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芒在眾人臉上跳躍,將那些或年輕或滄桑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隨著酒意漸濃,話題也越發深入。楊似雯在揭開了唐門與五毒珠那段令人唏噓的糾葛後,自己也彷彿卸下了一層包袱。他斜靠在身後半截斷木上,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目光在跳動的火焰中顯得有些悠遠。
“其實,唐門這兩次可能拿到五毒珠的機會,”楊似雯的聲音帶著酒後的微醺和一絲嘲諷,“都是被他們自己親手斷送的。”他晃了晃碗裡的酒液,“第一次,是在景白薇先祖晚年。她老人家心善,感念五毒獸花楹曾贈珠的情誼,又覺得自己與唐門畢竟有些淵源,動了將那顆五毒珠送還唐門、化解舊怨、留段香火情的念頭。那時,楊天宇先祖已經故去,景先祖也纏綿病榻,時日無多。”
他的語氣變得冷了些:“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出了事。他們的二兒子,也就是我這一脈的直系曾祖,在外歷練時,與唐門的人起了衝突。具體緣由已不可考,但結果……曾祖是被唐門的‘暴雨梨花針’打成了篩子,抬回家時,人已經涼透了。”楊似雯頓了頓,似乎能感受到千年前那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徹骨之痛與滔天怒火,“景白薇先祖本就病重,聞此噩耗,沒幾日便含恨而終。臨終前留下話,與唐門之仇,不共戴天。還五毒珠?那時候,四房上下想的,是怎麼把整個唐門連根拔起!這一打,就是整整十年,血流成河。善緣?早碎得渣都不剩了。”
篝火旁一片寂靜,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馬仙洪聽得入神,眉頭緊鎖,彷彿能看見那因仇恨而沸騰的歲月。楊錦天也收斂了嬉笑,他能想象祖先們的憤怒與悲傷。楊高更是屏住了呼吸,他隱約知道楊家和唐門有過血仇,但沒想到起因如此慘烈。
“第二次,”楊似雯將碗中酒一飲而盡,辛辣感似乎沖淡了些許歷史的沉重,“就是更近些時候,楊重山老爺子的事了。這件事你們多少聽過,老爺子仁義,對那唐炳文以德報怨,三次手下留情。結果呢?好心餵了狗,反被唐炳文下毒暗算。老爺子何等人物?他其實心裡也存著化解的念頭,甚至私下想過,等風波過去,或許可以試著用五毒珠為引,與唐門了結舊怨,結段新緣。可唐炳文這一下毒手,直接把老爺子這點善念,連同他自己的命,一起葬送了。”
他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老爺子這一死,效果拔群。本來因為分家、遷徙而有些鬆散的楊家七房,瞬間同仇敵愾,擰成了一股繩。又是一場針對唐門的腥風血雨,前後也折騰了十年。唐門元氣大傷,我們楊家也損耗不小。所以說啊,”他總結道,語氣裡滿是世事弄人的感慨,“唐門落到今天丹噬失傳、人才凋零的境地,多半是他們自己作的。機會給過,不止一次,可他們要麼撞上了,要麼親手毀了。時也?命也?我看,更是性也。”
這番話讓眾人對唐門的認知又深了一層。馬仙洪默默消化著這些跨越數百年的恩怨,越發覺得異人界的傳承與糾葛,遠比他想像的更深邃複雜。楊錦天摸了摸懷裡的胖虎娃娃,那顆五毒珠似乎也帶上了一層歷史的溫度與重量。
楊似雯的目光掃過篝火邊的幾人。馬仙洪眼神清澈,雖執著於過去,但眉宇間並無陰鷙貪婪之色,反而有種技術宅般的專注和一種……近乎天真的理想主義。楊似雯這種老江湖,看人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這小子本質上是個“五好青年”,有底線,有堅持,就是眼光和運氣差了點,容易鑽牛角尖。看他提到祖先飛天夢時那有點窘迫又認真的樣子,還有仁康師叔那老狐狸明明嫌他“沒眼力見”,卻總把他帶在身邊,時不時提點幾句的樣子……楊似雯心裡門清,仁康師叔怕是動了收徒的念頭,在考察心性呢。窺伺五毒珠?馬仙洪這性子,怕是想都沒想到那茬。
他的目光又落到李德宗身上。這孩子坐得筆直,喝酒也是小口抿著,眉宇間正氣凜然,聽他講述唐門舊事時,眼中多是感慨與思索,絕無貪婪閃爍。楊似雯對這金剛門的天才後輩,有種沒來由的親近和偏愛,或許是他身上那種剛正不阿又帶著點純粹的氣質,讓楊似雯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或者……別的甚麼人。
至於楊高,這小子雖然跟楊錦天一樣有點口花花,愛湊熱鬧,但楊似雯看得出他機靈得很,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眼神清亮,不是那種守不住秘密的毛頭小子。
至於那個用“巽字·聽風吟”偷聽的諸葛青……楊似雯剛才藉著“解手”的由頭,溜達出去,精準地找到了躲在暗處、耳朵都快豎成兔子狀的諸葛家小子,然後……非常“和藹可親”地、用對方完全無法反抗的半步絕頂實力和豐富的“教育”經驗,進行了一番深入的“物理交流”與“思想教育”。此刻,想必那小子正躺在某個角落齜牙咧嘴地揉著身上的淤青,深刻反省“聽八卦有風險,術法需謹慎”的道理。楊似雯心情愉悅地又喝了口酒,嗯,活動一下筋骨,果然舒暢。
眾人看著楊似雯回來後那明顯更放鬆、甚至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笑意的表情,雖然剛才隱約好像聽到遠處傳來幾聲短促的、像是被捂住嘴的悶哼和甚麼東西撞到樹上的聲音,但大家很默契地沒有多問。碧遊村周圍山林裡有點野獸,或者某些不知死活的探子被這位猛虎前輩隨手料理了,不是很正常嗎?
話題從沉重的歷史恩怨,漸漸轉向了更縹緲的方向。馬仙洪在釐清了自家“修仙夢”那有點滑稽又執著的起源後,像是開啟了某個思維開關,問出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眼神裡充滿了求知慾:“楊前輩,您見識廣博,那……神仙為甚麼就只能待在天界?或者說,為甚麼‘成仙’就意味著要去另一個地方?不能就在這人間嗎?”
這個問題帶著他特有的、屬於煉器師對“原理”和“結構”的執著。
楊似雯略一沉吟,放下了酒碗。火光映著他臉上的疤痕,也照亮了他眼中屬於過來人的深邃。“這問題,牽扯到各家各派對‘仙’的根本理解了。粗淺點說,按古老相傳和許多門派的典籍推論:混沌初開,清輕之氣上升為天,重濁之氣下降為地。天地交感,陰陽和合,化生中和之氣,這才滋養孕育了萬物生靈,包括我們人。”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篝火旁的泥土上簡單劃了幾道:“那九重天界所在,按照理論,是純粹清炁凝聚之地,至清至純,無垢無染。而我們人,肉身由父精母血、後天五穀雜糧、沾染濁氣的地界物質構成,本身是‘濁’的。修煉,從某種角度說,就是一個‘煉濁返清’的過程。將後天吸納的雜亂之炁,煉化成純淨的先天一炁,最終目的,是讓自身性命完全轉化為那種至清的‘先天一炁’狀態,這才能飛昇,與天界清炁同質,方可常駐。這就是三一門‘逆生三重’理論追求的終極——煉化自身,復歸先天一炁,羽化登仙。”
他頓了頓,看到馬仙洪、楊錦天等人都在認真聽,繼續道:“而像老君觀、金剛門這些道統,路子又有些不同。他們更側重‘內鍊金丹,孕育元嬰’。尤其是金剛門,走的是‘金丹破嬰’的路子。視自身為天地爐鼎,以內炁為藥,以精神意志為火,在體內凝結金丹,再以三昧真火反覆鍛鍊,最終破開金丹,成就元嬰——一個由純粹能量和高度凝聚的意識構成的‘第二自我’,或者說‘陽神’。這元嬰,本質上也是一種高度精純、接近先天一炁的存在,可以脫離肉身束縛,遨遊天地,甚至飛昇上界。這代表他們對‘成仙’的理解:不是整個肉體完全轉化,而是煉出一個更高維度的‘神’。”
他看了楊錦天一眼:“你修煉的‘混沌體’,思路更獨特些。它是將自身之炁逆煉返歸為一種類似天地未開時的‘混沌’狀態,凝結‘混沌丹’,再從中重新孕育‘元嬰’。這個過程,有點像在自身小天地裡,模擬盤古開天闢地,從無極到太極,再到化生萬物……當然,你凝聚的是你自己的‘神’。這算是借鑑了古神傳說,走出了自己的路。這些不同的法門,歸根結底,都是前輩先賢對‘超脫’、對‘仙’的不同理解和實踐。”
這番深入淺出的闡述,彷彿在眾人面前推開了一扇窗,窺見了修行路上那更宏大、也更根本的圖景。不再是具體的招式、戰鬥力數值,而是關乎生命形態的終極追問。
楊高聽得心馳神往,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一直很安靜的李德宗,笑嘻嘻地問:“老李,聽了這麼多,你想成仙嗎?長生不老,逍遙天地間,多酷啊!”
李德宗正小心地將烤肉從木簽上取下,聞言動作頓了頓。他抬起眼,火光在他清澈的眸子裡躍動。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聲音平穩而清晰:“何必呢?”
“嗯?”楊高一愣。
“活得長久,自然不錯,能看到更多風景,經歷更多事情。”李德宗慢慢說道,“但我覺得,人生重要的是‘過’,是經歷本身,是過程中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有開始,有結束,有高峰,有低谷,才完整。就像這篝火,燃燒的時候熱烈明亮,熄滅了也有灰燼餘溫。為了追求那永恆的一剎那……或許會錯過沿途許多真實的、鮮活的光彩。我覺得,剎那的光華,若能燦爛,也很值得。”
他的話語樸素,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透徹和平靜。沒有宏大的野心,只有對生命本身的珍視。楊似雯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孩子,心性是真的通透。
楊高又轉向另一邊的楊錦天:“錦天堂叔,你呢?你可是正兒八經的道士,想過成仙沒?”
楊錦天正啃著一塊烤得焦香的妖肉,聞言含糊不清地說:“我啊?當初進老君觀,拜師學藝,說白了就是為了變強,為了不受欺負,為了能護住自己在乎的東西。成仙?那太遠了,遠得我當時覺得壓根兒不是我該想的事。”他嚥下肉,喝了口酒潤喉,語氣變得隨意而實在,“到了現在嘛……還是覺得,活在當下比較重要。把眼前的丹煉好,把符畫順了,把該護的人護住了,該賺的錢……呃,該盡的責盡了。未來那麼長,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還沒走到山腳下,就整天琢磨山頂的雲是甚麼形狀,累不累啊?先看清腳下的坑比較實在。”
楊高聽了,哈哈一笑,拍了拍手:“說得好!我也是這麼想的!未來看不清,那就別硬看,先把眼前的日子過明白了!該吃吃,該喝喝,該打架的時候別慫,該跑路的時候也別猶豫!”他少年心性,說得灑脫。
馬仙洪靜靜地聽著身邊這幾個年齡相仿或稍長的同伴,談論著對“未來”、“永恆”、“修行意義”的看法。李德宗的淡泊珍視,楊錦天的務實當下,楊高的灑脫隨性……沒有一個人的答案與他那沉溺於“過去”、執著於“找回”的狀態相同。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鑽進了某個死衚衕,被失憶的迷霧和對親人的執念困得太久,反而忽略了“現在”和“未來”本身的可能性。執著於用“修身爐”修補過去,是否也是一種逃避?逃避面對失去記憶後的、全新的“馬仙洪”該如何生活?
一種微妙的釋然和鬆動,在他心中悄然滋生。他不再說話,只是拿起酒罈,給自己,也給周圍人的空碗,重新斟滿了清冽的米酒。
“來!”楊似雯率先舉起碗,他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裡少了往日的頹唐與沉重,多了幾分豁達。聽著小輩們各自的人生見解,他心中那因兄長之死而淤積多年、導致前路迷茫的塊壘,彷彿被這坦誠的夜談和醇厚的酒液沖刷開了一道縫隙。他本就聰明絕頂,只是被愧疚和痛苦遮蔽了雙眼。此刻,看著這些鮮活的生命各自綻放,他忽然覺得,執著於過去的陰影,或許才是對兄長犧牲最大的辜負。未來的路……或許不必想得那麼複雜,像這幾個小子說的,活在當下,護住該護的,做好該做的,剩下的,交給時間和手中的刀。
“為了今晚的肉,為了這酒,為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為了還能坐在這裡喝酒扯淡!”
“幹!”幾隻粗陶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眾人仰頭,將碗中微帶甜辣、後勁十足的土釀米酒一飲而盡。烤妖怪肉的油脂香氣、米酒的醇厚、篝火的溫暖,以及此刻坦誠相對、暫時忘卻外界壓力的氛圍,混合成一種粗糲而真實的痛快感。
就在篝火邊氣氛愈加熱烈之際,碧遊村另一端的陰影中,張楚嵐正帶著公司臨時工小隊,進行著一場畫風截然不同的“探險”。
“寶兒姐,你確定這邊有‘怪怪的感覺’?”張楚嵐壓低聲音,跟在一臉呆萌、卻眼神警惕地四處嗅聞的馮寶寶身後。他們剛剛探查了幾個疑似地下室或隱蔽倉庫的地方,一無所獲。
“嗯……”馮寶寶吸了吸鼻子,指向村西頭一棟看起來半塌不塌、明顯經歷過戰鬥的舊屋,“那邊,感覺……被啥子東西‘遮’到起咯。但是,又摸不到。”
肖自在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地掃過那棟屋子:“視覺上沒有任何異常,炁的流動也似乎很自然……但結合馮寶寶的特殊感知,這裡確實值得懷疑。”
黑管兒和王震球一左一右,看似隨意地靠在附近的斷牆邊,實則封鎖了可能的角度。老孟則有些緊張地搓著手,小聲嘀咕:“陳朵那孩子……真的會在這裡嗎?這裡現在可是戒備森嚴……”
一行人悄然靠近那棟舊屋。馮寶寶指著門口一片看似空蕩蕩的區域:“就是這兒,感覺最‘怪’。”
張楚嵐運起金光咒,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向前探去。手掌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那片空氣,甚麼也沒碰到。他又試著踢了一腳,同樣落空。
“甚麼都沒有啊,寶兒姐?”張楚嵐撓頭。
馮寶寶皺著眉,自己也伸手摸了摸:“奇怪……明明感覺有層‘膜’……但是手穿過去,又沒得。” 她的直覺異常敏銳,能察覺到此處空間的“不協調”,但那層“不協調”彷彿不存在於現實維度,她的感知無法準確定位,更別說突破了。
他們不知道,就在他們眼前,那片“空蕩蕩”的區域後面,正是馬仙洪原先安置“修身爐”的核心密室入口。此刻,入口處不僅被物理機關巧妙隱藏,更被仁康師叔親手貼上了一張特製的“大羅迷蹤隱形符”。此符並非簡單視覺隱身,而是結合了空間摺疊、光線偏折、炁息擾亂乃至一定程度因果混淆的高階符法,除非知道特定的“鑰匙”(口訣、步法、對應時辰或信物),或者符篆造詣遠超施術者,否則即便走到眼前,也會如張楚嵐他們一樣,覺得“有古怪”,卻“甚麼也找不到”。馮寶寶那野獸般的直覺能捕捉到一絲不諧,已是極為難得,但也僅此而已。
肖自在閉目凝神,將自身感知提升到極致,片刻後睜開眼,搖了搖頭:“非常高明的隱匿手段,不僅僅是幻術。涉及到了空間層面的干擾。強行破解,可能會引發不可預知的反應,或者……根本找不到著力點。”
王震球咂咂嘴,一臉遺憾:“看來老君觀的家底,確實厚得嚇人啊。這符,夠勁!”
黑管兒嘆了口氣:“陳朵不在這裡。至少,這個‘爐子’所在的地方,我們沒有許可權,也沒能力進去。任務線索……又斷了。” 他們之前也以“協助防衛”為名,在村裡其他區域明裡暗裡探查過,同樣沒發現陳朵的任何蹤跡。那個女孩,彷彿真的從碧遊村蒸發了一般。
張楚嵐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陳朵的下落關乎臨時工任務的成敗,也牽扯到很多謎團。但眼下碧遊村面臨大戰,老君觀和楊家展現出的實力深不可測,他們這些“公司代表”也不好太過強硬。何況,人家確實把村子守得鐵桶一般,還提供了大量援助。
“算了,先撤吧。”張楚嵐最終無奈道,“大戰在即,找陳朵的事……暫時放一放。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再說。”
一行人悄然退去,融入村落的陰影中,繼續他們徒勞卻又不得不進行的搜尋。而那棟舊屋前“空蕩蕩”的區域,依舊靜靜地存在著,彷彿在無聲嘲笑著任何未經許可的窺探。老君觀的符篆之妙,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篝火邊,酒罈漸漸見底,眾人的談笑聲也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戰前夜的平靜與蓄勢待發的沉默。夜色更深,星辰在天幕上清晰可見。遙遠的天際,似乎有一抹不祥的暗紅,正在緩緩積聚。距離朱雀王預告的時間,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