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將碧遊村外的山林徹底吞沒。僅有稀疏的星光和遠處村落零星的燈火,為這片黑暗提供些許微不足道的照明。空氣中瀰漫著草木夜露的氣息,更深處,似乎還潛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山林精怪的躁動與不安。
林間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人影憧憧。楊似雯面色沉凝,帶著白天剛闖了大禍、此刻顯得有些蔫頭耷腦的王也和諸葛青走了過來。馬仙洪、李德宗和楊高早已等在那裡,三人神色也頗為嚴肅。另一邊,仁康師叔和楊錦天正蹲在地上,擺弄著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東西。
那並非尋常的黃符紙,而是一塊塊約莫巴掌大小、兩指厚的平整木板。木板上用利器刻蝕出複雜精密的凹槽紋路,此刻正被均勻地塗上某種特製的、泛著微光的粘稠“印泥”。仔細看去,那些凹槽紋路赫然是各種符篆的圖案!這竟是批次製作符籙的“凸版印刷”工具!只是這“印泥”顯然非凡品,帶著濃郁的靈炁。
馬仙洪見人齊了,率先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林中顯得格外清晰,也帶著壓抑的怒火:“最近村子附近很不太平,妖氛日盛。幾天前有狐狸精摸進雞圈,雖然被楊先生隨手解決了,但只是個開始。前夜更離譜,兩隻戰力少說四萬的朱雀族大妖,竟然也敢潛到村子附近,意圖不軌!” 他目光掃過眾人,“真當我們碧遊村是泥捏的,誰都能來踩一腳,想吃人就吃人?”
他話音落下,楊錦天那邊也準備好了。他抱起一摞已經“印刷”好的木板符牌,開始分發。“每人四塊,拿好。功能都刻在上面了,注入一絲真炁就能激發。”他一邊發一邊快速說明,“‘報警符’,感應到超過設定閾值的妖氣或惡意接近,會發出特定頻率的靈炁波動,我們手上的接收板(他晃了晃另一隻手裡一塊更大的、刻著複雜迴路的木板)會有顯示;‘追蹤符’,沾到目標身上或殘留氣息上,可以指引方向;‘驅逐符’,能釋放令低等妖物不適的氣息,驅散普通野獸;‘爆炸符’……”
說到這裡,他特意停頓,目光嚴厲地掃過在場的某人,重點落在了眼神遊移的楊高身上:“……先說清楚,這‘爆炸符’名字唬人,威力被我刻意削弱調整過了!爆炸聲音巨響,光芒刺眼,但衝擊波和破壞力極其有限,頂多把人炸個灰頭土臉、頭髮豎起,主要作用是製造巨大動靜示警,嚇阻和標記目標!千萬別亂用!尤其是某個惹事精!”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楊高縮了縮脖子,一臉訕訕。前幾日他拿到楊錦天發的五雷符,一時手癢,沒聽清叮囑就當場試驗,結果一道雷光歪打正著劈中了村尾的豬圈,不僅把圈頂炸了個窟窿,還嚇得幾頭小豬驚厥過去。楊錦天又是賠錢修葺,又是拿出安神丹藥給小豬“治病”,好一番折騰才安撫下養豬戶大娘的怒火。楊高也因此被罰,今晚必須參與佈置防禦,戴罪立功。
王也接過符牌,感受著上面流轉的平穩炁息,皺了皺眉,低聲道:“搞這麼大陣仗……萬一被‘公司’那邊監測到異常能量波動,會不會有麻煩?”
楊錦天聞言,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弧度,顯然早有準備:“放心,我研究過你們這邊‘公司’的相關管理條例。他們禁止的是‘未經授權、可能造成大規模傷亡或嚴重社會影響的超凡力量運用’。我們這些符牌,威力被嚴格限制在‘警示’和‘非致命驅離’範疇。爆炸符聽響看亮,不傷人;報警符和追蹤符能量波動微弱且特定;驅逐符更是範圍小、效果溫和。我們這是在‘村民自發進行山林安全防衛’,合情合理。再說了,”他眨眨眼,“我們針對的是‘大型危險野獸’(他特意加重了這四個字),小型動物一般不會觸發,最大限度減少誤報和環境影響。就算‘公司’真有人閒得蛋疼來查,也挑不出大毛病。”
眾人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且符牌確實感覺不到危險殺伐之氣,便也安心接過。輪到楊高和李德宗時,楊錦天將符牌遞過去,看著這兩個半大少年,語氣難得嚴肅:“你們兩個,一組,互相照應。遇到情況,優先激發報警符,然後……看情況決定是周旋還是撤退。尤其是你,楊高,管住你的手和好奇心!”他又瞥了一眼楊高手裡另外一個小桶,裡面是五顏六色、但看起來有些粘稠的液體,“那是‘標記塗料’,印在樹上或石頭上,幹了就變透明,但會留下特殊的能量印記,配合追蹤符用。省著點,別亂塗亂畫!”
楊高撇撇嘴,接過東西。那塗料入手微涼,雖然顏色鮮豔,但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股奇特的、近乎惰性的能量,一旦印上物體,能量便附著上去,顏色卻會迅速隱去,確實陰險……啊不,是巧妙!
很快,眾人分好工,四散沒入林間黑暗,前往預先劃定的幾個方向佈置符牌和標記。楊錦天和楊似雯對視一眼,也悄無聲息地跟在了楊高、李德宗這一組的後方不遠處。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都繃著一根弦。最近妖怪活動頻繁得不正常,實力還越來越強,很難不讓人懷疑是針對性報復。能出動兩名四萬戰力的朱雀族刺客(雖然被神秘高大道人秒了),背後的勢力絕對不簡單。楊高這小子是個惹禍精,李德宗雖然沉穩但畢竟年輕,他們得暗中看著點。
林深樹密,月光艱難地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楊高和李德宗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在林間穿行,按照指示,將報警符和驅逐符佈置在視野開闊或獸徑交匯的關鍵節點,偶爾在不起眼的樹幹或岩石背面,用刷子蘸取那特殊塗料,印上一個巴掌大的、顏色迅速消褪的簡單符文標記。
沉默地幹了一會兒,楊高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德宗,你……不打算回你那個世界看看嗎?任務完成了總得回去交差吧?”
李德宗正將一塊報警符卡進樹杈,聞言動作頓了頓,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暫時沒打算。家裡……沒甚麼人了。父親去得早,母親後來也跟著去了。二叔公在山上清修,很少下山。兩個堂叔在家族公司裡忙,平時也見不到。回去也是對著空房子,沒意思。” 他話語簡潔,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寂寥。
楊高默然,他能理解那種孤獨感。自己雖然有大哥,但父親去世後,家也好像不再是完整的家了。他一邊刷著標記塗料,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李德宗聽:“我過幾個月,想回家一趟,去看看我大哥。他……好像跟局裡領導的女兒處得挺好,說不定好事近了。等他成了家,我再賴在家裡就不合適了。等將來攢點錢,我打算自己搬出來,那房子……留給他當婚房吧。”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然後……想去港城看看外公外婆。我失蹤那陣子,他們肯定急壞了。”
他印完一個標記,直起身,望向黑黢黢的森林深處,眼神有些飄忽,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補充道:“我還想……去錦天堂叔他們那個世界看看。想去看看……平行世界的我爸。” 這句話裡,藏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李德宗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他將最後一塊符牌放好,正打算收拾工具換下一個點。
突然!
前方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毫無徵兆地出現了兩道身影!
一高一矮,皆戴著造型誇張詭異的鬼面面具。高的那個身形修長挺拔,如同夜色中的竹竿;矮的那個雖然只有一米五幾,卻異常敦實,肌肉將身上的緊身衣撐得鼓鼓囊囊,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爆炸性的力量感。那張面具是慘白的骷髏臉,咧著大嘴,伸出一條血紅的長舌頭,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
李德宗瞳孔驟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他是識貨的,一看那矮壯漢子的站姿和體魄,就知道對方是修煉橫練硬功的頂尖高手!而且氣息凝練沉厚,絕非庸手!
“楊高!去叫人!”李德宗低喝一聲,語氣不容置疑,同時迅速將手中工具扔到一邊,猛地扯掉了自己的上衣。月光下,他年輕但已顯精悍的上身肌肉賁張,面板迅速泛起一種深邃的紫黑色澤,絲絲縷縷凝練的紫色炁息從毛孔中滲出,繚繞周身,如同燃燒的紫色火焰——紫炁玄金臂,全力催動!他雙掌微曲,擺出了虎爪功的起手式,眼神銳利如鷹,死死鎖定前方兩人。
那矮壯麵具人見楊高聞言轉身,運起風神腿,身形如風般向後疾退,試圖逃離,卻並不著急。他對旁邊的高個子沙啞地說了一句:“你去追那滑溜的小子,這個硬點子,交給我。”
高個子面具人一言不發,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朝著楊高逃離的方向追去。然而,楊高的風神腿在逃命方面確實已得幾分“捕風捉影”的精髓,身形在林間轉折靈動,速度極快,那高個子一時竟被拉開了一段距離。
空地上,只剩下李德宗與那矮壯麵具人對峙。
矮壯麵具人看著李德宗身上升騰的紫炁和那紮實的虎爪架勢,面具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聲音透過面具顯得沉悶:“紫炁玄金臂……金剛門的弟子。沒想到,除了楊錦笙,金剛門這一代還有你這樣的好苗子。” 他似乎對異人界各派年輕才俊頗為了解。
李德宗聞言,心中警惕更甚,沉聲道:“柴派橫練?閣下是……柴言?” 他能認出對方功法特徵,這份眼力讓矮壯麵具人也微微一愣。
“眼力不錯。” 矮壯麵具人讚了一句,隨即伸手,緩緩摘下了臉上那滑稽又恐怖的鬼面面具,露出一張線條硬朗、飽經風霜的中年面孔。正是異人界橫練一道有名的高手,柴言!他隨手將面具扔到一邊,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吧”聲。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氣,本就魁梧的身軀似乎又膨脹了一圈,裸露出的面板瞬間覆蓋上一層如同精金鑽石般的璀璨鎏金光澤!那光澤並非靜止,而是隨著他體內磅礴炁息的運轉隱隱流動,筋骨線條在皮下清晰凸顯,堅硬如鐵,整個人彷彿一尊由金屬澆築而成、無堅不摧的鎏金戰神!柴派橫練,全力運轉!
沒有多餘的廢話,兩股同樣以“堅不可摧”著稱的護身神功,瞬間對撞!
李德宗知道面對這種級別的橫練前輩,虎爪功的巧妙變化恐怕難以奏效,索性放棄了花哨招式,將紫炁玄金臂催動到極致,選擇了最直接、最硬核的方式——硬碰硬!
“轟!!”
第一記對撞,是肩膀對肩膀的野蠻衝撞!兩人如同兩頭憤怒的公牛,毫無花巧地撞在一起!沉悶如擂鼓的巨響在林間炸開,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擴散,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形成一個小型的旋風!旁邊幾棵碗口粗的樹木,竟被這純粹力量對撞產生的衝擊波震得咔嚓作響,樹幹上出現裂紋,緩緩傾斜、倒下!
煙塵稍散,兩人皆是身形一晃,後退半步,眼神更加凝重。李德宗只覺得半邊身子發麻,紫炁劇烈震盪,對方的力量和堅硬程度超乎想象。柴言眼中則閃過驚異,這年輕人的根基紮實得可怕,紫炁玄金臂的火候竟已如此深厚,硬接自己一記衝撞只是氣血翻騰,未露敗象。
“好小子!”柴言低吼一聲,不再保留,雙拳一握,鎏金光澤大盛,如同兩柄重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取李德宗胸腹!李德宗咬牙,紫色炁息凝聚於雙臂,不閃不避,以臂格擋,同時尋隙反擊,拳頭、手肘、膝蓋都成了武器,每一次碰撞都發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濺起點點火星(炁息對撞的光效)。林間彷彿有兩尊金屬巨人在搏鬥,所過之處,樹木摧折,地面龜裂,純粹的肉體力量與護身炁勁的碰撞,充滿了暴力美學,震撼人心!
雙方你來我往,一時間竟鬥得旗鼓相當,難分軒輊。李德宗勝在年輕氣盛,紫炁玄金臂剛猛凌厲;柴言則經驗老辣,柴派橫練根基深厚,勁力運用更顯圓融。戰鬥的餘波不斷破壞著周遭環境,隆隆之聲不絕於耳。
與此同時,亡命狂奔的楊高將風神腿催動到了極致,耳畔風聲呼嘯,兩旁的樹木飛速倒退。他能感覺到後面那高個子追兵的氣息並未被完全甩開,如同附骨之疽,且速度似乎也在逐漸提升,顯然身法不凡。危急關頭,他猛地想起楊錦天今晚給的符牌中,有一張特殊的、被額外叮囑過非萬分危急不得使用的“挪移符”!
顧不得心疼和猶豫,楊高一邊狂奔,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符牌,憑著感覺注入一絲真炁,猛地將其中一張撕開!
“嗡——!”
手中符牌瞬間化為齏粉,一股柔和但強大的空間之力將他包裹。楊高只覺得眼前一花,景物飛速流轉、坍縮,一種輕微的失重和眩暈感傳來。下一秒,他腳踏實地,定睛一看,自己竟已身處另一片林間空地,而楊錦天正一臉錯愕地看著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的自己!
“我靠!”楊錦天嚇了一跳,看清是楊高後,隨即肉痛地跳了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個敗家玩意兒!挪移符!你這就用了?!你知道這玩意兒多難煉嗎?材料多貴嗎?老子存貨都沒幾張!你遇到甚麼了?被狗攆了還是看見鬼了?!”
楊高驚魂未定,氣喘吁吁,正要解釋,臉色卻驟然一變,手指顫抖地指向楊錦天身後的樹林陰影。
楊錦天猛地回頭,眼神瞬間銳利如刀。
只見樹林陰影中,緩緩走出一道身影。那並非人類,而是一個背生赤紅雙翼、半人半鳥的怪物!它有著人類般的軀幹和四肢,但覆蓋著細密的赤紅羽毛,面部尖喙突出,眼珠是殘忍的琥珀色,雙爪如鉤,在月光下泛著寒光。正是朱雀族的刺客!它似乎早就潛伏在此,或者說,是循著某種追蹤手段或空間波動找來的。此刻,它正咧開鳥喙,露出一個混合著殘忍與戲謔的猙獰笑容,目光貪婪地在楊高和楊錦天身上來回掃視,彷彿在挑選獵物。
楊錦天臉上的心疼和惱怒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踏出半步,將還在喘息、驚惶未定的楊高,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自己身後。他的身形並不算特別高大,但在楊高眼中,此刻卻像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山嶽。
冰冷的殺意,開始從楊錦天身上悄然瀰漫開來,鎖定了前方那不速之客。林間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大戰,一觸即發。而楊錦天心中那個關於李德宗姓氏的疑問,在此等危急關頭,也只能暫且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