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後。
三一門後院,晨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落一地斑駁。楊高盤腿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眉頭卻擰成一團,呼吸時快時慢,明顯心緒不寧。
“啪!”
一塊竹板毫不留情地拍在他後腦勺上。
“靜心。”
楊高揉了揉腦袋,重新坐好,努力放空思緒。然而不到兩分鐘,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啪!”
“靜心。”
“……”楊高深吸一口氣,終於忍不住回頭,瞪著身後那個舉著竹板、一臉嚴肅的男孩,“你打上癮了是吧?”
楊德高,十一歲,長得跟楊高有七八分相似,但眼神比他沉穩得多。小傢伙聞言,面無表情地又拍了他一下:“練功不專心,該打。”
楊高氣得牙癢癢,騰地站起來:“小屁孩,你真以為我打不過你?”
“你打不過。”楊德高平靜地說。
“我——”
楊高話沒說完,楊德高已經動了。小身影一晃,竹板精準地敲在楊高膝彎處,楊高腿一軟,直接跪回蒲團上。緊接著後腦勺又捱了一下。
“啪!”
“靜心。”
楊高趴在地上,欲哭無淚。
他堂堂十八歲的大小夥子,被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說出去誰信?但事實就是這麼殘酷——楊德高從小就跟著楊錦成打基礎,築基紮實得可怕,一身功夫是從孃胎裡就開始養的底子。而他楊高,半路出家,滿打滿算練了不到兩年,在這小孩面前還真不夠看。
“你爹……”楊高爬起來,揉著腦袋嘟囔,“是不是早就知道世道險惡,所以才把你練成這樣?”
楊德高想了想,點點頭:“爹說,拳頭硬才能活得好。”
楊高無言以對。看著楊德高那張稚嫩卻認真的臉,他忽然有點明白為甚麼楊錦成能把孩子教成這樣——那是經歷過失去的人,才會有的清醒。
“行了行了,我練,我練還不行嗎?”楊高重新坐好,閉上眼睛,努力壓下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楊德高滿意地點點頭,舉著竹板繼續在一旁監督。
……
與此同時,數千裡之外的大草原上,另一場“教學”正在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上演。
草原的風凜冽而蒼涼,枯黃的草浪一直延伸到天際線。腎虛成站在草原中央,身形筆挺,手裡捏著一顆回春丹,漫不經心地丟進嘴裡,嚼了嚼,嚥下。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的青黑也沒完全消退,但那雙眼睛裡透出的光,卻讓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小覷。
在他對面,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全性。
五百餘人,從全國各地趕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成名已久的高手,也有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他們原本剛從公司的圍剿中逃出生天,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說有人要在大草原上“血洗全性”。代掌門龔慶一聲令下,全性上下傾巢而出——敢踩全性的臉,那就讓他看看全性的骨頭有多硬。
然而此刻,站在腎虛成對面,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一邊等人一邊嗑藥的樣子,許多人心裡忽然生出一絲不妙的預感。
龔慶站在隊伍最前方,三七分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但眼神依舊鎮定。他盯著腎虛成看了許久,緩緩開口:“閣下到底想怎樣?”
腎虛成把最後一顆回春丹丟進嘴裡,嚼完,拍了拍手上的殘渣,這才抬起眼皮看向龔慶。他的目光從全性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龔慶身上,嘴角微微上揚。
“想怎樣?”腎虛成笑了笑,“想殺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龔慶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抬手——數十根鬼門針激射而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封死了腎虛成所有可能的進攻路線!
然而,那些足以封人穴位、破人護體功法的鬼門針,射在腎虛成身上,卻如同射在鐵板上一般,發出“叮叮叮”的脆響,然後紛紛彈開,落了一地。
龔慶愣住了。
他親眼看見那些針紮在腎虛成的面板上,卻連個白點都沒留下。那人的面板甚至沒有被刺破,只是微微凹陷,然後就把針彈了回來。
“鬼門針?”腎虛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甄姬進菜園——甄姬拔菜。”
龔慶來不及反應,一隻拳頭已經印在了他胸口。
“砰!”
龔慶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倒飛出去,砸穿了身後十幾個人,在地上犁出一道長長的溝壑,最後撞在一塊巨石上,巨石轟然碎裂,龔慶癱在碎石裡,大口大口地吐血,再也爬不起來。
全場寂靜。
丁嶋安臉色凝重,緩緩從人群中走出。他沒有廢話,直接動手——地行仙!身形瞬間沉入地下,下一刻,一隻手掌從腎虛成腳下破土而出,五指如鉤,直取腎虛成腳踝!
腎虛成動都沒動,任由那隻手抓住自己的腳踝。然後,他抬起腳,連同丁嶋安的手一起,一腳跺在地上。
“轟!”
地面塌陷出一個大坑,丁嶋安整個人被從土裡震了出來,人在半空,雙手連揮——劈空掌、靈官指、遁光護體……各種絕技如狂風暴雨般傾瀉而下!
腎虛成抬起頭,看著那漫天的攻擊,只是抬起一隻手。
樸實無華的一拳。
這一拳,沒有花哨的技巧,沒有炫目的光芒,只有純粹的、極致的力量。
拳風所過之處,劈空掌的勁力瞬間潰散,靈官指的法術如煙雲般消弭,就連那層號稱不輸金光咒的遁光,也在這一拳之下轟然破碎!
丁嶋安瞳孔驟縮,拼盡全力將雙手交叉擋在胸前。
“咚——!!!”
沉悶的撞擊聲如同巨錘擂鼓。丁嶋安整個人被這一拳打得倒飛出去,雙手骨骼發出咔咔的脆響,鮮血從嘴角溢位。但他沒有倒下——他硬生生控住了這一拳的力道,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退了十餘丈,終於站穩。
他抬頭,看向腎虛成,眼中沒有恐懼,反而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那是興奮。
一拳之下,他看到了自己這輩子從未見過的高度。
但腎虛成沒有看他。因為另一個人的攻擊已經到了。
屍魔塗君房。
三尸之力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上屍、中屍、下屍——貪、嗔、痴三毒具現成形,如同無形無質的鬼魅,朝著腎虛成纏繞而去。這是塗君房的絕技,一旦被三尸纏上,只要運炁,三尸就會在體內生根發芽,一生受其所困!
塗君房看著腎虛成,等著看這位絕頂高手如何應對三尸的糾纏。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這輩子最懵逼的一幕。
腎虛成抬起手,五指張開,虛空一抓。
那無形的三尸,竟被他生生從虛空中“抓”了出來!上屍、中屍、下屍,三道模糊的身影在他掌中掙扎扭動,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腎虛成看了一眼手中的三尸,然後五指收攏。
“噗。”
三尸碎成一縷青煙,消散無蹤。
塗君房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如紙。他看著腎虛成,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徒手斬三尸?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能徒手斬三尸?!
然而腎虛成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身影一閃,已經出現在塗君房面前,一掌拍下。
“住手!”
怒喝聲中,無數全性高手同時出手!漫天的法術、暗器、拳腳,如同暴雨般朝著腎虛成傾瀉而來!
腎虛成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癲狂,有幾分暢快,更多的,是某種壓抑已久的釋放。
“來得好。”
他鬆開塗君房,轉身,迎向那鋪天蓋地的攻擊。
接下來的一幕,讓所有在場的人終身難忘。
那不是甚麼戰鬥,那是屠殺。
腎虛成如同虎入羊群,拳、腳、肘、膝,身體每一處都是致命的武器。金剛不壞童子功大成的他,任何攻擊落在他身上都如同撓癢,而他的每一次出手,必定有一人倒地不起。有人被一拳打穿胸膛,有人被一腳踢碎顱骨,有人被一肘砸斷脊柱,有人被一膝撞碎丹田……
慘叫聲、驚呼聲、求饒聲、咒罵聲,混雜在一起,響徹草原。
鮮血染紅了枯草,屍體鋪滿了原野。
半個時辰後。
草原上終於安靜下來。
腎虛成站在屍山血海之中,周身浴血,但那些血沒有一滴是他自己的。他垂著手,微微喘著氣,臉色比之前更白了,眼底的青黑也更重了——大規模戰鬥消耗太大,回春丹的藥力跟不上。
但他還在笑。
遠處,哪都通的收屍隊伍已經趕到,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不敢靠近。一個年輕的員工顫抖著數著屍體,數到一百多的時候,聲音都在打顫。
“一百……一百零七具……”
整整五百餘人赴約,死了一百零七人。剩下的三百多人,有一半帶傷,另一半……已經徹底嚇破了膽。
如果不是那個人出現,今天全性真的會滅門。
一道身影從天而降,落在腎虛成和全性殘部之間。
那是一張腎虛成不認識、但全性所有人看到都會震驚的臉——無根生。死了幾十年的人,居然還活著,而且還出現在這裡。
無根生看著腎虛成,眼中滿是複雜。他也沒想到,自己躲了幾十年,居然會被一個愣頭青逼得不得不現身。
腎虛成看到無根生,眼睛亮了。他沒有廢話,直接衝了上去。
兩大絕頂之戰,就此爆發。
無根生的神明靈確實厲害,能夠把一切依託於炁構成的技術復歸本源。腎虛成的金剛不壞童子功,本質上也是炁的一種運用形態,在神明靈的梳理下,那層堅不可摧的金剛炁確實被化開了。
但化開金剛炁之後呢?
腎虛成的身體素質本身,就已經硬到離譜。神明靈能化開炁,卻化不開他千錘百煉的筋骨血肉。於是接下來,無根生就經歷了他這輩子最憋屈的一戰——被一個失去護體功法的年輕人,憑藉純粹的身體素質,打得像個孫子一樣。
那一戰,無根生被揍得鼻青臉腫,最後不得不狼狽逃竄。
……
陸瑾是在腎虛成殺得興起、準備把全性殘部也一併收拾了的時候衝上去的。
“住手!”陸瑾擋在腎虛成面前,鬚髮皆張,“再殺下去有傷天和!”
腎虛成看著這個一百多歲的老頭,嗤笑一聲:“這世界,拳頭硬說話才有效。你拳頭沒我硬,憑甚麼讓我住手?”
陸瑾沒有廢話,直接運轉逆生三重。周身面板泛起淡淡的白色,皮肉炁化,筋骨炁化,氣勢節節攀升。
腎虛成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明知道逆生三重前搖長,還不提前進入狀態,真是廢物。”
陸瑾一滯。
腎虛成已經動了。身影一閃,出現在陸瑾面前,一掌拍出。
陸瑾抬手格擋,卻擋了個空——那不是真正的攻擊,是虛招!等他反應過來,腎虛成的另一隻手已經印在他胸口。
“砰!”
陸瑾整個人倒飛出去,人在半空,一口鮮血噴出。逆生三重狀態瞬間潰散,他如同斷線風箏般墜落。
然後,他被人接住了。
那個人接住他的同時,還笑著說了一句:“陸少爺,怎麼這麼有空在天上飛?”
陸瑾轉頭,看到那張臉,整個人都僵住了。
無根生。
殺他三一門滿門的仇人,就站在他面前,衝著他笑。
陸瑾想動手,想殺人,想用盡一切辦法把眼前這個人碎屍萬段!但他動不了——腎虛成那一掌,封住了他的戰鬥力,他現在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無根生把他放在地上,然後轉身,重新面對腎虛成。
接下來的一幕,陸瑾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仇人,被一個年輕人打得像孫子一樣。無根生的神明靈確實厲害,把腎虛成的金剛炁化開了,但那有甚麼用?腎虛成憑藉身體素質,一拳一拳地揍在無根生身上,揍得他毫無還手之力。
那一刻,陸瑾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甚麼功法,甚麼技巧,甚麼神明靈逆生三重,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是花裡胡哨。只要你性命修為夠硬,功法被破了算甚麼?直接打唄!
……
現在,陸瑾坐在三一門的後院裡,看著面前的兩個年輕人——楊高盤腿坐著練靜功,心不靜,被楊德高拿著竹板“啪”地拍一下後腦勺;楊德高一臉嚴肅,舉著竹板,像個小大人。
這對平行世界體的組合,怎麼看怎麼搞笑。
但陸瑾笑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還在回放大草原上的那一幕。無根生活著,而且還練了新功法;腎虛成那個年輕人,實力恐怖得不像話;全性死了上百人,剩下的也元氣大傷;而他自己,堂堂三一門唯一傳人,一百多歲的人了,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掌拍飛,還被仇人接住調侃……
傷害不大,侮辱性極強。
如果不是看到楊高在這裡,陸瑾覺得自己可能會自閉。
這些年他不是沒找過繼承人,但找來找去,要麼資質不夠,要麼心性不行,最後沒辦法,只能讓自己的曾孫陸琳繼承這門功法。現在好了,終於有了楊高——雖然這小子心性跳脫,練功也不專心,但至少天賦夠,至少是塊料。
陸瑾看著又被楊德高拍了一竹板的楊高,嘴角微微抽了抽。
算了,好歹是個門徒。
好歹……三一門還有個傳人。
他嘆了口氣,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草原上的那一戰,很快就會傳遍整個異人界。全性五百餘人赴約,死了一百多,剩下的人心惶惶;死了幾十年的無根生居然還活著,而且還出現了;兩大絕頂在大草原上大打出手,打得天崩地裂……
這件事的轟動性,足以讓所有人震驚,甚至壓制住了楊錦成血洗妖族的事情。
陸瑾忽然有點慶幸,自己那天只是被打飛,沒被打死。
他看向窗外,夕陽西下,晚霞如血。
這世道,真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