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遊村的日子,有種與世隔絕的詭異平靜。古色古香的建築,淳樸(至少表面如此)的村民,規律而簡單的勞作,彷彿真是某個遺世獨立的桃源。但對於楊似雯而言,這種平靜之下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憋悶和警惕。他知道自己一行人的一舉一動,很可能仍在某種“監視”之下,這種被窺視感如芒在背。更關鍵的是,他們與外界斷了聯絡。
這村子原始得令人髮指。別說手機訊號塔,連最基礎的電力線路都似乎只是勉強供應著少數幾處關鍵地點(如馬仙洪的工作室),普通村民家裡連個電燈泡都少見,更別提電話了。楊似雯嘗試過在村裡走動時,尋找可能存在的、隱藏的通訊裝置或線索,但一無所獲。馬仙洪顯然有意將這裡打造成一個封閉的、自給自足(至少在資訊上)的堡壘。
楊高和李德宗起初還覺得新鮮,幾天下來,也開始感到一種無形的束縛。尤其是楊高,他冒險跑來,本就是為了尋找陳朵的線索,如今被困在這與世隔絕的村子裡,訊息閉塞,心裡不免焦躁。
這天午後,三人聚在安排給他們的那間竹樓裡。窗外陽光正好,村中偶有雞犬相聞,更襯得屋內寂靜。楊似雯坐在竹凳上,眉頭微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顯然在思考著甚麼。
最終,他彷彿下定了決心,嘆了口氣,從自己貼身的內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扁平的、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包。他動作很輕,像是對待甚麼易碎的珍寶,又像是觸碰某個不願回憶的傷疤。
楊高和李德宗被他的動作吸引,好奇地看過來。只見楊似雯一層層揭開油布,裡面露出的,並非甚麼神兵利器或靈丹妙藥,而是一張看起來頗為尋常的、約莫巴掌大小、質地似紙非紙、似帛非帛的淡黃色“紙片”。紙片邊緣有些許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但儲存得極好。
楊似雯將紙片平鋪在乾淨的桌面上,又取出一支看起來同樣普通的黑色炭筆。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有無奈,有猶豫,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被他強行壓下的歉疚或懷念。
“沒辦法了……”他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然後,他提起炭筆,在那張淡黃色的紙片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字。他的字跡剛勁有力,帶著軍人般的硬朗,卻又隱含著某種書法功底:
“麻煩打個電話給我爸爸,說我現在正在西南的碧遊村這邊,平安,勿念。再麻煩讓我爸爸跟錦文他們說一聲,暫留此地,不必擔心。——楊似雯”
楊高伸長了脖子看著,心中好奇更甚。這紙片是甚麼?這樣寫字就能傳遞訊息?更讓他驚訝的是,當楊似雯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炭筆的剎那,紙片上那行清晰的黑字,竟然如同被水浸潤的墨跡,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消融!不過幾個呼吸間,字跡便徹底消失不見,紙片恢復成一片空白,彷彿從未有人書寫過。
“咦?!”楊高忍不住輕撥出聲,“叔公,這字……怎麼沒了?”
楊似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那張空白的紙片,眼神有些飄遠,似乎在等待著甚麼。
不到五分鐘。
那張原本空白的淡黃色紙片上,毫無徵兆地,突然開始浮現出字跡!不是慢慢顯現,而是如同噴泉般“湧”出!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字型潦草狂放,充滿了幾乎要透紙而出的暴怒氣息!
開篇就是一連串完全不符合和諧要求的、極其惡毒且人身攻擊的詞語,直接問候了楊似雯的祖宗十八代以及他本人的各種生理和心理缺陷,用詞之刻薄犀利,想象力之豐富,讓只是旁觀掃了幾眼的楊高都瞬間覺得血壓飆升,面紅耳赤,彷彿那些汙言穢語是衝著自己來的。他甚至能想象出寫字之人那咬牙切齒、怒髮衝冠的模樣。
李德宗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默默地移開目光,一向沉穩的臉上也露出幾分不忍卒睹的神色。這罵得……也太兇了。
紙片上的“文字暴雨”持續了足足有近十分鐘,各種花樣翻新的辱罵、質問、控訴如同開閘洪水,傾瀉而出。楊似雯始終面無表情地看著,只有偶爾微微抽動的眼角,顯示他內心並非毫無波瀾。終於,大概是那邊的人寫到手痠,或者一時詞窮,那瘋狂的“刷屏”速度才逐漸慢了下來,字跡也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楊高看得心驚肉跳,小心翼翼地問:“堂叔公……這……這寫字的……是誰啊?跟您有多大仇?”他實在無法想象,自己這位實力通天的堂叔公,怎麼會被人用如此不堪入耳的語言瘋狂辱罵,而且看情形,對方似乎還掌握著某種“通訊”主動權?
楊似雯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尷尬、無奈和一絲難以啟齒的疲憊表情,聲音都低了幾分:“這是我……前妻。”
“前妻?!”楊高和李德宗同時瞪大了眼睛。離婚了還能保持這種……呃,激烈(且單向)的通訊方式?
“離婚好幾年了。”楊似雯簡短地補充,似乎不願多談細節,“當時……算是和平分手吧,我淨身出戶,甚麼都沒要。之後,我就再也沒接過她的電話,換了聯絡方式,也儘量避免出現在她可能出現的場合。”他指了指桌上那張已經暫時恢復“平靜”的紙片,“這張紙……是我們結婚時,她送我的‘定情信物’之一。本來離婚時想還給她,或者乾脆扔掉,但……總覺得扔了有點渣,而且這東西,在某些時候,確實算是個聯絡手段,就一直留著了。沒想到,今天用上了。”
楊高聽得嘴巴微張,對“婚姻”這兩個字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和……恐懼。離婚了還能隔著不知多遠,用一張紙把你罵得狗血淋頭,這得是多深的“愛”與“恨”交織啊?李德宗也沉默著,看向楊似雯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同情和理解。這位強大前輩的婚姻生活,聽起來確實……挺不容易的。
又過了一會兒,紙片上再次開始浮現新的字跡。這次的字型依舊潦草,但相對“剋制”了一些,至少沒有夾雜那些不堪入目的詞彙。
“訊息發給你爹了(附加一個憤怒的鬼臉塗鴉)。下個月,你必須給我滾回來看我!地址你知道!要是不來,就別怪老孃鬧到你單位去!我知道你現在在百新國給那個姓崔的女財閥當保安!讓你領導也評評理!”
看到最後一句,楊高差點噴出來,他強忍著笑,眼神古怪地看向楊似雯:“保……保安?叔公,您這麼厲害,去當保安?”他實在無法把眼前這位半步絕頂、揮手間能拍碎山石的強者,跟穿著制服在小區門口或大廈樓下站崗的“保安”形象聯絡起來。那家公司(或者說那位崔會長)得是多沒眼力見,才會讓這樣一位大神去當保安?
李德宗也忍不住嘴角微翹,顯然也覺得這個“職業定位”與楊似雯的實力嚴重不符。
楊似雯的臉瞬間黑了下來,他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是保鏢!貼身保鏢!一個月幾十萬美刀的那種頂級安保顧問!她這是汙衊!是故意貶低!”
看著他氣急敗壞又不得不壓低聲音解釋的樣子,楊高和李德宗終於忍不住,背過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動起來。誰能想到,在外面威風八面、令無數強者忌憚的楊似雯,在前妻眼裡(或者嘴裡),竟然只是個“保安”?
雖然過程曲折,且附帶了一頓精神暴擊,但訊息總算是傳遞出去了。楊似雯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承載了前妻怒火的“陰陽紙”重新用油布包好,收回內袋。他知道,以父親的行動力和楊錦文那邊的效率,最遲明天,該知道的人就會知道他們的下落和大致情況。這讓他心中的石頭落下一半。
“叔公,”楊高好奇心又起,湊過來問,“您剛才說這是‘定情信物’,叫‘陰陽紙’?到底甚麼來頭?怎麼能隔著這麼遠傳遞資訊?還能……呃,實時對罵?”他想起剛才那精彩的“刷屏”場面。
楊似雯嘆了口氣,既然用了,也不瞞著兩個孩子:“這是北方異人家族,王家的看門絕技之一,叫做‘神塗’。一種非常奇特、近乎天賦異能的作畫和符籙之術。這‘陰陽紙’,是神塗最基本的應用法門之一。”
他拿起桌上那支普通炭筆,解釋道:“最早的神塗陰陽紙,需要特殊煉製的一對紙,一陰一陽。持有陽紙的人寫字,字跡會同步顯現在對應的陰紙上,但只能單向傳遞,且距離不能太遠,受制於煉製者的修為和材料。主要用來傳遞密令或緊急資訊。”
“後來,經歷了多次大戰,尤其是通訊斷絕的絕望時期,各大門派和研究機構都試圖改進各種通訊手段。王家的神塗也被不少高人研究過,結合了符籙、陣法甚至一些通訊理念,進行了大幅改良。”楊似雯指了指自己放紙片的口袋,“現在這種改良版的陰陽紙,已經可以實現雙向即時通訊,只要紙張不被徹底損毀,且雙方都同意‘連線’,理論上無視距離限制。而且書寫工具也不限於特製筆墨,普通筆也能用,只是永續性差些。我跟她……這對就是改良版的。”
楊高恍然大悟,隨即臉上又露出那種挪揄的笑容:“原來如此……用王家絕技做的‘定情信物’,還能隨時‘吵架’,叔公,您跟前嬸的感情……還真是‘別緻’啊。”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道:“那……您二位當初,為甚麼要離婚啊?看這‘通訊’方式,感覺……挺有‘活力’的。”
楊似雯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深沉的痛苦和晦暗。他想起了主世界,在王娜大鬧楊德高母親葬禮,險些被暴怒的楊錦天當場格殺的那一幕。那些混亂、難堪、充滿指責與怨恨的過往,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聲音乾澀:“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
楊高察言觀色,見堂叔公神色不對,知道觸及了不願回憶的禁區,立刻識趣地閉嘴,不再追問。
訊息既已傳出,三人心中稍定。楊似雯起身,決定出去走走,也看看這碧遊村白日的景象。楊高和李德宗自然跟隨。
然而,他們剛走出竹樓,來到村中的主路上,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勁。
原本應該忙於各自活計的村民們,此刻似乎都“恰好”出現在了路邊、屋簷下、田埂旁。他們或站或坐,或假裝忙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無地聚焦在楊似雯三人身上。那些目光並非敵意,反而充滿了某種……難以形容的熾熱、好奇、甚至崇拜?
就像……就像粉絲見到了仰慕已久的明星!
楊似雯立刻明白了。馬仙洪的“監察蜂”看了他們兩年半的“直播”,尤其是自己在百新國保護崔宥真期間,經歷的那些槍林彈雨、生死搏殺、驚險脫困的場面,恐怕都成了這碧遊村村民茶餘飯後的“固定節目”。自己在他們眼中,恐怕早已不是一個陌生的外來高手,而是一個他們“看著”成長(或者說看著表演)了兩年半的“熟人”,甚至“偶像”?
這感覺讓他更加不適。他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帶著楊高和李德宗快步向前走,試圖穿過這無形的“圍觀”人牆。
村民們的目光追隨著他們,竊竊私語聲隱約可聞:
“真的是他!跟‘電視’裡一模一樣!”
“比‘電視’裡看著更高大些……”
“旁邊那個瘦高個是炸藥桶的兒子吧?長得挺像……”
“那個壯小子是誰?沒見過啊……”
“聽說昨天哈日查蓋被他一下就打趴了,嵌樹裡了……”
“真厲害啊……”
路被人群有意無意地堵著,走得並不順暢。好不容易,三人才擠出這片“熱情”的區域,來到村子邊緣一處相對清淨的溪水邊。
剛喘口氣,一個身影從旁邊的竹林小徑裡轉了出來,攔在了他們面前。
來人是個身材矮小、佝僂著背的老頭子,看著約有七十來歲,身高最多一米五,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他戴著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鏡片很厚,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手裡拄著一根光滑的竹杖。然而,與那弱不禁風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是他那雙透過鏡片射來的目光——銳利、清醒、彷彿能洞穿人心,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滄桑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玩味?
老頭子步履緩慢卻穩健地走到近前,微微仰起頭,目光先在楊似雯身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楊高,最後落在李德宗身上打量了一番。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在下碧遊村十二上根器之一,畢淵。見過楊公子,兩位小友。”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平靜,與之前那些村民的狂熱崇拜截然不同。
楊似雯微微頷首:“畢老先生。”
畢淵的目光又落回楊高身上,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能看透他的筋骨血脈,慢悠悠地說道:“‘炸藥桶’的兒子,果然不同凡響。老夫還記得,三年前偶然在街頭,遠遠看到過你一眼。那時你還是個懵懂少年,身上半分炁息也無。短短三年,不,可能更短,你便擁有了普通異人苦修十年也未必能達到的修為根基……不錯,真不錯。不愧是那位最年輕的絕頂,‘炸藥桶’楊錦成的種。”
楊高聞言,心中一震。他對自己那位英年早逝的父親,瞭解其實並不多。父親在世時,他似乎只是個被保護得很好的普通少年,對異人世界知之甚少。父親也從未跟他詳細說過自己的過去。直到父親去世後,他逐漸踏入這個圈子,才從一些零星的傳聞和旁人敬畏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父親“炸藥桶”這個充滿威懾力的外號,以及他憑藉自學百家藝,硬生生衝破桎梏,登頂絕頂的傳奇經歷。此刻被畢淵當面點破,更讓他對父親的過往充滿了好奇和一種複雜的驕傲。
畢淵又將目光轉向李德宗,扶了扶眼鏡,語氣平淡卻篤定:“金剛門的紫炁玄金臂……火候不淺了。老夫本以為,金剛門年輕一輩的翹楚,只有前陣子在龍虎山羅天大醮上露過臉的那個姓楊的小子(楊錦笙)。沒想到,山野遺珠,竟還有如此良材。小小年紀,能將橫練功夫練到這般舉重若輕、剛中帶柔的地步,心性天賦,缺一不可。金剛門……氣運未盡啊。”
李德宗心中微凜。這老頭僅憑觀察自己的體型、面板光澤、以及不經意流露的運勁習慣,就能準確判斷出自己的師承和功法火候,這份眼力,堪稱毒辣。
畢淵說完這些,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惡意,卻也沒有多少溫度,更像是一個冷靜的觀察者,看到了有趣的標本。
“老夫這人,沒甚麼大本事,平生就一個愛好。”他緩緩說道,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轉,“喜歡待在那些‘會發光’的不凡之人身邊。看他們如何披荊斬棘,如何應對波瀾,如何書寫他們精彩或無奈的人生。就像看一出出好戲。”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當然,老夫也有老夫的底線。看得再多,也從不曾誤以為,自己就因此變得不凡了。我只是個看戲的,偶爾……或許會遞上一杯茶,或者,在幕布落下前,說上兩句無關痛癢的點評。”
他這話說得通透,卻也透著一股子邪性。明確表示自己只是個旁觀者,樂於見證不凡,卻清醒地知道自己並非局中人。這種超然,在某些時候,或許比直接的敵意更讓人感到不安。
楊似雯深深地看了畢淵一眼,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或許吧。”
然後,他便不再停留,示意楊高和李德宗跟上,繞過畢淵,繼續沿著溪邊的小路向前走去。
畢淵也沒有阻攔,只是拄著竹杖,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離開,厚厚的鏡片後面,那雙眼睛依舊銳利而平靜,彷彿真的只是在欣賞一幕即將上演的、與他無關的戲劇。
走出很遠,直到感覺不到那道目光,楊高才低聲對楊似雯說:“叔公,那個老頭……感覺怪怪的。”
李德宗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感。
楊似雯“嗯”了一聲,眉頭微蹙:“是個明白人,也是個……危險的人。明白自己位置的人,往往最難對付。他看得太清楚,卻選擇站在一邊‘看戲’。這種態度,在碧遊村這種地方,本身就是一種訊號。我們得多加小心。”
溪水潺潺,竹林沙沙。碧遊村的寧靜之下,暗流似乎更加洶湧了。那張能傳遞資訊的詭異紙片,那個眼光毒辣、自稱看客的古怪老頭,還有那些如同“直播觀眾”般的村民……所有的一切,都讓楊似雯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知道,馬仙洪邀請他們留下,絕不只是“喝茶論道”那麼簡單。真正的風暴,或許還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