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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過渡篇11

2026-04-17 作者:還得想個筆名

馬球場的看臺上比楊錦天預想的要熱鬧得多。

他原以為就是幾個人隨便打一場,結果來的人坐了小半個看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三三兩兩地坐在遮陽傘下面,端著飲料或者酒杯,互相寒暄交談,目光時不時往場地這邊掃過來。楊錦天掃了一眼,大概認出了其中幾撥人——都是西方楊家的追隨家族,還有一些想擠進這個圈子的新貴。權力場就是這樣,一場馬球賽,名義上是娛樂,實際上是站隊。來的人是在告訴其他人:我跟齊王系站在一起。

楊錦方顯然對這樣的場面習以為常了。他換好騎馬服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剛才在飯桌上沒甚麼兩樣,還是那副誰都欠他錢的樣子。他掃了一眼看臺,微微點了下頭,算是跟幾個熟面孔打了招呼,然後就把目光收回來了,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閔瑞賢站在楊錦天旁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她穿著一身象牙白的騎馬服,身姿挺拔,儀態優雅,哪怕站在人群裡也是最顯眼的那一個。但楊錦方看她的眼神,跟看場邊一根柱子沒甚麼區別——不是故意的輕視,而是一種骨子裡的不在意。對於楊錦方來說,一個來自百新國的法律世家小姐,哪怕是閔家的女兒,在他面前也不值得多費甚麼心思。

楊錦天最煩的就是他這個臭脾氣。

他微微側頭,湊到閔瑞賢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不用管他,他就這臭脾氣。等會兒讓錦元給你介紹,那小子好說話。”

閔瑞賢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大概是覺得他這樣在背後編排堂兄有點好笑。她的耳垂離他很近,白得近乎透明,上面那對珍珠耳環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楊錦天說完就退開了,沒有多停留。

楊錦元這時候從另一邊走過來,手裡拎著馬球杆,臉上帶著笑。他跟楊錦方是雙胞胎,但氣質截然不同。楊錦方站在那裡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冷硬鋒利,拒人於千里之外;楊錦元則像一塊溫熱的玉,圓潤通透,讓人自然而然地想靠近。

“閔小姐,久仰大名。”楊錦元主動伸出手來,“錦天經常提起你,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

閔瑞賢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楊公子客氣了,我也常聽錦天提起你。”

“叫我錦元就行,‘楊公子’聽著太見外了。”楊錦元笑著說,然後很自然地接過了介紹兩邊人馬的工作,把今天到場的主要人物指給閔瑞賢看,誰是誰家的,甚麼來頭,跟西方楊家是甚麼關係,三言兩語說得清清楚楚。他的話不多不少,語氣不卑不亢,既沒有楊錦方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也沒有刻意討好的卑微,就像是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聊天一樣自然。

楊錦天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兩兄弟真的是極端。一個極端高傲,一個極端隨和。楊錦方那張嘴,得罪人的本事比他的劍法還厲害;楊錦元這張嘴,能把得罪過的人再哄回來。要是沒有楊錦元在旁邊兜著,楊錦方早就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光了。

但他也明白楊錦方為甚麼會變成這樣。這小子雖然有楊錦成從小護到大,但他要面對的東西太多了——父親楊似鴻走的時候他才七八歲,爺爺楊程屹那時候已經老了,早年間打仗落下的傷越來越重,根本管不了甚麼事。母親失去了丈夫,不知道如何自處,整天恍恍惚惚的。弟弟楊錦元脾氣太軟,不是能挑大樑的性子。身為家族的繼承人,身為一個要強的人,他沒有退路。他必須強硬,必須高傲,必須讓所有人都不敢小看他。哪怕心裡沒有底,臉上也要擺出一副“我甚麼都能搞定”的樣子。

時間長了,這副樣子就成了他的一部分。對一切不熟悉的事物永遠帶著一種高傲,不是因為看不起,而是因為不敢放下防備。楊錦天討厭他這個臭脾氣,但也知道,楊錦方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這副臭脾氣。

當然,理解歸理解,討厭還是討厭。

比賽很快就開始了。四個人,兩對兩。楊錦方和楊錦元一隊,楊錦天和閔瑞賢一隊。

楊錦天翻身上馬的時候,感覺到馬背的高度和弧度跟記憶中沒甚麼變化。他已經很久沒有騎過馬了,但楊家的人,騎術這種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從學會走路開始就學會騎馬,這話放在楊家一點都不誇張。他踩穩馬鐙,調整了一下韁繩的長度,雙腿輕輕一夾,馬就小跑著往前走了幾步,節奏感立刻就上來了。

楊錦方和楊錦元那邊就更不用說了。這兩兄弟簡直是在馬背上長大的。楊錦方上馬的姿勢乾淨利落,單手撐著馬背就翻上去了,連馬鐙都沒踩穩就讓馬小跑起來,身體隨著馬背的起伏自然擺動,像是長在馬身上一樣。楊錦元稍微斯文一點,但那份從容和熟練也是一樣的。兩個人騎著馬在場地上繞了一圈熱身,楊錦方單手拎著馬球杆,姿勢隨意得像是在拎一根樹枝,但那根杆子在他手裡轉了兩圈,靈活得像是手指的延伸。

閔瑞賢的騎術也不算差。她的姿勢很標準,脊背挺直,肩線舒展,看得出是經過正規訓練的。但問題是,標準不等於熟練。她的動作太規矩了,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從教科書裡搬出來的,缺少那種長期浸淫在馬背上才能養成的直覺和本能。馬球不是舞蹈,光姿勢好看沒有用,你需要感覺到馬的呼吸、節奏、甚至情緒,需要在一瞬間做出判斷,而不是按照訓練時的套路來。

裁判一聲哨響,比賽開始。

楊錦方几乎是同時就把球權搶到了手。他的馬球杆在球上輕輕一點,球就貼地滾了出去,角度刁鑽,速度極快。楊錦元早就拍馬趕到了球的落點位置,杆子一揮,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奔球門方向飛去。

整套配合行雲流水,從搶球到傳球到射門,加起來不超過十秒鐘。

看臺上響起了一陣掌聲。

楊錦天咬了咬牙,拍馬追了上去。他的騎術底子在那裡擺著,雖然很久沒有騎過馬,但楊家人對馬的掌控力是天生的。他雙腿夾緊馬腹,身體前傾,馬立刻加速衝了出去。他在馬背上的姿態不像閔瑞賢那樣標準,甚至有點隨意,但那種隨意裡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就像走路一樣自然,不需要去想先邁哪隻腳。

他在球門線前截住了球,杆子一揮,球就被掃到了場地的另一邊。閔瑞賢已經拍馬趕到了那個方向,但她的馬速不夠快,球的落點判斷也慢了一步,等她趕到的時候,楊錦元已經先她一步把球截走了。

楊錦天看得很清楚,閔瑞賢的問題不是技術,是節奏。她的每一步都對,但每一步都慢了一拍。在馬球這種高速對抗的運動裡,慢一拍就意味著丟球。

楊錦方接到楊錦元的傳球之後沒有急著射門,而是帶著球繞了小半場。他的馬術在這個時候展現得淋漓盡致——身體隨著馬背的起伏微微傾斜,韁繩在手指間輕輕滑動,馬就像是讀懂了他的心思一樣,加速、減速、變向,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他故意繞了一個大圈,等楊錦天追過來的時候,才不緊不慢地把球傳給了楊錦元。

這個動作裡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看臺上有人笑出了聲,大概是被楊錦方這種遊刃有餘的姿態逗樂了。

楊錦天面無表情地調轉馬頭,追了上去。

楊錦元拿到球之後沒有貪功,又把球傳回給了楊錦方。兩兄弟之間的配合默契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球在他們之間來回傳遞,速度越來越快,角度越來越刁鑽,楊錦天一個人根本防不住。他擋得住楊錦方,楊錦元就從另一邊突破;他攔得住楊錦元,楊錦方又換了一個方向。兩個人像是兩張拉開的弓,輪流放箭,箭箭都奔著球門去。

閔瑞賢試圖幫忙防守,但她的馬速跟不上節奏。有好幾次她判斷對了球的路線,提前拍馬趕到了位置,但楊錦方的傳球速度太快,角度太刁,她還沒反應過來球就已經從她身邊滾過去了。她的杆子揮出去的時候總是差那麼一點,那一點不是技術問題,是反應速度——是在馬背上從小摸爬滾打才能養出來的那種直覺。

楊錦天這邊的第一次進攻機會是在比賽開始十五分鐘之後。他利用一次防守反擊的機會,從楊錦方手裡斷下了球,然後單騎突進,直奔對方球門。他的馬速很快,控球也很穩,球在馬球杆前面像黏在地上一樣,隨著馬的奔跑節奏穩穩地滾動著。

看臺上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動。

楊錦方和楊錦元從兩側包抄過來。楊錦方的馬更快,幾乎是在楊錦天進入射程的同時就貼了上來。他的身體傾斜過來,馬球杆從側面伸過來,試圖把球撥走。楊錦天杆子一挑,球從地上彈起來,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越過了楊錦方的杆子,繼續往前滾。

這一手漂亮得連看臺上都有人叫好。

但楊錦方不是那麼容易甩掉的。他在楊錦天挑球的同時就調整了馬的方向,等球落地的時候,他的馬已經切到了楊錦天的前面,硬生生把進攻路線堵死了。楊錦天被迫減速,球被楊錦方順勢撥給了楊錦元。

楊錦元拿到球之後沒有急著進攻,而是慢下來,等楊錦方重新回到位置。兩兄弟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楊錦天看不懂的訊號,然後同時加速,再次發起了進攻。

比賽就這樣打了大半個小時。楊錦方和楊錦元的配合天衣無縫,兩個人的馬術都是頂尖水平,球在他們之間傳遞的時候幾乎不需要用眼睛看,憑感覺就知道對方在甚麼位置。楊錦天一個人扛兩個人的進攻,防守的時候要防兩個方向,進攻的時候要一個人突破兩道防線,體力消耗極大。

閔瑞賢很努力,但她的實力確實差了一截。她不是不騎馬的人,但她的騎術是“會騎”,不是“精騎”。楊家人的騎術是骨子裡的東西,是從學會走路就開始騎馬、在馬背上長大的那種熟練。閔瑞賢的騎術是後天學的,標準、規範、沒有錯處,但缺少那種渾然天成的感覺。在馬球這種需要高度默契和瞬間反應的運動裡,這種差距是致命的。

比分一點點拉開了。

楊錦方和楊錦元各進了三個球,楊錦天一個人進了兩個。閔瑞賢沒有進球,有幾次機會她沒能把握住——不是位置不好,就是反應慢了半拍。楊錦天傳了幾個很漂亮的球給她,她都接到了,但在射門的時候總是差那麼一點。不是被楊錦方攔截,就是打偏了方向。

最後一球是楊錦方進的。他在球門前跟楊錦天硬碰硬地對了一杆,兩個人的馬球杆在空中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楊錦天的力量不小,但楊錦方的角度更刁,球從他的杆下溜了過去,滾進了球門。

終場哨聲響了。比分六比三,楊錦方和楊錦元贏了。

楊錦天勒住馬,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全是汗。他看了一眼對面的楊錦方,那傢伙臉上還是那副表情,好像贏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楊錦元倒是在笑,衝他比了個大拇指,意思是你打得不錯。

楊錦天知道自己的水平。如果他身邊是另外一個楊家人,哪怕是楊錦悅或者楊錦軒那種水平的,這場比賽都不會輸。以他的騎術和球感,配上一個同樣在馬背上長大的搭檔,至少能打成平局。但閔瑞賢不是楊家人,她的騎術在普通人裡算好的,在楊家人面前就不夠看了。

這不是她的錯。楊家人的騎術是幾百年傳承下來的東西,不是靠後天訓練就能追上的。

看臺上響起了一片掌聲。不是那種敷衍的禮貌性鼓掌,而是真心實意的喝彩。楊錦方和楊錦元騎著馬繞場半圈,向看臺上的人微微欠身致意。楊錦方的姿態依然高傲,但他經過看臺的時候,目光在幾個熟面孔上多停留了一瞬,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楊錦天注意到,那幾個被他點頭的人,臉上都露出了受寵若驚的表情。能讓楊錦方點頭的人不多,這已經是很給面子的待遇了。這傢伙的脾氣臭歸臭,但他對自己認可的人其實不差。他對手下人很好——該給的錢一分不少,該給的臉面也從來不會落下。就是脾氣臭,說話難聽,跟誰都是一副“你欠我錢”的表情。跟他打交道的人,一開始都被他這副樣子嚇得不輕,時間長了就習慣了。反正他就是那個德行,不是針對誰。

楊錦元就不一樣了。他繞場的時候跟每一個看臺上的人都有眼神交流,該笑的場合笑,該點頭的時候點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經過幾個新貴家族的席位時,他還特意停下來說了幾句話,語氣親切得像老朋友一樣。那幾個人明顯是被他這份禮遇感動到了,臉上的表情比被楊錦方點頭的那幾個人還要激動。

楊錦天翻身下馬,走到閔瑞賢旁邊,伸手幫她把馬球杆接過來。

“累不累?”他問。

閔瑞賢搖了搖頭,但她的額頭上也有一層薄汗。她的騎術雖然不如楊家人,但今天這場球她從頭撐到尾,沒有中途退場,沒有因為失誤就亂了陣腳,這份心性就比很多人都強。

“你打得很好了。”楊錦天說。這話不是客套,是真心話。以她的水平,能跟楊錦方楊錦元打到這個程度,確實已經很不錯了。

閔瑞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甚麼。她接過傭人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動作還是那樣優雅從容,好像剛才那場激烈的比賽跟她沒甚麼關係一樣。

楊錦方這時候也下了馬,把馬球杆隨手扔給旁邊的傭人,大步走了過來。他走到楊錦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騎術沒退步太多。”楊錦方說。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已經算是很高的評價了。

楊錦天翻了個白眼:“謝謝啊,能被你誇一句真不容易。”

楊錦方哼了一聲,沒接這個話茬,轉身往看臺那邊走了。楊錦元在後面追上來,拍了拍楊錦天的肩膀,笑著說:“別理他,他今天心情好才誇你的。平時他都說你騎術不行。”

“這叫誇?”楊錦天無語地看著他。

楊錦元笑了笑,然後很自然地把話題轉到了閔瑞賢身上,問她要不要去休息區坐坐,喝點東西。他的語氣親切自然,既不讓閔瑞賢覺得被冷落,也不讓她覺得是在刻意討好。

楊錦天看著楊錦元的背影,心想這兩兄弟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一個太冷,一個太熱,都讓人有點吃不消。

看臺上的人開始陸續走下來,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過來跟楊錦方說話,楊錦方站在那裡,表情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但他聽得很認真,偶爾點一下頭,或者簡短地回一兩句話。跟他說完話的人,臉上的表情都帶著一種“我今天跟楊錦方說上話了”的滿足感。

楊錦天忽然有點理解楊錦方了。在這種圈子裡,有時候高傲不是一種選擇,是一種保護色。如果你不夠強硬,不夠高傲,那些圍著你看的人就會覺得你軟弱可欺。楊錦方不是不懂社交,他是太懂了。他知道自己的定位,知道甚麼時候該說甚麼話,知道對甚麼人該擺甚麼臉色。他只是選擇了用最省事的方式來處理這些關係——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讓大多數人在靠近之前就自動退散了。

這樣也好。省心。

楊錦天接過傭人遞來的水,喝了一大口,然後靠在欄杆上,看著看臺上人來人往。陽光很好,草地很綠,遠處有人在小聲交談,有人在笑。這場馬球賽,名義上是打球,實際上是一場精心編排的社交活動。來的人看到了他們想看的,走的人帶走了他們想帶的。

西方楊家的勢力,就在這種看似隨意的活動中,一點一點地鞏固著,延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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