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楊錦天躺在玄菟園的客房裡,撥通了閔瑞賢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來了,那頭傳來閔瑞賢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她一貫的從容。楊錦天沒拐彎抹角,直接說了來意——明天下午在玄菟園後面的馬球場打馬球,西方楊家的兩兄弟也會在,問她有沒有空過來。閔瑞賢沉默了兩秒,說好。
掛掉電話之後楊錦天把手機扔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他這次約閔瑞賢過來,確實是有自己的打算。閔家在百新國法律界的名聲擺在那裡,這兩年來他的地產公司除了靠自己的人脈之外,很多時候都得靠閔家的人做法律顧問。每個地方都有地頭蛇,百新國那邊也不例外,有閔家這層關係在,很多事情辦起來確實順暢得多。他把閔瑞賢介紹給楊錦方和楊錦元認識,也算是資源互換——西方楊家這邊有閔家需要的渠道和人脈,閔家那邊有西方楊家需要的法律支援和本地關係。兩邊各取所需,誰也不吃虧。
至於閔瑞賢本人……楊錦天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她的樣子。
他們之間有婚約的事,兩家都心知肚明,但從來沒有擺在檯面上說過。楊錦天對這件事的態度一直很模糊,不拒絕也不主動,就這麼拖著。閔瑞賢那邊也從來沒有催過,兩個人就這樣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不遠不近,說不上是戀人,但也絕對不只是普通朋友。
第二天下午,楊錦天換好了騎馬服走出房間。
他這次來的時候特意帶了騎馬服,深藍色的獵裝款,裁剪合身,襯得他肩寬腰窄,身材挺拔。他本就長得好看,穿上這一身更是顯得英氣逼人,走在玄菟園的迴廊裡,路過的傭人多看了好幾眼。
閔瑞賢到的時候,他正在馬場邊上等著。
她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楊錦天愣了一下。閔瑞賢今天穿了一身象牙白的騎馬服,剪裁極其考究,領口和袖口處有精緻的暗紋刺繡,不張揚,但一看就知道是手工定製的東西。她的身材纖細修長,該有的曲線卻一樣不少,騎馬服的收腰設計把她腰線勾勒得恰到好處,裙襬下露出一雙線條流暢的小腿,腳上蹬著一雙深棕色的馬靴,靴面擦得鋥亮。
她朝他走過來的時候,楊錦天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詞——貴氣。
閔瑞賢的五官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記住的型別。她的臉型是標準的鵝蛋臉,輪廓線條柔和卻不失立體感。眉毛修長而自然,不是那種刻意描畫的形狀,而是天生的弧度,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英氣。眼睛是最出彩的地方——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黑白分明,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卻又不會讓人覺得冒犯。鼻樑挺直,鼻尖小巧,嘴唇是那種天生的淡粉色,不用塗口紅也顯得飽滿潤澤。她那烏黑的頭髮今天盤了一個低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襯得整個人既優雅又隨意。
楊錦天見過不少漂亮女人,但閔瑞賢這種美是不一樣的。她的美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豔麗,而是一種骨子裡的精緻和從容,像是被時間和教養反覆打磨過的玉石,溫潤內斂,但每一寸都透著光澤。這種氣質不是穿一身好衣服就能有的,那是從小在優渥的環境裡浸染出來的,是見識過足夠多的好東西之後才能養出的底氣。
“等很久了?”閔瑞賢走到他面前,抬起頭看著他。她今天穿了一雙帶跟的馬靴,但還是要比楊錦天矮大半個頭。
“剛到。”楊錦天說,“你路上順利嗎?”
“還行,這邊不難找。”閔瑞賢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馬場和遠處的玄菟園建築群上掃了一圈,“這邊我還是第一次來。”
“我也是第一次來這邊打馬球。”楊錦天說,“以前都是在別的地方。”
兩個人沿著馬場的邊沿慢慢走著。馬場很大,草地修剪得整整齊齊,遠處的看臺已經有人在佈置了,大概是楊錦方那邊安排的人。午後的陽光很好,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味。
閔瑞賢走在他旁邊,步伐不急不緩。她的儀態極好,走路的時候脊背挺直,肩線舒展,每一步都像是被尺子量過的。楊錦天有時候覺得,這個女人連走路都像是在走臺步,但不是那種刻意的表演,而是一種已經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最近忙甚麼呢?”楊錦天隨口問了一句。
“還是那些事。”閔瑞賢說,“幫家裡處理幾個案子,然後就是訓練。最近在衝三萬二的門檻,師父盯得緊,每天至少練六個小時。”
楊錦天看了她一眼。他知道閔瑞賢最近的實力漲了不少,在西方這邊得到了幾個和楊家關係很好的家族支援,資源跟上了,進步自然就快。三萬二的戰鬥力,在百新國那邊已經算是得到了主流勢力認可的門檻了。那個國家的情況特殊——當年得罪過亞聖,第二次絕望之戰的時候死了多少人,亞聖就復活了多少人。百新國前身當年侵佔亞聖的地盤,還罵亞聖是賤種,這事沒有一個國家會放過他們。所以百新國在國際異人圈子裡地位一直不高,能在那地方突破三萬戰鬥力,意味著這個人已經被主流勢力接納了,不再是邊緣角色。
“三萬二了?”楊錦天有點意外,“進步挺快的。”
閔瑞賢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不算得意,但能看出來她對自己這個成績還是滿意的。“還行吧。你呢?聽說你最近跑了一趟平行世界?”
“嗯,去了一趟,亂七八糟的事一大堆。”楊錦天說得含糊,沒有細講。平行世界的事說起來太長了,而且有些東西不方便在外面講。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誰都沒說話。氣氛不算尷尬,但也談不上熱絡。楊錦天能感覺到閔瑞賢今天的狀態和之前不太一樣,以前他們見面的時候,她總是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距離感,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像是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你看得見鞘的精美,但摸不到刀刃。今天她好像放鬆了一些,話雖然還是不多,但那種緊繃的感覺少了很多。
楊錦天猜,大概是因為尹智厚的事。
畢竟當初尹智厚花了幾千萬想打斷楊錦天的腿,結果懸賞剛發出去,當天晚上就被人打斷了腿。楊錦天到現在都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好漢乾的這事,但他隱約覺得跟楊似雯脫不了關係。閔瑞賢當時因為這件事跟他大吵了一架,認為是他找人動的手。楊錦天解釋了好幾次說不是他乾的,她都不信。兩個人冷戰了好一陣子,後來慢慢也就淡了,但那次吵架留下的痕跡還在。
現在大半年過去了,閔瑞賢大概是終於相信那事不是他乾的了,或者至少是不打算再提了。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尹智厚的名字,像是翻過去的一頁書,不回頭看了。
“楊錦方和楊錦元兩兄弟你都見過嗎?”楊錦天換了個話題。
“見過一兩次,不太熟。”閔瑞賢說,“在洛都這邊的活動上遠遠看過,沒怎麼說過話。”
“今天正好認識一下。”楊錦天說,“他們兩兄弟雖然性格不一樣,但都是能辦事的人。你以後在西方這邊要是有甚麼事,找他們比找別人管用。”
閔瑞賢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探究的意味。“你這是給我介紹資源?”
楊錦天笑了笑:“互惠互利。你在百新國那邊也沒少幫我的忙。”
閔瑞賢沒有接這句話,但也沒有拒絕。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草地,靴尖輕輕踢了一下草坪上一塊微微凸起的地方,動作不大,帶著一點少女氣。楊錦天很少見她有這樣的小動作,心裡動了一下,但面上沒有表現出來。
兩個人走到馬場邊上的一排矮欄杆前,停下來靠著欄杆站著。遠處有幾個工作人員在除錯場地,大概是在為下午的比賽做準備。看臺上已經擺好了遮陽傘和桌椅,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杯盞在陽光下閃著光。
“西方這邊的異人圈子,和百新國那邊真的很不一樣。”閔瑞賢忽然開口,目光看著遠處的看臺,“百新國那邊雖然也有家族和勢力,但更多的是靠異人巡邏隊在管。這邊不一樣,這邊是真的各憑本事。”
楊錦天點了點頭。西方異人世界的規則,和中原那邊確實是兩個概念。中原有哪都通管著,明面上的秩序是有的,鬧得太過分會有人來收拾。這邊不一樣,西大陸這邊幾乎遍地是大哥,大大小小的勢力林立,誰拳頭硬誰說了算。西方楊家能在這種地方站住腳,靠的不是錢,是刀。
洛都這座城市,是楊家小宗宗主楊寶當年建立的。為了紀念在中原的時光,他把這座城取名為洛都。幾百年過去了,洛都成了西方異人世界的一個標誌——楊家在這裡,楊家的規矩就在這裡。
西方異人之間的勢力劃分,核心就是兩個字:武力和傳承。
老錢家族的定義,是擁有經過數百年積累、代代傳承、忠誠穩固的頂級武力體系。這種武力不是用錢僱傭來的,而是透過血脈、師徒、家臣、聯姻這些關係,在漫長的時間裡一層一層編織進家族根基裡的。一個老錢家族的底牌,不是賬面上的財富,而是隨時可以動用的半步絕頂強者、護衛軍團、以及隱藏在幕後的長老力量。楊錦方和楊錦元兩兄弟身邊,護衛副隊長戰力四萬七千,護衛隊長是半步絕頂,家族裡半步絕頂的長老不止一個人。這樣的武力配置,是頂尖老錢家族的標配。
新錢家族就不一樣了。他們能在短時間內積累鉅額財富,但缺的是與之匹配的武力底蘊。新錢能請到的最高戰力,通常是戰鬥力剛過四萬、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寸進的“天花板型高手”。這類高手在普通勢力裡已經是頂尖了,但在老錢家族的半步絕頂面前,根本不夠看。新錢沒有世代效忠的家臣,沒有傳承數代的護衛體系,沒有能在關鍵時刻為家族拼命的武力根基。他們擁有的只是錢,而在異人世界,沒有武力保護的錢,就是隨時可能被收割的肥肉。
楊錦天有時候想想,西方楊家能在這種地方站穩,楊錦成當年的那場仗起了大作用。十六歲少年速通港城,聽著像是笑話,但那是真刀真槍殺出來的。當年港城那邊的勢力不是因為他太囂張才針對他,純粹是因為他把整個港城的勢力都犁了一遍。這裡面有不少勢力跟西大陸這邊有勾連,楊錦成那一刀下去,等於把他們伸向港城的觸手全斬了。港城那些本地土著被他打散了利益格局,恨他恨得牙癢癢的。當初他把港城所有妖獸宰了之後,港城哪都通為甚麼那麼快就開除除名?就是這個原因。
這件事傳回西大陸之後,再也沒有人敢小看楊家。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就能做到這種程度,誰知道他家大人是甚麼水平?
“想甚麼呢?”閔瑞賢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楊錦天回過神,發現閔瑞賢正側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點好奇。午後的陽光打在她臉上,她的面板白得幾乎透明,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沒甚麼。”楊錦天笑了笑,“在想等會兒馬球的事。”
“你多久沒打了?”閔瑞賢問。
“有一陣子了。”楊錦天老實承認,“手生得很,等會兒別笑話我。”
閔瑞賢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不少。“我也好久沒打了,大家一起手生,公平。”
楊錦天看著她,忽然覺得今天的閔瑞賢確實不太一樣。以前她跟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紗,你看得清她的臉,但摸不到她的溫度。今天那層紗好像薄了一些,雖然還是沒有完全掀開,但至少,他能感覺到紗後面的溫度了。
他不知道這變化是因為甚麼,但他不討厭。
“走吧,進去坐坐。”楊錦天站直了身子,“錦方他們應該快到了。”
閔瑞賢點了點頭,從欄杆上站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耳邊的碎髮。那個動作很自然,但落在楊錦天眼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閔瑞賢走在他左邊,步幅不大不小,剛好跟他保持一致。她的騎馬服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靴子踩在草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綠色的草地上,一前一後,靠得很近。
楊錦天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被李賢珠知道他在這邊跟閔瑞賢走在一起,估計又得鬧一陣子。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他壓下去了。
他的女人們互相都不認識,這是他能把日子過下去的基礎。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遠處看臺上,楊錦方和楊錦元已經到了。楊錦元站在看臺邊上,朝他們這邊揮了揮手,動作很大,隔著老遠都能看見他臉上的笑。楊錦方坐在遮陽傘下面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甚麼東西,表情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但目光已經朝這邊掃過來了。
楊錦天衝楊錦元回了個手勢,轉頭對閔瑞賢說:“走吧,帶你認識一下。”
閔瑞賢點了點頭,跟著他往看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