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陽光斜斜地灑進歡樂頌小區的林蔭道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楊高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手裡捏著那張唱片,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門鈴。
他來之前沒有打電話,純粹是臨時起意。從二十四節谷回來之後,他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有甚麼東西沒做完。楊錦天那份新能源計劃書還要等一陣子才能啟動,風險投資公司那邊又催著他回去報到,他想來想去,決定在回去之前,來一趟楊錦成家。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楊錦成,而是一個胖乎乎的小糰子——老三楊德正。小傢伙仰著頭,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楊高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哇”地叫了一聲,轉頭就往屋裡跑。
“媽媽!長高高的二哥來了!”
楊高嘴角抽了抽。他長得跟楊德高確實像,但也不至於認錯吧?
屋裡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緊接著,另外兩個小糰子也從房間裡衝了出來。老四楊德元和老五楊德雲一前一後地跑出來,三個小傢伙排成一排,仰著頭打量他,那表情像在看甚麼稀罕物種。
楊德雲看上去最小,膽子也最小,躲在兩個哥哥後面,只露出半張臉,那雙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盯著楊高。他的頭髮天生是白色的,在黑腦袋裡格外顯眼,襯著那張白白嫩嫩的小臉,活像年畫裡的小童子。
楊德正膽子最大,直接湊上來,伸手捏了捏楊高的褲子,又戳了戳他的腿,然後仰起頭,一本正經地宣佈:“不是二哥哥。二哥哥沒這麼高。”
楊德元也湊過來,繞著楊高轉了一圈,像在檢查甚麼貨物,然後點點頭:“臉也不一樣。二哥哥的臉是圓的,這個是長的。”
楊高:“……”他臉長嗎?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開始懷疑人生。
楊德雲終於從兩個哥哥身後探出頭,怯怯地看了楊高一眼,小聲說了句甚麼。聲音太小,楊高沒聽清,蹲下來湊近他:“你說甚麼?”
楊德雲臉紅了,往後退了一步,又鼓起勇氣說:“你……你好看。”楊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小傢伙,嘴真甜。
他伸手,輕輕捏了捏楊德雲的臉。那小臉蛋又軟又彈,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手感好得驚人。楊德雲被捏得“唔”了一聲,但沒有躲,反而眨巴著眼睛看著他。楊德正和楊德元一看,也不甘示弱地湊上來。
“我也要!我也要!”
楊高一手一個,把三個小糰子的臉都捏了一遍。三個小傢伙被捏得咯咯直笑,擠成一團,那場面,像三隻被擼舒服的小貓。楊高捏完,心裡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忽然就淡了許多。他從小就是獨生子,陳光傑雖然是哥哥,但也是兩年前才認回來的。他從來不知道有兄弟姐妹是甚麼感覺。現在看著這三個肉糰子,他忽然有點明白楊德高那小子為甚麼整天笑嘻嘻的了——有這麼多弟弟,換誰都得樂。
“楊高來了?”
楊錦成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楊高站起來,繞過三個小傢伙,走了進去。
客廳不大,收拾得很乾淨,但到處都能看出有孩子生活的痕跡——茶几角包著防撞條,沙發上有幾個卡通靠墊,電視櫃下面的抽屜上貼著“玩具”的標籤。陽臺上晾著幾件小衣服,風吹過來時輕輕晃動,像一排彩色的小旗子。
楊錦成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身上穿著家居服,看起來比平時隨意很多。他看到楊高,笑了笑:“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準備準備。”
楊高把手裡那張唱片遞過去,難得有些不好意思:“路過,順便來看看。這是……我爸年輕時候出的唱片,我找到一張多的,給你送過來。”
楊錦成接過唱片,低頭看了看封面上那張年輕的臉——炸藥桶楊錦成,二十出頭的樣子,頭髮有點長,眼神銳利,嘴角帶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那時候還沒有“炸藥桶”這個外號,他還是個剛剛在異人界嶄露頭角的年輕人,意氣風發,不可一世。
楊錦成看著那張臉,沉默了幾秒。他沒見過這個世界的炸藥桶,但每次看到照片,都有一種說不清的親切感。或許是血脈,或許是別的甚麼。
他正想說甚麼,楊高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泛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楊高遞給他,語氣隨意得像在送一包零食:“這個也是我爸的東西,悲情魔音。傾國之音的配套功法。我留著也沒用,給你吧。”
楊錦成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著楊高,嘴角微微抽搐:“你這是……在內涵我?”
楊高一臉無辜:“甚麼內涵?我是那種人嗎?”
楊錦成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就是”。悲情魔音,傾國之音最好的配套功法,練好了能讓人聞之落淚,聽者傷心。但問題在於——這玩意兒是給失戀的人準備的。他年輕時候那點破事,這小子肯定沒少聽說。送這個,不是內涵是甚麼?
楊高被看得有點心虛,乾咳一聲,轉移話題:“那個,唱片……你不聽聽?”
楊錦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甚麼,拿著唱片走到角落那臺老式唱片機前,輕輕放上去。唱針落下,輕微的沙沙聲過後,音樂響了起來。
那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旋律簡單,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年輕的炸藥桶的聲音從唱片機裡傳出來,還帶著幾分青澀,沒有後來那種讓人聞之色變的殺氣,只有乾乾淨淨的少年氣。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楊錦成站在原地,聽了幾句,忽然笑了。這歌,這嗓子,跟他年輕時候還真有點像。他轉頭看向廚房方向,大澤繪理子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顯然是在準備晚飯。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
楊錦成朝她伸出手。大澤繪理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客廳裡的楊高,又看了看那三個已經跑過來抱住楊高大腿的小糰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孩子們看著呢。”她說。
楊錦成沒有收回手,只是看著她,眼神比平時溫柔很多。大澤繪理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把手放進他掌心。
楊錦成輕輕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搭上她的腰。兩人就這樣在客廳裡,伴著音樂,慢慢晃了起來。
沒有華麗的舞步,沒有複雜的動作,只是最簡單的慢步,一人進,一人退,像呼吸一樣自然。大澤繪理子的頭髮有幾縷散下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靠在楊錦成肩頭,臉上的表情安寧得像一幅畫。
三個小糰子本來還在纏著楊高,看到爸爸媽媽跳舞,頓時安靜下來。楊德正歪著頭看了幾秒,然後轉頭對楊德元說:“你看,爸爸又在跟媽媽跳舞了。”
楊德元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每次爸爸跟媽媽跳舞,晚上就不讓我們睡大床。”
楊德雲沒說話,只是看著爸爸媽媽,眼睛亮亮的,像兩顆小星星。
楊高蹲下來,把三個小傢伙攏到一起,低聲問:“你們不喜歡看爸爸媽媽跳舞?”
楊德正搖頭:“喜歡。但是跳舞完了就不讓我們睡大床了。”
楊德元補充:“爸爸說要我們睡自己的小床,說要獨立。”
楊德雲小聲說:“我想跟爸爸媽媽睡……”
楊高笑了,揉了揉三個小腦袋:“那你們要乖乖的,自己睡。”
楊德正嘆了口氣,那表情不像三歲小孩,倒像三十歲的大人:“唉,大人真麻煩。”楊高差點笑出聲。
唱片轉到第二面,旋律依舊溫柔。楊錦成和大澤繪理子還在慢慢晃著,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三個小糰子不知甚麼時候也湊了過去,楊德正抱住爸爸的腿,楊德元抱住媽媽的腿,楊德雲最小,擠不進去,急得團團轉。
楊高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那塊空落落的地方被甚麼東西填滿了。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一個人住在那個大房子裡,沒有兄弟姐妹,沒有這樣鬧哄哄的場景。他的童年是在電腦前度過的,是在黑馬警局的檔案室裡度過的,是在那些見不得光的案子裡度過的。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傍晚——音樂,燈光,家人的笑聲,還有三個抱著腿不肯鬆手的小糰子。
唱片放完了,唱針自動抬起,客廳裡安靜下來。楊錦成鬆開大澤繪理子,低頭看了看掛在腿上的三個小傢伙,無奈地笑了。
“行了行了,都下來吧。”
楊德正不肯鬆手:“爸爸再跳一個!”
楊德元也跟著起鬨:“再跳一個!”
楊德雲不說話,但抱得更緊了。
楊錦成看向大澤繪理子,大澤繪理子笑著搖搖頭,但還是重新把手搭上他的肩。楊錦成嘆了口氣,對楊高說:“看到了吧,這就是我每天的日子。”
楊高站起來,笑著說:“挺好的。”
楊錦成看了他一眼,忽然問:“要不要留下來吃飯?”
楊高想了想,搖搖頭:“不了,公司那邊還等著我報到。我就是路過,順便把東西送過來。”
他沒有說“下次再來”,因為他也不知道下次是甚麼時候。公司那邊一堆事,新能源計劃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啟動,下次見面,說不定又是很久以後。
楊錦成沒有挽留,只是點點頭:“路上小心。”
楊高彎腰,捏了捏楊德雲的臉:“再見,小糰子。”
楊德雲被他捏得“唔”了一聲,小聲說:“哥哥再見。”
楊德正和楊德元也揮著手:“長高高的哥哥再見!”
楊高嘴角又抽了一下,但這次沒有糾正。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楊錦成和大澤繪理子還站在那裡,三個小糰子擠在他們中間,夕陽把五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楊高笑了笑,推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盪。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間似乎還殘留著捏小臉蛋的觸感,軟軟的,彈彈的,像捏糯米糰子。
他把手插進口袋,朝電梯走去。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他聽到屋裡傳來一陣笑聲——是楊德正的聲音,那小子又在搞甚麼鬼。接著是楊錦成的呵斥聲,大澤繪理子的笑聲,還有兩個小糰子的起鬨。
電梯門關上了,笑聲被隔絕在外面。
楊高站在電梯裡,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他忽然發現,自己居然在笑。那種笑不是平時嬉皮笑臉的笑,也不是算計別人時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笑。
他想起楊錦武說的那句話——“徒勞無功”。二十四節谷那趟,確實是徒勞無功。蜀山派的秘籍他們用不上,照片被人拿走了,珠子也沒了,甚麼都沒撈著。但不知道為甚麼,他一點都不覺得遺憾。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楊高走出去,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小區裡的路燈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灑在路面上,暖融融的。
他走出小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叔叔,下次再見。”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