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的交流團駐地,氣氛始終維持在一種表面的禮節與深層的互相審視之間。楊錦文站在辦公室的窗邊,手中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關於此方世界社會生態的初步分析報告,目光卻投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靜的都市天際線。來到這個世界已有些時日,透過與“頹廢文”的頻繁接觸,以及對整個社會執行機制的深入觀察,他心中的拼圖正在一塊塊變得清晰,而拼湊出的畫面,讓他這個來自主世界、習慣了大體上“人族主導、異人秩序”的人,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帶著鐵鏽和血腥味的複雜。
這是一個人類與妖族混雜、共處,卻又無時無刻不充斥著血淚與算計的世界。歷史的積怨深重得化不開。很長一段時間裡,對於許多妖族而言,尤其是那些強大或天性兇戾的族類,“人”並非鄰居或同伴,而是食譜上的一環,是可以隨意獵取、用以增長妖力或滿足口腹之慾的“血食”。像頹廢文那位原型是黃鱔精的妻子,屬於較為溫和、不主動傷人的型別;妖怪管理局裡收編的成員,也多是類似傾向——老虎精懂得“頓頓飽”的道理;更多的則是雞、鴨、魚、驢、馬、羊等小型或草食、雜食性妖類,甚至壟斷了蜂蜜產業的熊族,雖然力量強大,但主要興趣在甜食而非人。這些,是能被人類現有秩序勉強容納,甚至加以利用的“溫和派”。
然而,水面之下,是更為龐大、也更為黑暗的陰影。以食人為樂、甚至以虐殺人類或其他弱小種族為修行或取樂方式的妖族,數量絕非少數。他們潛藏在城市邊緣、深山老林、甚至某些被腐蝕的權力角落,構成了對人類生存持續不斷的威脅。
讓楊錦文感到尤為深刻,甚至有些齒冷的是,此方世界人類高層的應對策略,並非單純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式的全面剿殺,而是一種充滿功利算計、甚至堪稱“虛偽”的平衡遊戲。內部大致分為兩派:“鎮壓派”,主張以雷霆手段清剿危害大的妖族,強調武力威懾;“緩和派”,則傾向於透過談判、分化、收買等手段,維持表面和平,甚至利用一部分妖族來制衡另一部分。
而採用哪一派的主張,並不完全取決於正義或生存需求,更多是基於妖族整體實力的消長。當妖族勢力強盛,對人類構成嚴重威脅時,“鎮壓派”便被推到前臺,獲得資源傾斜,成為那把最鋒利的刀;當妖族因內鬥、或被人族成功打擊而勢力衰退時,“緩和派”就會佔據上風,強調“懷柔”、“共處”,實際上可能是在為下一輪的實力積蓄期爭取時間,或者透過扶植“溫和”妖族代理人來維持一種脆弱的均勢。
這套玩法,其核心精髓在於“養寇自重”。必須讓威脅始終存在,但又不能失控。而玩轉這套危險的遊戲,最關鍵的一點,是需要一把足夠鋒利、足夠穩定、能隨時斬落任何敢於探頭之“寇”的“刀”。
現在,楊錦文徹底明白了,為甚麼這個世界的妖怪近年來氣焰又見囂張,為甚麼那些潛藏的惡意開始蠢蠢欲動。因為那把最鋒利、最穩定、也最讓妖族恐懼的“刀”——“炸藥桶”楊錦成,斷了。
那位憑藉百家藝踏入絕頂、脾氣一點就著、戰鬥風格狂暴到讓對手死無全屍的男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懸在所有心懷叵測的妖族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不需要甚麼複雜的策略,他的怒火和拳頭就是最大的秩序。他去世了,意味著最強大的直接威懾消失了,也意味著那套“養寇自重”的遊戲,失去了最關鍵的平衡砝碼。妖族中的激進勢力,必然會試圖反彈,甚至……清算。
楊錦成顯然也預見到了這一點。他留下的,不僅是威名與仇恨,還有他的血脈。這位絕頂高手,並非孤家寡人。大兒子陳光傑,隨母姓,是楊錦成去世前半年才認回的親子。今年不過二十一歲,已在黑馬警局擔任小隊長,端上了官方鐵飯碗。更令人側目的是他的實力——年僅二十一,已是半步絕頂!其性格與父親的暴烈外露不同,顯得異常冷靜、縝密,謀定而後動,手段狠辣決絕,不留餘地。在異人圈和妖族內部,幾乎所有人都認定,此子踏入絕頂之境只是時間問題,他將成為下一把,甚至可能比他父親更危險、更難以預測的“刀”。
正因如此,那些對楊錦成恨之入骨、又懼怕陳光傑未來成長的勢力,很自然地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個目標——楊錦成的次子,楊高。
與同父異母的兄長相比,楊高更像年輕時的楊錦成,脾氣直,嘴巴臭,從小被父親慣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囂張任性,得罪的人不少。他的本性或許不壞,甚至有些耿直的正義感,喜歡懟那些看不慣的不公之事,但這種性格在危機四伏的環境下,無疑讓他成了更顯眼的“軟柿子”。更糟糕的是,連人類內部,都有為了利益而出賣他行蹤和資訊的敗類。楊高,幾乎是在自己渾然不覺的情況下,一步步走到了風暴眼的邊緣。
妖族之中,實力最強、割據一方的,當屬四大妖王:飛虎王、玄龜王、青蛇王、朱雀王。其中,朱雀王與楊錦成的仇怨最為人熟知——他曾被暴怒的楊錦成足足打死了兩百多次!儘管妖族生命力頑強,尤其是朱雀這等有涅盤之能的異種,但如此頻繁的“死亡”嚴重損耗了他的本源和恢復能力。十年前最後一次被楊錦成擊殺後,他被關入特製監獄,直到去年才勉強恢復部分實力,成功越獄。幾個月前,他更是悍然出手,擊傷了妖怪管理局那位以寒冰異能力著稱的局長冰妖雪晴,一時間兇名再振。
如今,因主世界交流團的到來,尤其是趙方旭在談判會場外隨手展現的那記威力驚人的劈空掌,讓四大妖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人類那邊,本土的絕頂一個在國外漂泊,一個因故困守龍虎山,正是妖族試探甚至鬧事的好時機,沒想到又憑空冒出這麼一群實力深不可測的“外來者”。恐慌與危機感,促使這四個平時各有地盤、互相提防甚至不乏舊怨的大妖,罕見地聚集在了地下某處隱秘的據點。
會議地點是一處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大廳,陰暗潮溼,只有幾盞幽綠色的妖火燈搖曳著光芒。四大妖王皆以人類的形態出現,圍坐在一張巨大的石桌旁。
飛虎王化形為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眼神兇厲的中年大漢,穿著獸皮坎肩,拍著石桌吼道:“必須組建聯盟!不能再各自為戰了!人類那邊本來就憋著壞,現在又來了一群不知底細的狠角色,再這樣下去,我們遲早被他們一個一個殺光!連窩端掉!” 聲如洪鐘,震得洞頂簌簌落灰。
青蛇王坐在他對面,化形為一個乾瘦矮小、眼神閃爍、留著兩撇鼠須的老者,穿著一身暗綠色的綢衫。他慢條斯理地捋著鬍鬚,奸詐的笑容掛在臉上:“飛虎兄所言極是,合則力強,分則力弱,古之明訓。人類狡詐,不得不防啊。” 他嘴上贊同,眼神卻在其他三位妖王臉上滴溜溜地轉,絕不第一個冒頭表態。
坐在青蛇王旁邊的是玄龜王,化形為一個光頭鋥亮、面色紅潤、身材敦實的老者,穿著寬大的褐色袍子,手裡盤著兩個黝黑的鐵膽,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哼了一聲,聲如悶雷:“聯盟?誰當盟主?總不能是個被人類宰了二百多次的廢物來領頭吧?” 這話明顯是針對一直沉默不語的朱雀王。
朱雀王坐在陰影最濃的角落裡,化形為一個面色蒼白、眼神陰鬱、嘴唇單薄的青年,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袍,上面繡著黯淡的火焰紋路。他彷彿沒聽到玄龜王的譏諷,只是低著頭,用一根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划著,指尖過處,留下淡淡的焦痕。
青蛇王眼珠一轉,立刻介面,語氣帶著慫恿:“玄龜老哥此言差矣,朱雀老弟當年也是力戰不屈,雖敗猶榮。何況他前不久剛傷了冰妖局長,威勢正盛呢!我看,這盟主之位,朱雀老弟當仁不讓!” 他這一手“捧殺”玩得熟練,既不得罪朱雀王(至少表面上),又把最可能成為眾矢之的的目標推了出去。
玄龜王大怒,鐵膽盤得嘎吱響:“放屁!就他?老子第一個不服!要當也是飛虎老弟來當!飛虎老弟勇猛過人,正適合帶領大家跟人類硬碰硬!” 他把飛虎王推了出來,既是真心覺得飛虎王實力夠強性格夠猛,也是為了對抗青蛇王支援的朱雀王。
飛虎王雖然暴躁,但也不是完全沒腦子,聽到自己被推上風口,也是眉頭一皺,甕聲甕氣道:“老子打頭陣可以,當盟主……麻煩!”
石桌旁頓時吵嚷起來,飛虎王的吼聲,玄龜王的怒斥,青蛇王陰陽怪氣的“勸架”,混雜在一起。利益、舊怨、猜忌,在這個臨時拼湊的聯盟胚胎裡暴露無遺。
就在爭吵聲漸烈時,一直沉默的朱雀王,緩緩抬起了頭。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彷彿帶著火星子的質感,瞬間壓過了其他聲音:“吵夠了沒有?”
洞內一靜。三位妖王都看向他。
朱雀王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掃過飛虎王的怒容、玄龜王的不屑、青蛇王假惺惺的笑臉,最後緩緩開口:“聯盟,可以。盟主,也可以選。但我有個提議。”
他停頓了一下,確保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誰,能殺了‘炸藥桶’那個囂張的二兒子,楊高。我們就奉誰,為真正的‘王’。這個提議,怎麼樣?”
話音落下,洞內一片死寂。
飛虎王眼中兇光爆閃,舔了舔嘴唇,彷彿已經聞到了獵物的血腥味。玄龜王盤鐵膽的手停了下來,露出思索的神色。這個提議,簡單,直接,而且極具誘惑力。楊高是楊錦成的兒子,殺了他,不僅能報仇雪恨,打擊人類的氣焰,更能極大地提升在妖族中的威望!用這個作為盟主的“投名狀”和“資格證”,再合適不過。
青蛇王臉上那假笑收斂了,眼中閃過一絲幾乎無法抑制的怨毒與快意,他輕輕拍手:“妙!妙啊!朱雀老弟此言,深得我心!楊錦成……那個該死的瘋子!” 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透露出他與那位已故絕頂之間,恐怕有著不比朱雀王淺的深仇大恨。此刻,他對朱雀王的提議,表示了最熱烈的“贊同”。
四大妖王,在這個充滿算計與仇恨的提議上,暫時達成了一致。殺楊高,成了他們結盟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目標。黑暗中的獠牙,悄無聲息地對準了那個還在碧遊村懵懂修煉的少年。
然而,想要楊高命的,遠不止妖族。
碧遊村中,馬仙洪例行透過加密渠道,向曜星社的曲彤彙報近期情況,其中自然提到了“炸藥桶之子楊高意外到訪”這一資訊。他本意只是陳述事實,或許還帶著點展示“村子吸引力”的意味。但他並不知道,通訊另一端那個女人的反應。
曲彤,曜星社的社長,一個心思縝密、手段狠辣、隱藏極深的女人。當她聽到“楊高”這個名字時,平靜的面具瞬間破裂,眼中爆發出駭人的恨意與瘋狂。她永遠不會忘記,很多年前,那個如同魔神般的男人楊錦成,是如何將她逼入絕境,將她重創到幾乎軀體碎裂!她靠著假死秘術,偽裝成一具毫無生機的“屍體”,才僥倖從那個瘋子的感知中逃脫,但那份瀕死的恐懼和軀體破碎的痛苦,早已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
楊錦成死了,她的仇恨卻無法消散,反而如同陳年的毒酒,越發醇厚猛烈。如今,他的兒子送到了嘴邊……豈能放過?
她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向馬仙洪透露半點真實意圖,直接動用了自己掌握的隱秘力量,派出了兩名得力手下。她的指令簡潔而殘酷:找到楊高,殺了他。馬仙洪只是她棋盤上的一枚棋子,碧遊村是她感興趣的實驗場,但復仇,是她永恆的毒焰。
碧遊村內,楊高對這些悄然逼近的殺機一無所知。他正在楊似雯的指導下,刻苦修煉逆生三重。這位來自平行世界的堂叔公,教學方式與楊錦武那種充滿“物理說服”的暴力填鴨截然不同。楊似雯是正兒八經的清北高材生,思路清晰,講解透徹,善於將複雜的行炁原理、經脈運轉用深入淺出的方式剖析明白,更注重引導楊高理解功法本質,而非強行灌輸。他的嚴格體現在對細節的苛求和修煉進度的把控上,這讓楊高心服口服,學得格外認真,實力提升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碧遊村的一角。楊高盤膝而坐,周身氣息流轉,帶著逆生三重特有的氤氳白光。楊似雯在一旁負手而立,目光銳利地觀察著他的每一絲炁息變化,偶爾出言糾正。遠處,村中的炊煙裊裊升起,一片寧靜祥和的假象。
而在這寧靜之下,妖族的四大王者達成了血腥的盟約,暗處的毒蛇派出了致命的獠牙,一場針對“炸藥桶”之子的圍獵,已然在多方仇恨的澆灌下,悄然拉開了序幕。這個平行世界,人類與妖族互相利用、彼此算計,正義與邪惡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唯有利益與復仇的毒藤,纏繞著每一個深陷其中的人與妖。楊錦成當年得罪的“反派千千萬”,如今,他們的目光和利爪,正齊齊落向了他的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