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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血濺碧遊村34

2026-01-26 作者:還得想個筆名

南方的冬夜,山林間的寒意格外刺骨。碧遊村臨時清理出來的一片空地上,篝火噼啪作響,躍動的火光照亮了圍坐的五張面孔,也在他們身後拖曳出搖曳不定的長長影子。火光與四周尚未完全散盡的焦土氣息混合,與遠處避難所沉默的輪廓、近處防禦工事冰冷的反光交織,構成大戰前夜一種奇特的、帶著硝煙味的寧靜。

圍坐的是楊錦天、李德宗、楊似雯、馬仙洪,楊高。馬仙洪作為此地主人,取出一罈村民自釀的、度數不低的土酒,先給在場輩分最高、實力也公認最強的楊似雯斟滿了一碗。楊似雯並未推辭,坦然受之,端起粗陶碗,湊到鼻端嗅了嗅,然後仰頭飲下一大口,喉結滾動,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他雖頹廢多年,但骨子裡那份屬於強者的氣度與歷經滄桑的坦然,並未完全磨滅。

楊錦天也接過一碗酒,抿了一口,被辣得齜牙咧嘴,但身上寒意驅散不少。他看看左右,除了他們幾個和遠處偶爾巡邏經過的身影,並無閒雜人等,便趁著酒意和這難得的放鬆間隙,將憋在心裡許久的問題拋了出來,目光直指馬仙洪:“馬村長,有個事我一直挺好奇的,你……當初為啥非要搞那個‘修身爐’?那玩意兒,聽著就挺邪乎,風險也大。” 他問得直接,沒甚麼拐彎抹角。

馬仙洪正低頭給自己倒酒,聞言動作頓了一下。火光映照下,他年輕的臉龐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追憶,有痛苦,也有不容動搖的執拗。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又像是被這個問題勾起了不願輕易示人的心緒。碗中的酒液晃動著,映出跳動的火苗。

“酒壯慫人膽……” 馬仙洪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甚麼歡愉,更多的是自嘲和一種破罐破摔般的釋然。他也仰頭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讓他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他抬起頭,目光有些迷離地望向跳躍的火焰,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最開始……只是想找回記憶,找到我的家人。” 馬仙洪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波瀾,“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不記得之前很多事。腦子裡只有一些破碎的畫面,還有……一種一定要找到甚麼人的強烈感覺。好像他們還在某個地方等著我,而我卻把他們弄丟了。” 他握緊了酒碗,指節有些發白,“我試過很多辦法,都沒用。後來……不知怎麼,就覺得,如果能造出一個完美的、能修補甚至提升性命根基的‘爐子’,或許……就能逆向推導,幫我補全缺失的東西,找到回家的路,找到他們。這念頭……就像瘋長的野草,根本剎不住。”

這是最根本、也最私人的初衷,無關宏圖大志,只是一個失憶者絕望而固執的自我拯救。篝火旁一時寂靜,只有木柴燃燒的嗶嗶聲。楊似雯端著酒碗,眼神深邃地看著馬仙洪,沒有評價。楊錦天撓了撓頭,他沒想到答案如此簡單,又如此沉重。李德宗則微微皺眉,似乎對這種過於執著於“外物”來解決問題的想法有些不以為然,但他也沒說甚麼。

這時,坐在楊錦天旁邊,一直好奇打量著馬仙洪的楊高開口了,他年紀小,心思也單純些,問了個更“基礎”的問題:“馬大哥,那你為啥非要學煉器啊?當個普通的練炁士,仗劍天涯,快意恩仇,不是更瀟灑自在嗎?” 在他看來,煉器師總是埋頭在材料、爐火和符文裡,似乎少了些江湖兒女的浪漫。

這個問題似乎讓馬仙洪從剛才低沉的情緒裡稍微掙脫出來一些。他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介於尷尬和追憶之間的神色,又喝了一口酒,才緩緩道:“說起這個……其實跟我小時候聽我太爺講過的一個故事有關。那是……一千多年前的老黃曆了。”

他的目光投向跳躍的火焰,彷彿要透過火光看到遙遠的過去:“我們家祖上,最早不是練炁的,更不是煉器的。大概在唐宋那會兒吧,祖上還住在渝州一帶。那時候,我家有個祖先,在渝州一個叫新安當的大當鋪裡做朝奉,就是鑑定古董、估價的夥計。日子嘛,還算過得去,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臉上那種古怪的神色更濃了:“然後,有一天夜裡,大概也是這麼個三更天的時候,我那祖先起夜,迷迷糊糊的,就看到……看到他們那位平時看著和氣生財、沒甚麼特別的掌櫃的,居然……踩著一把閃著光的劍,‘嗖’一下就從後院飛上天了!真的,御劍飛行!我那祖先當時就嚇傻了,以為自己沒睡醒,可揉揉眼睛再看,人影都沒了,就剩天上一道流光。”

馬仙洪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對祖先“大驚小怪”的調侃,也有一種奇妙的、跨越時空的共鳴:“就那一晚上,我們馬家……算是種下了一個不切實際的‘仙緣夢’。我那祖先,還有後來知道這事的子孫,心裡就總惦念著,人,怎麼能飛上天呢?怎麼能像掌櫃的那樣‘修仙’呢?”

他攤了攤手:“其實吧,後來想想,在那個時代,想上天也不是完全沒辦法。比如熱氣球,據說唐代就有人弄過類似原理的‘孔明燈’升空。可那東西太貴了,因為當時的熱氣球氣囊得用上好的絲綢,而且風險極大,相關知識也匱乏。至於別的法子……祖上就是個小朝奉,哪有那門路和學識?” 他語氣裡的尷尬更明顯了,“結果一來二去,仙沒修成,飛天夢沒實現,不知怎麼地,祖宗們就開始琢磨起那些能‘動’、能‘變’、能‘發光發熱’的物件,慢慢地……就混成了擺弄機關、研究材料的‘匠戶’,再到後來異人圈裡說的‘煉器師’了。說來也挺……滑稽的。”

馬仙洪這帶著自嘲的講述,讓篝火邊的氣氛輕鬆了些。楊錦天聽得津津有味,剛想發表點“飛天夢也不錯嘛”的感慨,卻見身旁的二叔楊似雯,端著酒碗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那雙原本有些頹廢懶散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馬仙洪。

“等等!” 楊似雯的聲音都有些變調,帶著難以置信的確認,“你剛才說……渝州?新安當?老闆……掌櫃的,叫景天?老闆娘是不是叫唐雪見?不過……一般人好像不怎麼敢直接叫她唐雪見,聽說她跟蜀中唐門那邊……關係鬧得很僵,幾乎斷了?”

楊似雯這一連串問題丟擲來,不僅馬仙洪愣住了,連楊錦天和楊高也一臉茫然。楊錦天眨巴著眼,看看二叔,又看看馬仙洪:“叔,你知道那家當鋪?一千多年前的當鋪欸!你還記得老闆老闆娘叫啥?”

楊高也立刻插嘴,帶著點少年人的顯擺:“這個我知道!錦鯉叔他以前跟我聊天的時候提過!他說他們家祖先裡,有幹過當鋪朝奉的,所以傳下來一套特別厲害的古董鑑定手法,還教過我幾招認瓷器和銅器的訣竅呢!可神了!” 他說完,看向楊錦天,“錦天堂叔,你們家真有這本事?你沒學過?”

楊錦天一臉懵逼,指指自己鼻子:“我?鑑定古董?我家書庫我除了找煉丹煉器的方子和符篆圖譜,別的都沒怎麼翻過啊!叔,”他轉向楊似雯,眼神裡全是問號,“咱家還有這手藝?書庫裡真有?”

楊似雯此刻已經恢復了大部分鎮定,但眼中依舊殘留著驚異。他放下酒碗,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你這不學無術的小子”的無奈:“當然有。而且不止是鑑定古董的手藝。你以為咱們楊家,尤其是咱們四房的書庫,是擺設嗎?” 他掃了一眼同樣露出好奇神色的馬仙洪和李德宗,繼續道,“每個綿延數百年以上的大家族,都有自己的底蘊。我們楊家的書庫,尤其是主家和我們幾個主要分房的,裡面收藏的不僅僅是自家積累的功法心得,還有很多……因為各種原因流入楊家、或者與楊家先祖有過淵源的別派秘籍、失傳技術、孤本雜記。有些東西,可能連原來的門派自己都遺失了。”

他看向馬仙洪,目光銳利:“你祖先看到掌櫃景天御劍飛行的那個‘新安當’,在當時的渝州,乃至整個巴蜀異人圈和古董行當裡,都鼎鼎有名。景天,還有他的妻子雪見夫人……來歷都不簡單。”

馬仙洪的眼睛亮了起來,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他追尋身世和記憶,任何與“過去”、“祖先”相關的線索,都如同磁石般吸引著他。

李德宗一直安靜聽著,此刻也忍不住開口,問出了關鍵:“楊前輩,聽您這意思,楊家……和那位景天掌櫃,還有唐門,有甚麼關係?您似乎對那家當鋪很熟悉?”

楊似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緒,然後才緩緩道:“算起來,這關係還真不遠。” 他指了指自己,又虛指了一下楊錦天,“我們這一脈,是楊家‘七房’裡的第四房。開創我們四房的先祖,名叫楊天宇。”

提到這個名字,篝火邊的楊高明顯神色動了一下。在他的這個世界,也有“楊天宇”這個人,但命運截然不同——那個世界的楊天宇年輕時遭仇家刺殺,斷了一條手臂,武功大打折扣,後來雖也娶了景氏女子為妻,但妻子生產時難產而死,只留下一個體弱的兒子。楊天宇晚年心灰意冷,遁入道觀,鬱鬱而終。與提過的主世界那位“創立四房、武功卓絕、家族興旺”的楊天宇先祖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一個英雄落幕,一個窩囊悲傷地了卻殘生。這鮮明的對比讓楊高心中唏噓,但此刻他更關注楊似雯後面的話。

楊似雯繼續道:“楊天宇先祖的妻子,名叫景白薇。論起輩分來……景天,就是景白薇夫人的曾祖父。” 他頓了頓,看向聽得入神的馬仙洪,“所以,按這層關係,一千年前,你家那位在新安噹噹朝奉的祖先,確實可以說是給我們四房先祖夫人的曾祖父……打過工。”

這個奇妙的關聯讓馬仙洪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千年時光,滄海桑田,兩家後裔竟在如此情境下,以這種方式產生了交集。

“而景天的妻子,雪見夫人,”楊似雯話鋒一轉,提到了唐門,“她的身世更復雜些。她本是唐門當時一位門主的養孫女,天資聰穎,但因一些事,與唐門本宗鬧翻,關係幾乎斷絕。所以外界一般不敢輕易以‘唐雪見’稱呼她,怕觸了唐門的黴頭。但也正因為這層關係……”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楊錦天身上,說出了一個讓在場除楊高外所有人都震驚的訊息:“我們四房,透過景白薇夫人這條線,其實和唐門是有香火情和實際關聯的。唐門的一些核心功法、技藝,包括他們視為不傳之秘的‘丹噬’原始修煉法門、峨眉刺的高階運用訣竅、獨門解毒藥的配方、甚至一些效果極佳的金瘡藥、內傷調理藥方……我們四房的書庫裡,都有或完整或殘篇的記錄。”

“甚麼?!” 楊錦天差點跳起來,酒碗都差點打翻,“叔!你說我們家有唐門的丹噬功法?還是原始版本?!” 這訊息太震撼了,唐門視若性命、連本門弟子都難窺全貌的絕學,自家書庫里居然有存檔?

楊似雯點了點頭,語氣肯定:“有。不過不是現在唐門練的那種。現在唐門修煉的丹噬,說是九死一生都算樂觀。但他們丟掉了一樣最關鍵的東西,才讓這門原本雖然兇險、但並非毫無保障的絕技,變成了近乎自殺的催命符。”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連李德宗都屏住了呼吸,楊高也瞪大了眼睛。馬仙洪更是緊緊盯著楊似雯,等待下文。

楊似雯也不賣關子,直接揭曉了謎底:“那樣東西,叫做‘五毒珠’。或者說,能產出五毒珠的‘五毒獸’。”

“五毒珠?五毒獸?” 楊錦天喃喃重複,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

“對,”楊似雯解釋道,“在古老唐門最鼎盛、傳承最完整的時期,門核心心弟子在嘗試修煉丹噬這種兇險絕學時,是會配備‘五毒珠’護身的。這五毒珠,相傳是天地奇獸‘五毒獸’凝練的精華所化,或者其伴生之物,有化解萬毒、清心淨念、調和紊亂真炁的奇效。丹噬修煉最危險的關頭,便是體內劇毒真炁與生機對沖、稍有不慎便走火入魔、經脈盡斷的時刻。若有五毒珠在側,其散發的靈力便能極大程度地中和毒性,穩定心神,引導紊亂的真炁歸位,大大提高渡劫成功的機率。即便沒有成型的五毒珠,若有活的五毒獸在一旁輔助,以其天生異能,也能及時解救修煉出岔的唐門弟子。”

他嘆了口氣:“可惜,後來唐門歷經幾次幾乎滅門的大劫,傳承凋零,五毒獸也不知所蹤,連帶五毒珠的煉製和使用方法也遺失了。沒了這份最重要的‘保險’,丹噬才徹底淪為賭命的死亡遊戲。”

篝火旁一片寂靜,只有火星噼啪炸響。這段古老的秘辛,解釋了為何唐門絕學會變得如此兇險,也揭開了一段被時光掩埋的互助關係。

這時,楊似雯對還在消化資訊的楊錦天道:“小子,把你爹留給你的那個胖虎娃娃拿出來。”

楊錦天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從隨身的儲物法器裡取出了那個看起來有些憨厚可愛、脖子上掛著一顆翠綠色寶石的布偶娃娃。這娃娃他一直帶著,知道是個寶貝,但具體多寶貝,除了知道那顆綠寶石能輔助他煉製一些高階解毒符、提供純淨的生命靈氣外,並不完全清楚。

楊似雯指著胖虎娃娃脖子上那顆即便在篝火光線下,也散發著溫潤柔和、內部彷彿有綠色雲絮緩緩流動的寶石,沉聲道:“如果我沒看錯,你爹留給你的這顆,就是‘五毒珠’。”

“嘶——” 除了楊高因為早知道一些而相對平靜,其他幾人,包括馬仙洪和李德宗,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唐門遺失千年、夢寐以求的護道至寶,竟然就在楊錦天手裡,被當成了一個布娃娃的裝飾?

“五毒獸其實一直沒徹底消失,”楊似雯繼續道,目光掃過眾人震驚的臉,“但這種天地靈獸,天生靈慧,擁有感知情緒、甚至讀心的能力。它們性情純善,親近自然與平和之心。你們想想,以唐門後來那種環境,門人弟子多修習暗殺之術,心思深沉,煞氣內蘊,甚至不乏陰狠偏激之輩……這樣的氛圍,五毒獸怎麼敢靠近?躲都來不及。我甚至懷疑,當年五毒獸之所以‘丟失’,未必是意外,很可能是它自己受不了唐門後來的氣氛,或者被某些心存歹念的唐門中人試圖控制、拘禁,結果反而讓它徹底隱匿或遠遁了。畢竟,據說歷史上,五毒獸就曾不小心被唐門先人捕獲,關押了數百年才尋機逃脫。”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眾人默然。一個門派的氛圍和心性,竟然會影響護道靈獸的去留,進而決定一門絕學的生死存亡,這其中的因果,令人感慨。

楊錦天捧著胖虎娃娃,看著那顆綠瑩瑩的五毒珠,心情複雜。他一直把這當成父親留下的念想和好用的“解毒工具”,沒想到來歷如此驚天動地。“難怪……我做那些高階解毒丹效果那麼好,原來一直是它在兜底……”他低聲嘀咕。

話題圍繞著五毒獸的傳說、唐門的變遷、以及楊家書庫的豐富收藏又展開了一陣。眾人都對這塵封的歷史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而在眾人熱烈交談時,坐在楊錦天斜對面的李德宗,右手一直看似隨意地放在自己外套口袋裡。無人注意的陰影下,他的手指,正微微收緊,緊緊握住了口袋裡那顆圓潤、溫熱、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的“小土豆”。他的心跳,在聽到“五毒珠”、“五毒獸”以及與楊錦天血脈相連的唐門淵源時,不易察覺地加快了幾分。一種莫名的、混雜著緊張、恍然和一絲難以言喻情緒的感覺掠過心頭。他垂著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火光投下的陰影中顫動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只是握著那“小土豆”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些。

篝火漸漸燃至尾聲,火光黯淡下去,深沉的夜色重新包裹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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