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遊村這間臨時充作“療養室”兼“廚房”的屋子裡,氣氛有些奇異。虎鞭湯在藥鍋裡咕嘟作響,濃郁的藥香混合著某種特殊的腥臊氣瀰漫開來。主世界的楊錦成坐在一張簡陋的木凳上,看著對面癱在椅子上、正把回春丹當糖豆嚼的腎虛成,眼神裡既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兩人之前合力“料理”了朱雀王,又分別“教育”了楊高,此刻趁著楊錦天熬湯的間隙,倒是難得地有了點空閒,聊起了各自的人生。雖然同為“楊錦成”,但平行世界的岔路,早已將他們引向了截然不同卻又隱隱共鳴的河流。
“我是十六歲那年,被家裡老爺子一腳踹到港城去的。”主世界楊錦成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別人的事,“美其名曰‘歷練’,其實就是去當清道夫,收拾那邊盤根錯節、越來越不像話的各大社團龍頭。那時候……港城亂得很。”
腎虛成嚥下一顆回春丹,感受著丹田處微微升起的暖意,撇了撇嘴:“我倒是沒被踢出去,但也沒差。從小到大,麻煩事就沒斷過。”他頓了頓,兩人目光相接,都看到了對方眼底一些相似的東西,“說起來,咱倆還有點像。都是八歲沒了爹,十歲沒了娘。”
“我還有個爺爺。”楊錦成補充道,語氣裡帶著對那位嚴厲老人的複雜情感,“雖然管我管得嚴,但好歹……有個家。”
“我那邊,爺爺在我十五歲那年,跟仇家同歸於盡了。”腎虛成的聲音低沉了些,眼神飄向窗外,彷彿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血色黃昏,“家裡就剩個大伯,不過他們一家很早就移居國外了,難得回來。還有個大堂哥,嗯……現在應該混得不錯。哦,對了,還有太奶。”
“太奶?”楊錦成挑眉,這個稱呼在他那邊已經是很遙遠的記憶了。
“嗯,我太爺爺的續絃。”腎虛成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癱得更舒服些,“原配太奶奶走得早,27年就沒了。太爺爺是八年後,也就是他快四十的時候,才續絃娶了太奶。那時候太奶剛滿十八歲。”
楊錦成聽得嘴角微抽,忍不住和腎虛成對視一眼,兩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太爺……也太風流了!”
說完,兩人都愣了一下,隨即不約而同地扯了扯嘴角,一種奇妙的、源於血脈深處某種共同“吐槽基因”的默契感油然而生,沖淡了之前談論父母早逝的沉重。
腎虛成搖搖頭,眼神裡卻沒甚麼批判,反而帶著點唏噓:“不過聽太奶說,她是真心喜歡太爺。每次提起太爺年輕時候的事,她那眼神……嘖嘖,八十多歲的人了,眼睛還亮得跟星星似的,全是光。”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埋怨,“但說句不孝的話,太爺這事辦得……忒不地道。兩人結婚不到四年,太爺就死在戰場上了。那時候我爺爺剛二十出頭,我太奶也才二十二,還得拉扯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姑奶奶……唉。”
楊錦成默默聽著,沒有插話。他能想象那種場景,戰火紛飛,年輕的寡婦,嗷嗷待哺的嬰兒,還有一個剛剛成年便要扛起家庭重擔的兒子……這份沉重,與他自己少年時被爺爺嚴厲教導、獨自在港城刀口舔血的經歷,雖然形式不同,核心卻都浸透著命運的嚴酷與成長的無奈。
他看向腎虛成那依舊顯得疲憊、眼袋深重、不斷嗑藥回氣的模樣,忍不住問道:“你年紀也不大,撐死也就比我那個世界的錦天大不了幾歲,二十出頭?怎麼就被酒色傷成這副德行?你到底……招惹了多少個?” 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幾分責備,還有一絲同為男人(雖然經歷不同)的匪夷所思。
一提這個,腎虛成彷彿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從癱軟狀態彈起一點,伸手指著窗外牆角那個鼻青臉腫、蹲著畫圈圈的楊高,惡狠狠地道:“還不是那個兔崽子害的!!”
他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竹筒倒豆子般開始控訴:“那天晚上,他說是甚麼抽獎抽中了豪華酒店套房,讓我去享受一晚,放鬆放鬆。我想著這小子難得孝順,就去了。結果呢?一進門……我青梅竹馬的莎莉居然在裡面!”
楊錦成眉頭微動,莎莉……程莎莉,那個世界的自己妻子。這開局就有點不對勁了。
“這還沒完!”腎虛成越說越激動,臉色都漲紅了些,“緊接著,馬小玲也來了!賀寶兒!黃鶯!我常去看的那個心理醫生李心兒!還有雷芷蘭!!” 他每報一個名字,手指就用力虛空點一下,彷彿那些名字的主人就在眼前,“這些……這些我都還能勉強理解,可能那小子腦子抽風想給我個‘驚喜’……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那個最恐怖的名字:“那小王八蛋!他居然把藍鐵人也約來了!!!”
“藍鐵人?!” 楊錦成聽到這個名字,臉色也是微微一變,額角似乎有冷汗要冒出來的趨勢。這個名字,勾起了他一些……不太美好甚至堪稱心理陰影的回憶。
在他主世界的港城歲月裡,藍鐵人——本名藍西英,是他爺爺早年留學國外時一位至交好友的老來女。論輩分,這女人該和他父親是一輩的,但年紀卻與他相仿。想起這女人,楊錦成有時候半夜都會驚醒。
那是一個容貌極其出眾的女人(可以用清麗脫俗、氣質如蘭來形容,眉眼間自帶一股知性溫柔,面板白皙,身材高挑勻稱),單看外表,絕對是無數男人夢寐以求的大家閨秀、理想伴侶。然而,只有真正“享受”過她“關照”的人才知道,這溫柔嫻淑的表象下,藏著多麼恐怖的“本質”。
天生怪力!那是真的能一拳把特製沙袋打爆、一腳把混凝土柱子踹出裂紋的恐怖力量!更可怕的是她的拳頭,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特的勁道,專破護體罡氣,打在人身上,痛感直透骨髓,彷彿能繞過一切防禦,直接作用在靈魂深處,讓人從生理到心理都產生一種“我要被打死了”的破防絕望感。楊錦成少年時在港城“歷練”,沒少挨這位“藍阿姨”(輩分上他得這麼叫)的“疼愛”,以至於後來一提到回港城,他就條件反射地腰子疼(雖然捱打的不是腰)。用他爺爺當年似笑非笑的話調侃就是:“西英那丫頭啊,可能就是因為喜歡你,才變著法兒欺負你,想引起你注意吧。” 對於這個解釋,當時的楊錦成只想說: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
“你……你居然連她也……”楊錦成看向腎虛成的眼神,已經從同情升級到了……仰望?這得是多大的“機緣”才能湊齊這麼一桌“鴻門宴”?
“你以為我想嗎?!”腎虛成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那兔崽子在酒裡下了藥!藥啊!!我那天晚上……我……我練的可是金剛不壞童子功!!” 他捶著自己的胸口,雖然那裡現在因為腎虛有點發空,“堅不可摧!號稱天下第一橫練!我……我差點就被那群發瘋的女人給……!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活下來的!一群女人!” 他說不下去了,聲音哽咽,眼睛都有點發紅,那晚的恐怖經歷顯然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心理創傷。
楊錦成和一旁看似專心熬湯、實則豎著耳朵偷聽的楊錦天,此刻都忍不住對腎虛成投去了無比同情的目光。一夜N次郎?看這架勢和心理陰影面積,恐怕遠遠不止這個數。這哪裡是豔福,簡直是酷刑!難怪能把金剛不壞之身都搞得腎氣大虧,這消耗簡直匪夷所思。
腎虛成抽了抽鼻子,勉強平復了一下情緒,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複雜語氣說:“不過……也得‘感謝’那小子。託他的福,我總算破身了。金剛不壞童子功那最後一道,陰差陽錯,就這麼……邁過去了。功法算是大成了,也不算全是壞事。”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生活的重壓:“只不過……大成之後,麻煩才真正開始。那群女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心理醫生李心兒,她爹是南區總警司;雷芷蘭,她老爸雷有財是港城排得上號的地產大亨;黃鶯,認的乾爹是東南亞那邊聲名赫赫的黑道大佬;賀寶兒,她父親是澳城賭場大亨;馬小玲……唉,你懂的!”
楊錦成當然懂。無論是哪個世界的馬小玲,馬家驅魔龍族的當代傳人,背景、實力、性格,都絕不是能輕易擺平的角色。他忍不住和腎虛成一起,發出了男人之間心有慼慼焉的長嘆。
“看樣子,都是一個樣。”楊錦成揉了揉眉心,想起自家那位雖然背景沒那麼複雜但也絕不簡單的妻子繪里子,以及曾經那段剪不斷理還亂的馬小玲情愫,“天天得應付這些,還得看著她們為了一些狗血愛情劇哭得稀里嘩啦……哪個男人頂得住啊!”
“就是啊!!”腎虛成彷彿找到了知音,音量都拔高了幾分,“天天不是這個哭就是那個鬧,看個電視劇都能哭溼我三件襯衫!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兩隻白皙修長、卻蘊含著不小力道的手,幾乎同時,一左一右,狠狠地敲在了他和楊錦成的後腦勺上!
“梆!”“梆!”
聲音清脆。
兩人同時“哎喲”一聲,捂著頭轉過去。只見馬小玲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一雙美目圓睜,柳眉倒豎,手裡握著的伏魔棒還沒收起來,顯然剛才就是用這“兇器”敲的他們。她胸脯微微起伏,顯然是被兩人剛才的對話氣得不輕,尤其是那句“看個電視劇都能哭溼我三件襯衫”和“狗血愛情劇”,精準地踩中了她的某個痛點。
主世界楊錦成立即閉嘴,眼神飄向別處,一副“我剛才甚麼都沒說”的樣子。對於這個世界的馬小玲,他心情複雜,有舊情,有愧疚,也有時過境遷的疏離,但無論如何,惹怒她的經驗告訴他,閉嘴是最好的選擇。
腎虛成就沒那麼“幸運”了。他一看到馬小玲,尤其是想到自己那個世界裡,未來幾十年很可能都要面對一個天天愛看悲劇、動不動就淚眼婆娑、需要他哄的馬小玲,再對比眼前這位雖然兇悍但至少獨立颯爽的平行體……一股巨大的、源自對未來悲慘生活的絕望預感的悲涼,如同冰水般澆透了他的心。
“哇——!!!” 腎虛成竟毫無徵兆地,悲從中來,放聲大哭!眼淚鼻涕瞬間湧出,配合他那張因腎虛而略顯蒼白的帥臉,顯得格外悽慘可憐。他一邊哭一邊含糊地嚎道:“我命苦啊……憑甚麼他(指主世界楊錦成)就能跟你分手一身輕……我就要跟個哭包過一輩子啊……天天聽哭鼻子的聲音我還活不活了嗚嗚嗚……”
他這一哭,把屋裡屋外的人都弄懵了。楊錦成嘴角抽搐,別過臉去,不忍直視。楊錦天差點把湯勺掉進鍋裡。窗外,本來只是在附近晃悠、順便好奇屋裡在聊甚麼的王震球、馮寶寶、張楚嵐等臨時工,聽到動靜立刻悄無聲息地湊到了窗戶邊,扒著窗沿,睜大了眼睛,津津有味地觀看這“女降魔師大戰年輕絕頂(哭包版)”的珍貴現場直播。
馬小玲先是一愣,隨即那張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紅轉黑,再由黑轉青。腎虛成的話,無疑是在瘋狂挑釁+精準揭短(雖然說的是平行世界的她)。她氣得嬌軀微顫,手中的伏魔棒毫不猶豫地再次舉起!
“我讓你哭包!我讓你命苦!我讓你過一輩子!!” 馬小玲咬著銀牙,伏魔棒這次可不是輕輕敲打了,帶著破風聲,劈頭蓋臉地朝著癱在椅子上嚎啕大哭的腎虛成招呼過去!當然,她下手還是有分寸的,沒用上驅魔法力,純粹是物理打擊,但力道也絕對不小。
“哎喲!別打!疼!小玲姐姐我錯了!我真錯了!!” 腎虛成一邊哭喊,一邊手忙腳亂地格擋、躲閃。然而,令人玩味的是,無論是他,還是旁邊默默圍觀的主世界楊錦成,明明身負絕世橫練功夫(金剛不壞童子功大成/混沌體強橫),此刻卻都沒有運起半點護體罡氣來抵抗那看似“兇殘”的伏魔棒敲打。腎虛成是純粹被打得抱頭鼠竄,偶爾被敲中肩膀後背,疼得齜牙咧嘴,卻依舊只是用肉軀硬抗;楊錦成則是默默看著,甚至眼神裡還閃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懷念?
這種近乎“抖M”的表現,或許並非源於受虐傾向,而是一種更深層、更復雜的情感對映。是對某個特定女人的虧欠?是對曾經某種關係的潛意識維護?還是說,在內心深處,無論世界線如何變動,面對“馬小玲”這個名字所代表的那個人,他們總是無法真正硬起心腸,豎起所有的防禦?那份偏愛,或許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卻真實地影響著他們的行為。
於是,在這間飄著虎鞭湯異香的屋子裡,上演了一出詭異的戲碼:一位風華絕代的女降魔師,追打著一位理論上能硬抗地雷、剛剛虐殺了妖王的絕頂強者。強者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毫無形象地躲閃,卻始終不用真功夫反抗。而另一位絕頂強者和他的堂弟,一個望天,一個看鍋,默契地選擇了沉默是金。窗外,數張表情各異但都寫滿了“精彩”“值了”“趕緊記下來”的臉龐,緊緊貼在玻璃上,為這荒誕又帶著點心酸的一幕,提供了無聲卻熱烈的“觀眾席”。
碧遊村的這個傍晚,就在這啼笑皆非的鬧劇中,漸漸被暮色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