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碧遊村徹底沉入夢鄉,只餘蟲鳴窸窣與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楊錦天卻在他那間臨時闢出的靜室裡忙活到了半夜。
桌上,擺著他剛完工的“傑作”——一個身高約兩尺(約66厘米)、圓滾滾、胖乎乎的布偶。這玩偶的主體造型還是那隻標誌性的胖虎,眯著眼,一臉憨呆,但身上卻套著一件精心縫製的、縮小版的綠袍金甲,頭上還戴著一頂小小的綠冠,最惹眼的是它那雙短胖的前爪,竟抱著一柄同樣是迷你尺寸、卻寒光閃閃(塗了銀粉)、形制威嚴的青龍偃月刀!活脫脫一個“關公版胖虎”,威武中透著滑稽,嚴肅裡滿是萌感。
楊錦天小心地捧起這個穿戴整齊的胖虎關公,走到庭院中央。今夜月色正好,清輝如練,灑滿院落。他將玩偶端正地放在一張鋪著黃布的小方桌上,正對當空皓月。
接著,他神色一肅,先朝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躬身拜了三拜,動作一絲不苟,口中唸唸有詞,都是些晦澀難懂的古調祝文。拜完四方,他又對天、對地各拜一次。然後,從懷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古銅色、紋路斑駁的搖鈴。
“叮鈴……叮鈴鈴……”
清脆而帶著某種特殊韻律的鈴聲在寂靜的夜空中盪開。楊錦天開始繞著放著玩偶的方桌緩緩行走,腳步踏著某種奇怪的罡步,時快時慢,手中的搖鈴隨著步伐節奏不斷搖響。與此同時,他嘴唇翕動,開始用一種含混不清、忽高忽低、彷彿民間祭祀唱儺戲般的奇特調子,哼唱起誰也聽不清詞句的古怪歌謠。那調子古老、蒼涼,又帶著點詭異的迴圈感。
他一邊搖鈴唱誦,一邊用另一隻手從一個香爐裡抓起一把特製的香灰,看準時機,朝著桌上的關公胖虎輕輕揮灑。香灰在月光下紛紛揚揚,落在玩偶的綠袍金甲和胖臉上,非但不顯髒汙,反而像是為其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庭院角落的陰影裡,兩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這詭異的一幕。正是王也和諸葛青。兩人純粹是半夜睡不著,結伴溜達,遠遠看到楊錦天這邊有動靜,便好奇地潛行過來窺探。結果就看到這好似民間跳大神般的場景。
“他在搞甚麼鬼?”王也壓低聲音,以炁傳音。
“聽不清……唱的甚麼玩意兒?”諸葛青眯著眼,努力分辨,但那唱詞含糊扭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根本聽不真切。
好奇心如同貓爪撓心。諸葛青猶豫了一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悄無聲息地施展出家傳絕學——巽字·聽風吟。一縷幾乎無法察覺的微風被他精準操控,如同無形的竊聽器,悄然飄向庭院中央,包裹住楊錦天周圍的聲音振動,再傳回自己耳中。
這一下,聲音清晰了許多。王也也湊近了些,共享“聽風”。
只聽楊錦天那含混的唱腔裡,反覆迴圈、聲調淒厲地呼喊著:
“我的船全塌了啊——!”
“我的船全塌了——!”
“全塌了!全塌了!”
一聲比一聲“悲痛”,一聲比一聲“絕望”,配合那搖鈴和古怪的步伐,在深夜裡顯得格外瘮人。若非知道他是在施法,簡直像是個遭遇了重大情感打擊、正在發癔症的可憐人。
王也:“……”
諸葛青:“……”
兩人面面相覷,都是一臉黑線加莫名其妙。諸葛青更是嘴角抽搐,他相面之術不差,早看出楊錦天桃花旺盛,情緣複雜,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胚子。這“船全塌了”……該不會是字面意思吧?腳踏幾條船,然後一起翻了?這得是多倒黴(或者說多活該)?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兩人瞬間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聯想拋到了九霄雲外,眼睛瞪得滾圓,下巴差點掉下來。
只見楊錦天又“悲痛”地呼喊了幾聲後,突然停止搖鈴和唱誦,朝著桌上的關公胖虎深深一揖。
然後,那胖虎玩偶……動了!
它那圓滾滾的腦袋居然微微轉了轉,眯著的眼睛似乎也睜開了一條縫,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性光芒。接著,它那隻抱著迷你青龍偃月刀的右前爪(或許該叫右臂?)抬了起來,朝著楊錦天很不耐煩地擺了擺,一個帶著濃重川渝口音、略顯稚嫩卻又老氣橫秋的聲音,清晰地在兩人耳中(透過聽風吟)響起:
“好啦好啦!莫嚎了!聽到咯聽到咯!你滴船全塌完咯嘛!早就跟你娃講過,莫要一腳踏N條船,你不聽!現在安逸咯?翻船咯噻!該背時!”
王也:“!!!”
諸葛青:“!!!”
活了!這布娃娃真的活了!還能說話!還是川普?!這他孃的是甚麼神仙法術?!傀儡術?不,傀儡術造出的東西雖然能動,但絕無可能擁有如此靈動、智慧、甚至帶著鮮明性格和口音的反應!這簡直是點物成精,賦予死物靈智!
兩人震驚得幾乎忘了隱藏氣息。只見楊錦天似乎鬆了口氣,然後做賊似的蹲下身,湊到那關公胖虎耳邊,壓低聲音開始嘀嘀咕咕說些甚麼,一邊說還一邊用手指了指劉五魁家的方向。
諸葛青立刻催動聽風吟,想要將“竊聽風”更靠近一些。然而,就在那無形的風之觸角即將觸及胖虎玩偶周圍三尺範圍時,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又堅韌無比的牆壁,瞬間潰散,法術失效!
“嗯?!” 庭院中的關公胖虎猛地轉頭,那雙原本眯著的眼睛似乎完全睜開,精光四射,鎖定兩人藏身的角落,一聲暴喝如同炸雷般響起,依舊是那口川普:
“哪個?!鬼鬼祟祟滴!給老子滾出來!”
王也和諸葛青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停留,轉身運起身法,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朝著兩個不同方向狼狽逃竄,瞬間沒入黑暗之中。
楊錦天也被嚇了一跳,連忙起身,一把按住已經抄起迷你青龍偃月刀、作勢欲追的胖虎玩偶:“虎哥!虎哥!算了算了!兩個瓜娃子好奇心重,莫跟他們一般見識!正事要緊,正事要緊!”
那胖虎玩偶這才悻悻地放下“刀”,哼了一聲,依舊氣鼓鼓的樣子。
這一夜,給王也和諸葛青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和無窮的好奇。一個會說話、會罵人、還能瞬間洞察他們窺探的布偶!楊錦天這小子,到底還藏著多少匪夷所思的手段?
第二天,兩人頂著黑眼圈,看到楊錦天鬼鬼祟祟地抱著一個用紅布嚴密包裹的長條狀物體,溜進了劉五魁家,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出來時,還和劉五魁在門口嘀嘀咕咕半天,楊錦天一邊說,一邊神情嚴肅地指著屋內,劉五魁則不住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諸葛青不死心,再次試圖用聽風吟遠距離偷聽。結果和昨晚一樣,法術波動一到劉五魁家附近,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無蹤,甚麼也聽不到。顯然,楊錦天或那個詭異的胖虎玩偶,已經佈下了某種隔絕探測的結界。
好奇心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抑制不住。加上心底那點“這玩意兒會不會是害人的妖物”的正義感(或許只佔很小一部分),兩人一合計,決定鋌而走險,半夜直接潛入劉五魁家看個究竟。
是夜,月黑風高。
王也和諸葛青如同兩道輕煙,悄無聲息地翻過劉五魁家的矮牆,落地無聲。兩人都是潛行的高手,很快摸到了亮著微弱燈光的臥室窗外。透過窗縫,看到劉五魁正抱著那個關公版的胖虎玩偶,把臉埋在胖虎柔軟(仿毛)的肚子上,狠狠地蹭了好幾下,嘴裡還嘟囔著:“胖虎胖虎,你要保護好我哥哦!”
而那隻胖虎玩偶,竟然真的露出了一個極其擬人化的、混合著嫌棄、無奈又有點縱容的表情,甚至還伸出小短爪,試圖把劉五魁的臉推開,可惜力道似乎不大,推不動。
劉五魁玩夠了,才小心翼翼地把胖虎玩偶放回哥哥劉紅中的床頭,細心地擺正,又看了哥哥安穩的睡顏一會兒,才吹熄油燈,回自己隔間睡了。
確認兩兄妹都睡熟後,王也和諸葛青如同狸貓般溜進屋內,悄無聲息地來到床邊,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個在黑暗中似乎也散發著淡淡微光的胖虎關公。
“這玩意兒……該不會真是妖怪吧?”諸葛青以炁傳音,聲音帶著不確定。
“難說,”王也同樣傳音回道,“老君觀那些手段,邪性的很。我聽師父提過一嘴,他們有些前輩,似乎擅長‘馭靈’、‘役鬼’甚至和某些精怪打交道。把這東西放在病人床頭,會不會……”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慮和一絲……躍躍欲試的研究慾望。無論如何,先把這東西“請”回去“研究研究”!
打定主意,兩人同時伸出手,朝著床頭的胖虎玩偶抓去。指尖距離那光滑的仿毛面料還有寸許距離時——
異變陡生!
那胖虎玩偶毫無徵兆地,以一個違反物理常識的敏捷動作,“唰”地一下原地彈起半尺高,在空中扭過身子,那雙眯縫眼驟然睜開,精光爆射,死死盯住了兩隻伸過來的“鹹豬手”。
緊接著,兩人耳中便炸開了一連串機關槍似的、氣急敗壞的川渝怒罵:
“我日你仙人闆闆!!”
“兩個瓜娃子!白天就看你們賊眉鼠眼!晚上還敢摸到屋頭來偷東西?!”
“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家當賊娃子!!”
“看老子今天不打得你們龜兒子滿臉桃花開!!”
罵聲又快又急,伴隨著怒罵,那胖虎玩偶動作快如閃電!只見它小小的身軀爆發出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和速度,懷中那柄迷你青龍偃月刀化作一片銀色光影!
“砰!”
“咚!”
“哎喲!”
“唔!”
王也和諸葛青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出手的,只覺得眼前銀光亂閃,腦門、肩膀、胸口、肚子……全身上下彷彿同時被無數柄小錘子以極高的頻率狠狠砸中!那力道奇大,卻又帶著一種古怪的穿透性,打得他們護體炁勁瞬間潰散,筋骨痠麻,氣血翻湧,眼前金星亂冒。
諸葛青試圖施展奇門術法遁走,王也也想運起風后奇門改變方位,但胖虎玩偶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力場,將他們所有的炁息流動都死死壓制、擾亂,法術根本來不及成型!
“叫你偷!叫你摸!”
“手賤!眼睛也賤!”
“給老子爬!!”
胖虎玩偶一邊罵,一邊攻勢如狂風暴雨。最後,只見它凌空一個飛踹(雖然腿短),精準地命中王也和諸葛青的後腦勺。兩人只覺後腦一痛,眼前徹底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等他們再次恢復知覺時,發現自己被粗糙的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像兩隻待宰的豬玀,倒吊在劉五魁家窗外的一棵大樹上,晃晃悠悠。清晨的陽光刺得他們睜不開眼,耳邊是劉五魁氣急敗壞的尖叫聲和越來越多的村民嘈雜議論聲。
“村長!就是他們兩個!半夜偷偷摸進我家!想偷我哥的胖虎!”劉五魁指著樹上倒吊的兩人,對著聞訊趕來的馬仙洪大聲控訴,小臉氣得通紅,“要不是胖虎厲害,差點就被他們得手了!這兩個壞蛋!人渣!小偷!”
馬仙洪看著樹上狼狽不堪、暈頭轉向的王也和諸葛青,又看看劉五魁懷中正得意洋洋抱著臂、眯著眼、彷彿甚麼事都沒發生的關公胖虎,嘴角抽搐,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好。而樹下,越來越多的村民聚集過來,對著樹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王也和諸葛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這次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而他們對楊錦天,以及那個神秘的老君觀,更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敬畏與……更加旺盛的好奇(與心理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