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楊錦成正在客廳裡舉高高。
“飛咯——!”
他把楊德元高高拋起,三歲的小胖子發出咯咯的笑聲,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亂舞。楊德雲坐在沙發上,眼淚還沒幹,但看到哥哥被拋起來,也破涕為笑,拍著小手叫“還要還要”。
楊錦成接住楊德元,又一把抱起楊德雲,兩個小糰子一左一右掛在他手臂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他正要再來一輪,門鈴又響了。
“來了來了。”楊錦成抱著兩個孩子往門口走,順手用腳把散落一地的積木往旁邊撥了撥——老三楊德正剛才的傑作,把老五辛辛苦苦堆的積木城堡一腳踢散,現在正被大澤繪理子拿著棍子滿屋追。
“楊德正!你給我站住!”大澤繪理子舉著一根塑膠棒,從廚房衝出來,臉上帶著又氣又笑的表情。老三像條泥鰍似的在桌椅間鑽來鑽去,邊跑邊喊“媽媽我錯了下次不敢了”,這話他一天要說八遍,沒一句是真的。
楊錦成無奈地搖搖頭,騰出一隻手開啟門。
然後他愣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一頭及腰的捲髮,白皙的面板,標誌性的短裙配修長美腿。那張臉他太熟悉了——曾經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後來刻意不去想,慢慢就淡了。
馬小玲。
楊錦成的腦子瞬間空白了一秒。
大澤繪理子的追殺剛好進行到客廳中央,楊德正從她腋下鑽過,她舉著棍子一個急剎車,正好也看到了門口的人。
客廳裡忽然安靜下來。
只有楊德元和楊德雲掛在楊錦成手臂上,不明所以地眨著眼睛。
楊德正躲在沙發後面,探出小腦袋,眼珠子滴溜溜轉,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漂亮阿姨。
馬小玲看著眼前這一幕——楊錦成抱著兩個孩子,客廳裡一片狼藉,一個拿著棍子的女人站在中間,還有個小孩縮在沙發後面——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羨慕。
是的,羨慕。
她從小在驅魔龍族長大,修煉、除妖、修煉、除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見過無數妖魔鬼怪,打過無數次生死之戰,唯獨沒見過這樣的場景——一個男人,被孩子和老婆鬧得焦頭爛額,家裡亂得像戰場,卻渾身透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煙火氣。
楊錦成終於回過神來,下意識想放下兩個孩子,又覺得這動作太刻意。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腦子裡一片空白。
“老爸!”
楊德正忽然從沙發後面衝出來,一把抱住楊錦成的大腿,仰起頭,用他那三歲小孩特有的大嗓門喊道:
“你有外遇啊?!”
那聲音,那語氣,那表情,活脫脫一個抓姦在床的怨婦。
楊錦成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大澤繪理子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聲。
馬小玲也笑了,但笑得很剋制,那雙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
楊錦成低頭看著抱著自己大腿的兒子,額頭的青筋跳了跳。他很想把這小子拎起來打一頓,但兩隻手都抱著孩子,騰不出手。
“楊、德、正。”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體驗一下甚麼叫真正的家庭暴力?”
楊德正眨眨眼,非但沒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老爸你別轉移話題!這個阿姨是誰?你為甚麼看她發呆?媽媽你快來啊!”
大澤繪理子笑著走過來,把塑膠棒往旁邊一放,朝馬小玲點了點頭,然後用腳輕輕踢了踢楊德正的屁股:“行了行了,別鬧了。這是你爸的朋友。”
楊德正狐疑地看了看馬小玲,又看了看自己老爸,小聲嘀咕:“朋友?我才不信……”
楊錦成深吸一口氣,決定無視這個逆子。他看向馬小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小玲,你怎麼來了?”
“路過。”馬小玲淡淡地說,“順便給你岳父岳母帶句話。”
她說得很隨意,彷彿這六年多的時間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楊錦成卻聽得心裡一緊。
岳父岳母——楊德高的外公外婆。
他知道馬小玲和老程他們認識,畢竟都是一個城市的,有些交集很正常。但聽到她提起“你岳父岳母”這幾個字,他心裡還是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羞愧。
是的,羞愧。
前妻程莎莉去世沒幾年,他就娶了大澤繪理子。雖然大澤是真心對他好,兒子也喜歡這個媽媽,但這件事在他心裡始終是個坎。尤其是面對岳父岳母他們。
所以這六年來,他很少去港城。每次都是把楊德高送到外公外婆家,自己就在樓下等著,或者乾脆讓楊德高自己去。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老程,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這麼快就開始了新生活。
那些話,說不出口。
“進來坐吧。”大澤繪理子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側身讓出門口,“站著說話多累。”
馬小玲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邁步走進來。
楊錦成終於找到機會放下兩個孩子。楊德元和楊德雲一落地就跑去找哥哥姐姐玩,很快就忘了剛才的事。楊德正被大澤繪理子拎著耳朵帶到一邊“教育”,客廳裡終於安靜了一些。
馬小玲在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這個家。客廳不大,佈置得很溫馨,到處都是孩子的痕跡——角落裡的玩具箱,茶几上的奶瓶,牆上貼著的兒童畫。陽臺上晾著幾件小衣服,風吹過時輕輕晃動。
“你家挺熱鬧的。”她說。
楊錦成在她對面坐下,苦笑了一下:“三個魔王,能不熱鬧嗎?”
馬小玲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慨,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挺好的。”她說。
楊錦成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問:“岳父岳母他們……還好嗎?”
馬小玲點點頭:“身體還行,就是想外孫。你每次把楊德高送過去就走,老爺子嘴上不說,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楊錦成低下頭,沒有說話。
馬小玲看著他,那雙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你還在自責?”
楊錦成沒有回答。
“人總要往前看的。”馬小玲淡淡地說,“老程他們也明白。他們沒怪你,你也別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楊錦成抬起頭,看著她。
馬小玲站起身,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茶几上。
“這是老程讓我帶給你的。說是給孩子們的。”她說,“話我帶到了,東西也送到了,我走了。”
楊錦成站起來:“這麼快就走?喝杯茶……”
“不了。”馬小玲打斷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廚房裡正忙著的大澤繪理子,“你忙你的。”
她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楊錦成。”
“嗯?”
馬小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真實。
“你過得挺好。這就夠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楊錦成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久久沒有動。
大澤繪理子從廚房探出頭,問:“走啦?”
楊錦成點點頭。
大澤繪理子走過來,看了看他的表情,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楊德正不知從哪個角落鑽出來,又抱住了楊錦成的大腿,仰起頭問:“老爸,那個阿姨是誰啊?你為甚麼看她發呆?”
楊錦成低頭看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兒子,忽然笑了。
他一把抱起楊德正,把他舉得高高的。
“走,帶你飛。”
楊德正愣了一下,然後咯咯笑起來。
客廳裡再次響起孩子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