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漢水城的陽光透過薄霧,給城市鍍上一層淡金。楊錦天先是將崔惠廷安全送到了空乘培訓學校,細心地囑咐了幾句,目送她走進大樓,這才折返回自己的高檔公寓。昨晚他已經大致收拾好了行裝,一個看起來不大、實則內部經過空間符陣拓展的黑色旅行箱,裡面塞滿了各種可能用到的丹藥半成品、稀有材料、刻刀符筆、以及幾件護身和應急的法器。對於即將前往的平行世界和那個神秘的碧遊村,他既期待又謹慎。
拖著箱子剛走出公寓大門,還沒等呼叫電梯,楊錦天的腳步就猛地頓住了,瞳孔微縮。
公寓走廊寬敞明亮,此刻卻幾乎被一個龐大無比的身影堵住了大半。那是一個身高絕對超過兩米、體型異常肥碩的“巨人”。他穿著寬鬆得離譜的深藍色連體工裝,布料看起來厚實耐磨,肚子圓滾滾地向前凸出,像一口倒扣的大鍋,保守估計體重至少在三百斤以上。碩大的腦袋幾乎與肩膀同寬,臉上沒甚麼表情,或者說因為脂肪太多而顯得表情模糊,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帶來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但讓楊錦天瞬間認出其來歷的,並非這誇張的體型,而是那“巨人”周身隱隱流轉的、極其細微卻異常複雜的符文靈光,以及工裝某些接縫處偶爾一閃而過的、非生物關節的微光。
“仁康師叔?”楊錦天脫口而出,隨即鬆了口氣,但心又提了起來——來的不是仁康師叔本人,而是師叔那具著名的“保護機關”,或者說,移動堡壘。仁康師叔的真身,此刻十有八九就藏在這具龐大傀儡的肚子裡面。
這倒不是仁康師叔膽小或者故弄玄虛。實在是第二次絕望之戰留下的教訓太慘痛了。那場波及全球、幾乎將文明打回原形的浩劫中,缺乏自保能力的科研人員、學者、技術專家,成了最先被針對和屠殺的目標之一。異人強者尚可搏殺,普通人軍隊尚有組織,唯獨這些掌握著知識、技術、但個人戰鬥力往往很弱的“文科人員”(廣義上指非戰鬥專長人員),在混亂中死傷極其慘重。自那以後,倖存的各大勢力都對自家的技術人才保護到了近乎變態的地步。出門不帶幾個強力保鏢,不藏在經過重重加固、武裝到牙齒的交通工具或保護殼裡,根本不敢邁出安全區。仁康師叔作為老君觀在煉器、機關、符篆複合領域的頂級大宗師,更是被上面當做“國寶”級人物重點保護,這套超級傀儡機甲,就是他的移動工作室兼安全屋。
果然,那龐大的“胖子”傀儡喉嚨部位(如果那層層褶皺能算喉嚨的話)發出了一陣有些沉悶、帶著金屬諧振感的呵呵笑聲,隨即,它那胖得幾乎看不見的脖子微微轉動,“看”向楊錦天,用與體型完全不符的、略顯尖細的嗓音說道:“是小錦天啊,警覺性不錯,一眼就看出是師叔我。”
楊錦天連忙收斂心神,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弟子楊錦天,拜見仁康師叔。師叔您老人家怎麼有空駕臨百新國?真是讓弟子驚喜。”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轉身,快步走進還沒關門的公寓內,從玄關處一個不起眼的紅木展架上,取下了一個用明黃色綢緞仔細包裹、約一尺來長的古樸卷軸。
他雙手捧著卷軸,回到走廊,恭敬地遞給那龐大的胖子傀儡。胖子傀儡伸出同樣胖乎乎、指節處卻有細微金屬接縫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卷軸,動作之輕柔,與它龐大的體型形成了鮮明對比,彷彿捧著的不是一卷軸,而是易碎的稀世珍寶。
“師叔您請收好。”楊錦天低聲道,這東西里面其實養幾天一直懷疑是不是裝著甚麼,他猜有可能是個祖師爺的元神,雖然這六年來,祖師爺的元神只在楊錦天那次被唐門找麻煩時顯聖過一次,後來連劉仁勇想讓祖師爺指點楊錦天混沌體,發現這小子自己就能琢磨透,祖師爺也就繼續沉眠了,但這絲毫不影響它在所有老君觀門人心中的神聖地位。尤其是對仁康師叔而言,這位祖師爺幾乎相當於將他一手帶大的養父和恩師,尊敬到了骨子裡。
只見胖子傀儡接過卷軸後,沒有放入口袋或別的甚麼地方,而是直接張開那張比例略顯誇張的大嘴,將卷軸“吞”了進去。當然,這只是表象,卷軸實際上是透過傀儡內部巧妙的傳送或收納機關,被送到了藏身於傀儡腹內安全艙中的仁康師叔本人手中。
做完這些,楊錦天才側身讓開,做出邀請的手勢:“師叔您快請進,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
胖子傀儡挪動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讓走廊地面微微震顫,小心翼翼地擠進了楊錦天的公寓大門——門框對它來說略顯狹窄,但它身體似乎有某種柔韌性或收縮機關,勉強擠了進來,沒把門框拆了。
公寓客廳寬敞,但這胖子傀儡一站,立刻顯得空間有些逼仄。楊錦天先請“師叔”在客廳最結實的一張單人沙發(特意加固過的)位置“站定”,然後忙不迭地去泡茶。他知道師叔喜好,特意選了自己珍藏的頂級雲霧茶。接著又開啟零食櫃,將裡面各種包裝精美、價格不菲的高檔點心——甚麼杏仁酥、玫瑰餅、巧克力熔岩蛋糕等等,一股腦兒端了好幾碟出來,放在沙發旁的茶几上。
“師叔,您先用些茶點,千萬別客氣。”楊錦天殷勤道。
胖子傀儡的“頭部”微微轉動,似乎在“打量”這個陌生環境。過了幾秒鐘,它喉嚨裡又發出呵呵的笑聲:“錦天有心了。不過這地方……師叔我還是謹慎點好。”
說著,在楊錦天好奇的注視下,只見胖子傀儡伸出那雙胖手,開始解開自己身上那件深藍色連體工裝正面的紐扣。紐扣很大,解起來卻靈活。隨著最上面幾顆紐扣解開,令人驚訝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胖子傀儡那異常飽滿、如同女性特徵般的“胸口”位置,那厚厚的填充物突然向兩側翻開,露出了下面精密的金屬結構和緩衝層。緊接著,從那開啟的“胸口”內部,伸出了兩隻與龐大傀儡截然不同的、瘦小、乾枯、面板佈滿老人斑、卻異常穩定的手臂。隨後,一個腦袋從裡面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真正的老人。頭髮稀疏花白,緊貼著頭皮,臉龐瘦削,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有神,滴溜溜轉著,透著精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正是仁康師叔的本尊,身高恐怕只有一米五左右,縮在胖子傀儡的“胸膛”裡,像個操縱巨型機甲的小地精。
仁康師叔的本尊探出半個身子,那兩隻瘦小的手靈活地端起楊錦天泡好的熱茶,湊到鼻子前深深嗅了一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然後小口啜飲起來。喝了幾口茶,他又毫不客氣地用小手指捏起一塊杏仁酥,塞進嘴裡,細細咀嚼,頓時眼睛更亮了。
“嗯!好茶!這點心也好!酥脆香甜,比研究所食堂那些豬食強太多了!”仁康師叔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讚歎,語氣裡滿是對“上面”後勤部門摳門的不滿,“那群死摳門的,撥下來的經費不少,全花在材料和安保上了,吃喝上就摳摳搜搜,說是要‘保持科研人員的艱苦樸素作風’,呸!老子都快八十了,吃口好的怎麼了?”
楊錦天在一旁陪著笑,心裡卻知道,仁康師叔雖然抱怨,但一年到頭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個保密等級極高的研究所裡,醉心於他的機關、符篆、煉器複合研究,很少回老君觀。他的工作內容屬於絕密,連劉仁勇這個觀主都很少過問具體細節,大家只知道是國家級的戰略專案。也正因如此,仁康師叔這類頂級技術人才的保護級別高得嚇人,他自己也習慣了這種“與世隔絕”又充滿安全感(或者說被迫害妄想)的生活。這次能出來,聽他話裡的意思,恐怕是動用了不小的人情,才批下來的假期。
等仁康師叔吃了兩三塊點心,喝光了一杯茶,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後,楊錦天才試探著問道:“師叔,您這次怎麼會想著來百新國?還找到弟子這裡來了?是有甚麼要緊事嗎?”
仁康師叔將瘦小的身體往傀儡胸口裡縮了縮,只露出腦袋和拿著點心手,嘆了口氣,臉上的滿足變成了些許惆悵和期待。
“唉,說來話長。前陣子,我心血來潮,找你仁毅師伯算了一卦。”仁毅師伯是老君觀裡術數推演方面的大家,“那老小子神神叨叨地跟我說,我最近紅鸞星動……啊呸,不是,是師徒緣分將至!說我命裡該收個關門弟子了!”
仁康師叔說著,有些激動地揮了揮手裡吃了一半的玫瑰餅:“我都七十九了!眼看就奔八十去!這輩子光顧著研究這些鐵疙瘩和鬼畫符了,一身本事,連個正經傳人都沒有!觀裡那些小子,要麼天賦不對路,要麼耐不住寂寞,我這門複合機關符篆煉器的學問,又雜又深,沒點靈性和痴勁,根本學不來!現在好不容易卦象顯示有徒弟緣,我能不急嗎?”
他看向楊錦天,小眼睛眨巴著:“可你仁毅師伯那混蛋,說話說一半!他說我這徒弟,不在咱們這邊,而是在‘另一個世界’!還跟我打啞謎,說這事啊,跟某個經常在兩個世界亂竄的小子有關!”
楊錦天一聽,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經常在兩個世界“亂竄”的,除了自己,還能有誰?看來仁康師叔是算準了這徒弟機緣落在平行世界,又推斷出自己這個“先行者”是關鍵,這才千里迢迢(還動用了珍貴假期)找上門來。
“所以師叔您就一路找過來了?”楊錦天哭笑不得。
“可不是嘛!”仁康師叔理直氣壯,“我知道你小子發財了,觀里長輩過來,差旅費你都給報銷,吃住全包,還能坐頭等艙!這麼好的福利,不用白不用啊!正好我也出來散散心,看看這邊的風土人情,順便……嗯,考察一下這邊的煉器水平。”他說著,似乎想起了甚麼,補充道:“就是吃東西的時候麻煩點,得找個沒人的角落,讓我這‘胖小子’把胸口開啟,不然被人看到,還以為是甚麼新型機器人恐怖襲擊呢,第二天準上頭條!”
楊錦天忍俊不禁,可以想象那畫面有多驚悚。他想了想,正色道:“師叔,不瞞您說,弟子正準備前往那個平行世界。那邊有個叫‘碧遊村’的地方,村長名叫馬仙洪,似乎精通一門叫做‘神機百鍊’的奇技,與機關煉器密切相關。他發來請柬邀我前去,我本就想借此機會去探探虛實,看看能否借鑑一二。如今聽師叔這麼一說……”
他眼睛一亮:“莫非,師叔您卦象中顯示的徒弟,就是這位馬仙洪?或者與他有關?”
仁康師叔一聽“神機百鍊”四個字,那雙小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芒,連手裡剩下的半塊點心都忘了吃。“神機百鍊?八奇技之一?專門講機關煉器的?好傢伙!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徒弟,老子收定了!”
他激動地從傀儡胸口又探出些身子,揮舞著瘦小的手臂:“錦天!趕緊的!收拾好東西沒?咱們這就出發!去那個甚麼碧遊村!我倒要看看,這個馬仙洪,夠不夠格繼承我仁康的衣缽!要是他真有‘神機百鍊’的底子,再加上我的符篆複合機關術……嘖嘖,說不定能搞出點真正驚世駭俗的東西來!”
看著師叔那副迫不及待、彷彿年輕了幾十歲的樣子,楊錦天心裡最後一點猶豫也沒了。有這位機關符篆大宗師同行,安全係數大大提高,而且對於探索碧遊村和馬仙洪的底細,更是如虎添翼。至於收徒……如果真能促成,對老君觀,對師叔,甚至對那個平行世界的馬仙洪,或許都不是壞事。
“師叔稍安勿躁,弟子已經準備妥當。”楊錦天笑著指了指旁邊的行李箱,“既然師叔也有此意,那咱們便結伴同行。只是……穿越平行世界的過程,可能會有一些不適,師叔您這‘座駕’……”
他看了一眼那堵牆一樣的胖子傀儡。
“放心!”仁康師叔拍了拍胸口(傀儡的胸口),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我這‘胖墩兒’結實著呢!裡面加了空間穩定符陣和抗衝擊結構,別說穿越個世界,就算從萬米高空掉下來,裡面的我也能安然無恙!快走快走,別磨蹭了!”
於是,片刻之後,楊錦天鎖好公寓門,拖著黑色行李箱。他身邊,跟著那個身高兩米多、體重超過三百斤、步履沉重卻異常靈活、臉上帶著憨厚(或者說呆板)表情的“超級大胖子”。兩人一前一後,走入電梯,離開了這棟高檔公寓樓,匯入漢城清晨的車流與人海之中,朝著某個特定的、能夠進行跨世界穿梭的隱秘地點行去。
路過的行人偶爾會對那個體型誇張的“胖子”投去驚訝或好奇的一瞥,但頂多覺得這是個罕見的巨胖症患者,絕想不到那肥碩的軀殼之下,隱藏著何等精密的機關,以及一位迫不及待想要去平行世界收徒的、脾氣古怪的煉器大宗師。而一場跨越世界的、關於傳承與技藝的奇妙相遇,也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