦方和楊錦元的母親。
安娜阿姨的頭髮已經白了,但人收拾得很精神,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開衫,脖子上圍著一條絲巾,腳上是一雙軟底鞋,走路幾乎沒有聲音。她進門的時候目光先落在老爺子身上,確認老爺子狀態還行,然後才轉向楊錦天。
“錦天來了!”她的聲音不大,但中氣很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熱情。
楊錦天趕緊站起來,叫了一聲“安娜阿姨好”。安娜阿姨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
然後伸手捏住了他的臉。
“哎呀,長大了,長大了,但還是這麼好看!”安娜阿姨的手勁兒一點都沒變,掐著楊錦天的臉頰又揉又捏,像是在揉一團面。“小時候就這樣,粉雕玉琢的,誰見了都想捏一下。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樣!”
楊錦天被她捏得臉都變形了,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阿姨輕點輕點”,但安娜阿姨根本不理會,捏夠了才放開,還順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這麼多年也不常來看阿姨,是不是把阿姨忘了?”安娜阿姨假裝生氣地說。
楊錦天揉著被捏紅的臉頰,苦笑著說:“哪能啊,這不是來了嘛。”
安娜阿姨這才把注意力轉到閔瑞賢身上。她的目光在閔瑞賢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起來。
“這是……”
“閔瑞賢,我朋友。”楊錦天趕緊介紹,“從百新國過來的。”
閔瑞賢站起來,微微欠身叫了一聲“阿姨好”。安娜阿姨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好,真好。”安娜阿姨拉著閔瑞賢的手不放,“長得好看,氣質也好,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楊錦天注意到,安娜阿姨看閔瑞賢的眼神,跟剛才看他的眼神完全不一樣。看他是捏臉,看閔瑞賢是拉著不放。他大概能猜到安娜阿姨在想甚麼,但沒往那方面接話。
安娜阿姨拉著閔瑞賢坐到旁邊的沙發上,開始噓寒問暖。問她在百新國做甚麼,家裡還有甚麼人,平時喜歡做甚麼,有沒有來過西方這邊。閔瑞賢一一回答,語氣不急不緩,態度不卑不亢。安娜阿姨越聽越滿意,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楊錦方站在床邊,看著自己母親拉著閔瑞賢的手說個不停,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他看了楊錦天一眼,楊錦天假裝沒看見,把目光轉向老爺子。
楊程屹靠在枕頭上,看著安娜阿姨和閔瑞賢說話,嘴角帶著一點笑意。他的目光從閔瑞賢身上移到楊錦天身上,又從楊錦天身上移回閔瑞賢身上,那種老人特有的、甚麼都看透了的眼神,讓楊錦天有點不太自在。
“瑞賢啊,”安娜阿姨終於把話頭引到了正題上,“你在百新國那邊,認識的女孩子多不多?”
閔瑞賢愣了一下,看了楊錦天一眼。楊錦天也是一愣,不知道安娜阿姨要幹甚麼。
“我的意思是,”安娜阿姨笑著說,“錦方和錦元這兩個小子,到現在都沒個著落。我這個當媽的,急啊。他們兩個整天就知道忙工作,忙這個忙那個,就是不肯花時間找物件。你要是認識甚麼好姑娘,給介紹介紹?”
楊錦天差點笑出聲來。原來安娜阿姨打的是這個主意。她拉著閔瑞賢說了半天,不是因為她喜歡閔瑞賢這個人,而是因為她想透過閔瑞賢認識更多的東方女孩子。
安娜阿姨接著說:“我還是覺得中原的女孩子好。知書達理,溫溫柔柔的,比這邊那些野丫頭強多了。當然啦,廣撒網也是要的,多認識幾個,總有合適的嘛。”
楊錦方站在床邊,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微妙變成了僵硬。他大概是想說甚麼,但當著老爺子的面不好發作,只能把咖啡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楊錦元倒是沒甚麼反應,只是笑了笑,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沒甚麼關係的事。
楊程屹躺在床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看了楊錦天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很老派的東西——是那種“你看,我兒子我孫子都不行,還得靠我這個當家的操心”的無奈,也是一種“這些孩子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的安慰。
楊錦天坐在老爺子床邊,看著安娜阿姨拉著閔瑞賢的手說個沒完,看著楊錦方在那邊坐立不安,看著楊錦元在老爺子床邊掖被子,看著窗外療養院花園裡的樹和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老爺子的床單上,落在安娜阿姨的絲巾上,落在閔瑞賢的頭髮上。
老爺子今天的精神確實好了很多。比楊錦天上次來的時候好了太多。上次來的時候,老爺子幾乎沒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都是閉著眼睛聽。今天他笑了,還說了那麼多話,還問了楊程風和楊程光的事,還聽了平行世界的故事。
楊錦天知道,這種好是暫時的。老爺子的身體已經到了那個地步,靠的是一口氣撐著。那口氣就是“我的孫子還不能接位,我還不能死”。但今天,他大概是真的高興了。不是因為見到了閔瑞賢,也不是因為聽了平行世界的故事,而是因為他看到了楊錦天——看到了這個長得像楊程風、像楊程月、像他小時候那些一起長大的兄弟們的孩子。
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安慰。像是時間倒回去了,像是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像是那些人還在身邊,還沒有走。
楊錦天坐在那裡,沒有急著走。他知道老爺子難得精神好,多待一會兒是一會兒。安娜阿姨還在跟閔瑞賢說話,楊錦方終於忍不住走出去了,楊錦元跟出去之前衝楊錦天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照看一下老爺子。
楊錦天點了點頭,往老爺子身邊挪了挪。楊程屹伸出手來,乾枯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很輕,幾乎沒有重量,但楊錦天沒有動。
“你爺爺,”楊程屹的聲音很輕,“你回去告訴他,我還活著。”
楊錦天鼻子酸了一下,但忍住了。“好,我回去就告訴他。”
楊程屹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他的手還搭在楊錦天的手背上,沒有收回去。呼吸很輕,很慢,但很平穩。
窗外,療養院的花園裡,風吹過樹梢,葉子沙沙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