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碧遊村中央空地上演了一出頗為滑稽又令人無奈的場景。王也和諸葛青被劉五魁用麻繩捆得結實實,倒吊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上,像兩條風乾的鹹魚,隨著晨風微微晃盪。兩人皆是鼻青臉腫,頭髮散亂,衣服也沾滿了塵土草屑,哪還有半分平日裡青年才俊的風采?尤其是諸葛青,那總是眯著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尷尬和生無可戀。
樹下圍了不少村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劉五魁雙手叉腰,小臉氣得通紅,正對著聞訊趕來的馬仙洪和陸續聚集的其他上根器,聲淚俱下地控訴著這兩個“夜闖民宅、意圖盜竊”的“壞蛋”。她懷裡的關公胖虎娃娃則眯著眼睛,抱著那柄迷你青龍偃月刀,一副“深藏功與名”但嘴角微翹的得意模樣。
馬仙洪頭疼不已。王也和諸葛青畢竟是他邀請來的客人,實力背景都不簡單,弄成這副樣子實在難看。可劉五魁佔著理,證據確鑿(人贓並獲,雖然“贓”是個活娃娃),村民們也義憤填膺,他也不好強行偏袒。
就在局面僵持,王也和諸葛青覺得自己的臉已經丟到平行世界盡頭時,救星到了。
楊似雯和楊錦天叔侄倆一前一後快步走來。楊似雯依舊是那副冷峻面孔,但眉頭微皺,顯然也覺得這事棘手且丟人。楊錦天則跟在他身後,臉上帶著無奈和幾分“家門不幸”的訕笑。
“五魁妹子,還有各位鄉親,實在對不住。”楊似雯走到人群前,先是對著劉五魁和周圍村民抱了抱拳,語氣誠懇,“是我管教不嚴,這兩個……是我侄孫的朋友,也算是我的晚輩。他們年輕好奇,行事莽撞,驚擾了五魁和紅中,更觸犯了村規。我代他們向各位賠罪。”說著,他竟真的躬身行了一禮。
楊錦天也趕緊跟上,陪著笑臉作揖:“對對對,五魁妹妹,各位大叔大嬸,都是我這兩個朋友不懂事!他們絕對不是壞人,就是……就是腦子一抽,對!好奇心害死貓!我保證,回頭一定好好教育他們!讓他們給五魁妹妹賠禮道歉,打掃村子一個月……不,三個月!”
村民見楊似雯這位實力深不可測、平日不苟言笑的“猛人”如此鄭重道歉,又看楊錦天這個最近頗得人緣(主要是發丹藥和治病)的年輕人也態度誠懇,怒氣便消了大半。加上馬仙洪在一旁打圓場,說會給劉五魁家補償,並加強對客人的管理,村民們這才漸漸散去。
楊似雯親手將王也和諸葛青從樹上放下來,解開繩索。兩人落地時腿腳發麻,踉蹌了幾下,臉上火辣辣的,一半是揍的,一半是臊的。楊似雯看了他們一眼,沒多說甚麼,只是淡淡道:“回去收拾一下,晚上來找我。”那眼神裡的意味讓兩人心裡一凜,知道這事還沒完,少不得一頓訓斥甚至“加練”。
一場風波,總算在楊似雯叔侄的面子和道歉下暫時平息。
另一邊,馬仙洪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劉五魁懷裡那個“罪魁禍首”吸引了。他湊近了些,仔細觀察著這個穿著關公戲服、抱著小刀的胖虎娃娃。娃娃此刻正眯著眼,彷彿在打盹,但馬仙洪能清晰感覺到,它體內蘊含著一股純淨、浩大、又帶著某種古老威嚴的靈性波動。這絕非尋常傀儡或精怪可比。
“楊……楊兄弟,”馬仙洪轉向一旁的楊錦天,語氣充滿了求知慾,“這……這位‘道友’,究竟是何來歷?萬物有靈不假,但要使一件死物產生如此完整、靈動、甚至擁有獨立性格和強大力量的‘靈’,簡直聞所未聞!”
楊錦天摸了摸鼻子,解釋道:“馬村長,這不是自然生靈,也不是點化精怪。這是一種我們老君觀秘傳的‘附靈術’。簡單說,就是將早已存在的、強大的、純淨的‘靈’或‘意念’,透過特殊的儀式和載體,請過來一部分,暫時或長期附在這娃娃身上。”
他指了指胖虎娃娃:“這裡面附著的靈,是我們老君觀世代供奉的一位尊神——‘太上喵喵胖老山君仙尊’的一縷分神意念。我們觀名裡的‘老君’,指的就是這位仙尊。”
馬仙洪:“……” 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在心裡瘋狂吐槽:太上老君?!合著你們供奉的太上老君是隻胖老虎?!還是“喵喵胖老山君”?!這畫風是不是哪裡不對?!但看楊錦天一臉嚴肅認真,不像開玩笑,而且那娃娃散發的神聖氣息做不得假,他也只能把吐槽咽回肚子。
他又想起這娃娃一口地道的川渝方言,忍不住問:“那……這位仙尊的口音……”
“哦,這個啊,”楊錦天理所當然地說,“仙尊當年在蜀中一帶顯聖最多,香火最盛,立了不少廟。受那一方水土信眾的願力影響,分神帶點當地口音,很正常嘛!”
馬仙洪無言以對。只見那關公胖虎娃娃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伸了個懶腰(雖然脖子短看不太出來),然後從劉五魁懷裡跳下來,落到院中的空地上。它站穩身形,兩隻小短爪重新握緊那柄迷你青龍偃月刀,竟有模有樣地擺開了一個起手式。
下一刻,讓馬仙洪再次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
那胖虎娃娃就在那方寸之地,舞起了一套極其標準、剛猛、帶著凜然殺伐之氣的“春秋大刀”套路!撩、劈、砍、抹、雲、斬……招式連貫,勁力吞吐(雖然刀是玩具刀),氣勢十足!配合它那身綠袍金甲和嚴肅(自以為)的胖虎臉,本該是威武不凡的一幕。
然而……它太矮了,太胖了,圓滾滾的身子做出那些大開大合的動作,總有種莫名的喜感。尤其是它試圖做一個“力劈華山”的招式時,因為胳膊短,刀舉得不夠高,更像是在頭頂上方滑稽地揮了揮。舞到興起,它還會“嘿!”“哈!”地配上幾聲奶聲奶氣的川普呼喝。
馬仙洪看得嘴角直抽,拼命忍住想笑的衝動。他毫不懷疑,自己要是真笑出聲,下一秒那柄玩具刀可能就會帶著真實的殺氣拍到自己臉上——昨晚王也和諸葛青的慘狀還歷歷在目。
一套刀法舞罷,胖虎娃娃收勢站定,微微有些氣喘(裝的?),把刀往地上一杵,抬起圓腦袋,眯著眼看向馬仙洪,川普再次響起:“啷個?看呆咯?老子這套刀法,當年在長坂坡……咳,反正是厲害得很!你個瓜娃子要學不?”
馬仙洪連忙擺手:“不敢不敢,仙尊神威,晚輩佩服!” 他心中卻是震撼不已。這娃娃不僅靈智極高,能說會道,居然還精通武藝(雖然看起來搞笑),更散發出一種讓人心安神寧、似乎能驅散病氣陰邪的純淨能量場。待在它附近,連呼吸都覺得順暢許多。
另一邊,劉五魁扶著哥哥劉紅中從屋裡走了出來。短短几日,劉紅中的變化堪稱脫胎換骨。臉上不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有了健康的紅潤,眼神也清亮了許多,雖然依舊瘦弱,但站立行走已無大礙,不需要人時時攙扶。他感激地看向楊錦天,又目光柔和地落在院中那個舞完刀正嘚瑟的胖虎娃娃身上。
劉紅中的康復,楊錦天那堪稱神奇的丹藥居功至偉,徹底拔除了“病童子”命格帶來的侵蝕之力,補益了虧空的氣血。但關公胖虎娃娃的作用同樣不可忽視。它就像一個小型的、活化的“淨化與增益光環”,持續散發著溫和而強大的正能量,驅散屋內殘留的陰穢,潛移默化地溫養著劉紅中脆弱的身心。更奇妙的是,劉紅中似乎天然對這個娃娃有著極強的親近感和依賴感,晚上睡覺都要抱著它才能安然入睡,彷彿這娃娃能帶給他最深的安全感。
(注:原先那個普通的、放在劉紅中床頭的胖虎玩偶,已經被楊錦天小心地收回了。那個玩偶雖然也有附靈,但更多是基礎守護,且對楊錦天而言意義非凡——那是他尚未出生時,他父親楊似飆懷著對未出世孩子的愛意與期盼,親手一針一線縫製、並請師父劉仁勇進行基礎附靈的。對楊錦天來說,那是父親留給他的、為數不多的念想之一,無比珍貴,自然不能長久放在別處。)
此刻,劉家小院裡,陽光和煦。劉五魁蹲在關公胖虎旁邊,用手指輕輕戳著它軟乎乎的肚子,咯咯直笑。胖虎娃娃一臉“莫挨老子”的嫌棄,用短爪推開她的手,卻又沒真的用力。劉紅中則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微笑著看著妹妹和娃娃玩鬧,久違的輕鬆與暖意瀰漫在他周身。他是真心喜歡這個既威武又可愛、既強大又貼心的“守護神”。
這時,楊高也探頭探腦地溜達到了院門口。他早就聽說了這個神奇的、會說話會打架的胖虎娃娃,好奇得心癢癢。見院內氣氛融洽,他大著膽子湊過去,伸手就想摸一摸胖虎娃娃那身看起來手感極好的仿毛。
“嘿嘿,胖虎仙尊,讓我摸摸……”
他的手還沒碰到,那胖虎娃娃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猛地一轉身,圓滾滾的身體以不可思議的敏捷彈跳起來,“咚”一聲,用小腦袋(或者說是頭頂的綠冠)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楊高的額頭上!
“哎喲!”楊高痛呼一聲,捂住額頭。
胖虎娃娃落地,叉著腰(如果那算腰的話),仰頭瞪著楊高,川普帶著毫不客氣的教訓口吻:“沒大沒小!爪子往哪兒伸?!你個沒禮貌滴瓜娃子!”
它似乎說順了嘴,又補充了一句:“投胎了那麼多次都還是這副德性,一點長進都莫得!” 話一出口,它自己似乎愣了一下,綠豆大的眼睛(眯著時看不見)閃過一絲極快的光,立刻轉移了話題,語氣更加“氣憤”:“還有!聽說你以前還欺負紅中娃兒?你個瓜娃子,小小年紀不學好!今天老子就替……替天行道!教訓教訓你!”
說著,它又抄起了那柄迷你青龍偃月刀,邁著小短腿就朝楊高衝了過去,一邊衝一邊喊:“看刀!龜兒子莫跑!”
楊高嚇得抱頭鼠竄,在小小的院子裡被一個兩尺高的布娃娃追得上躥下跳,連連求饒:“仙尊饒命!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哎喲!別打臉!”
院子裡頓時雞飛狗跳,充滿了劉五魁快活的笑聲和劉紅中無奈的搖頭,連一旁原本嚴肅的馬仙洪都忍不住莞爾。陽光,笑聲,追逐打鬧,還有那散發著溫暖守護氣息的關公胖虎娃娃,構成了一幅碧遊村難得一見的、充滿生氣與趣味的溫馨畫面。這個來自平行世界、承載著古老信仰與奇妙術法的玩偶,似乎正以其獨特的方式,悄然融入這個村子,帶來改變與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