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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第414章

2026-04-27 作者:黃舒妹

他瞥了眼身旁已闔眼的妻子,抓起聽筒。

“劉。”

那頭聲音平直,沒有波紋,“何先生託我帶句話。

我在你樓下花壇,左手邊第二個。”

“何”

字鑽入耳膜的瞬間,劉建明脊椎竄上一股寒意。

他側身擋住聽筒,目光掃過妻子微蹙的眉梢,輕手帶上門閃進客廳。

“搞甚麼?”

他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不是說好橋歸橋路歸路?”

“別急。

這次是送機會,不是討債。”

聽筒裡的聲音像鈍刀拉鋸,“何先生交代了,合作不成,人情還在。

對你,橫豎不虧。”

劉建明盯著窗外沉甸甸的夜色,喉結上下滾動。

幾秒後,他擠出回應:“等著。”

他折回臥室,抓起搭在椅背的外套。

從被窩裡支起身,睡意朦朧中裹著憂慮:“最近電話怎麼總追著夜裡來?又要出去?”

劉建明俯身,嘴唇在她額前一觸即離。”你也看報紙的,警隊最近地動山搖。

情報科的人,哪分白天黑夜。”

他轉身時,聽見她忽然喚他。

“建明。”

他回頭,嘴角扯出個僵硬的弧度。

手指絞著被角,話在唇邊遲疑地打轉,終究還是漏了出來:“我就是不明白……恆曜的何先生,報上總寫他捐學校修醫院。

警隊為甚麼非要揪著他不放?”

劉建明怔了剎那。”情報科不問為甚麼,只執行命令。”

他拉開門,夜風趁機湧入,“你先睡,別等我。”

樓道聲控燈次第亮起又熄滅。

他小跑到花壇邊,目光如鉤在陰影裡打撈,很快鎖定了那個坐在水泥沿上、指尖紅星明滅的人影。

對方抬手,示意他靠近。

劉建明環顧四周,才快步捱過去,衣襬帶起一陣焦躁的風。

“究竟甚麼事?”

他聲音裡壓著火藥味。

晨霧還貼著玻璃窗流淌,劉建明指間的煙已經燃到第三根。

菸灰缸裡堆積的灰白殘骸像某種無聲的計時器。

辦公室門敞著一條縫,走廊燈光在地面切出冷白的長條,卻始終沒有人影踏進來。

腕錶秒針的跳動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他想起昨夜花壇邊那張臉——邱剛敖說話時下頜線繃得很緊,彷彿每個字都從齒縫裡碾過一遍。

更難忘的是那人抬手看時間時,袖口滑出的那抹金屬冷光。

寶璣表的陀飛輪在路燈下轉出細碎的虹暈,像只窺探人心的眼睛。

劉建明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腕上磨出白痕的錶帶,尼龍織物邊緣已經起了毛球。

兩個警察,兩種人生。

一個因失手讓嫌犯永遠閉了嘴,從此在檔案袋裡背上了洗不掉的墨跡;另一個呢?西裝革履坐在情報科主管的位置上,襯衫領子漿得筆挺,內裡卻爬滿了只有自己摸得到的皺褶。

邱剛敖那句話還在耳膜上震動:“你和我比起來好多了,至少還能穿著這身制服。”

茶水涼透時,走廊終於傳來皮鞋叩地的聲響。

門被推開的角度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來。

劉建明掐滅煙站起身,喉結滾動了一下——不是預想中的面孔。

蔡元祺反手帶上門,金屬鎖舌咬合的聲音清脆得像子彈上膛。

“三十個人。”

蔡元祺沒坐,手掌撐在辦公桌沿,指節壓得發白,“銀礦灣沙灘上現在還有血跡沒衝乾淨,三十個越南仔就消失了。

情報科的眼睛是不是該擦一擦了?”

劉建明垂下視線。

桌面上攤開的報紙還停留在財經版,恆生指數曲線蜿蜒如蛇。

他想起昨夜邱剛敖壓低嗓音說的那些話:政治部、器官走私、即將引爆的雷。

也想起何曜宗遞還那些檔案袋時,保養得當的手指在牛皮紙封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在敲一扇看不見的門。

“茶果嶺。”

他說出這三個字時,聽見自己聲音平靜得陌生,“廢棄的貨櫃碼頭,七號倉後面那片鐵皮屋。”

蔡元祺的眉毛抬起了幾毫米。

這個微小的表情變化讓辦公室空氣驟然收緊。”訊息來源?”

“線人。”

劉建明吐出菸圈似的吐出這兩個字,目光落在蔡元祺肩章反射的冷光上,“需要交叉核實,所以我沒往系統裡報。”

沉默像墨汁滴進清水般蔓延開來。

蔡元祺繞到辦公桌後,手指劃過檔案櫃的金屬邊緣,發出指甲刮擦的細響。”建明,”

他忽然換了種語調,像長輩拍晚輩的肩膀,“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四個月。”

劉建明答得很快,快得不像在回憶。

“那你也該知道,有些機會……”

蔡元祺頓了頓,從西裝內袋摸出個扁平的銀質煙盒,彈開,遞過去一支,“一輩子可能只敲一次門。”

煙是古巴貨,捲紙泛著淡淡的蜂蜜色。

劉建明接過時聞到雪茄葉發酵過的醇厚氣息,和他平時抽的廉價薄荷煙截然不同。

他沒點燃,只是夾在指間慢慢轉動,看菸絲在光線下泛出金褐色的紋理。

“何曜宗昨天派人找過你。”

蔡元祺這句話不是詢問。

劉建明感覺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想起邱剛敖離開時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還有那句“等過了明天晌午九點”

現在牆上的鐘正指向八點五十七分,秒針一跳一跳地逼近那個看不見的臨界點。

“來遞話。”

他選擇最中性的詞,“說今天會有夠分量的人來找我聊。”

蔡元祺笑了,眼角皺紋堆疊出複雜的溝壑。”那我現在夠不夠分量?”

他忽然俯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影子把劉建明整個罩住,“聽著,政治部那潭水深得很,你蹚進去,淹死了都沒人撈屍。

但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換個方式游泳。”

窗外傳來警車駛過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某種隱喻般的背景音。

劉建明盯著蔡元祺瞳孔裡自己的倒影,那裡面有個穿白襯衫的男人,領帶系得一絲不苟,卻好像隨時會鬆開第一顆紐扣。

“甚麼方式?”

他聽見自己問。

“九點整。”

蔡元祺直起身,整理袖口,“會有人送份檔案到你桌上。

看完之後,如果你選擇把它放進碎紙機——”

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兩秒,“那就當我沒來過。”

門開了又關。

劉建明站在原地沒動,指間那支昂貴的古巴煙已經被捏得微微變形。

他抬眼看向牆壁,圓形掛鐘的秒針正垂直向下,像柄即將落下的鍘刀。

三、二、一。

九點整。

走廊傳來規律的高跟鞋叩擊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門被敲響三下,不輕不重,像某種暗號。

記憶裡邱剛敖的叮囑像根刺紮在神經末梢。

劉建明喉結滾動了一下,話卡在齒間沒吐出來。

蔡元祺的眉頭漸漸擰出溝壑。”還沒線索?”

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長官,情報科需要多些時間。”

劉建明背脊挺得筆直,“今天正午前,一定把那窩越南人的老鼠洞刨出來。”

“二十個在越南扛過槍的老兵。”

蔡元祺食指叩著桌面,叩擊聲又沉又急,“子彈不長眼。

要是他們在街頭鬧出人命,整個警隊的招牌都得被砸碎。”

“明白。”

聲音斬釘截鐵,可他指節在桌下已經捏得發白。

邱剛敖的話在耳膜裡嗡嗡作響——等,必須等到那枚夠分量的棋子落盤。

空氣剛沉寂兩秒,蔡元祺忽然又抬起眼:“銀礦灣那攤事鬧得太難看。

總督府發了火,保安司派人來盯進度了。”

他頓了頓,“副保安司陸明華親自過來,點名要聽你彙報。”

劉建明呼吸滯了半拍。

陸明華?難道邱剛敖說的就是這人?

“建明?”

蔡元祺又喚了一聲。

他猛地回神,撞見上司探究的目光。”壓力別太大。”

蔡元祺語氣緩下來,“例行問話罷了,知道甚麼就答甚麼,分寸你自己拿捏。”

手掌在他肩頭按了按,留下半句嘆息似的尾音,轉身帶上了門。

九點差一分,陸明華準時踏進辦公室。

劉建明彈簧般起身敬禮,對方卻隨意擺了擺手,拖開對面那張舊木椅坐下。”坐,別拘謹。”

陸明華笑紋裡藏著打量,“情報科的王牌,名字在我耳朵裡都磨出繭子了。

當年我也在這兒待過,成績可比你差遠了。”

劉建明嘴角扯出個僵硬的弧度。

他能爬到這個位置,全靠韓琛當年從陰溝裡遞來的情報碎片。

而眼前這人呢?情報科不過是鍍金的一站,輕飄飄就躍進了雲端。

“你身上有股我年輕時的勁兒。”

陸明華忽然傾身,目光像探照燈,“肯拼敢闖的人,將來舞臺不會小。”

“長官抬舉了。

學歷資歷我都差得遠,這輩子能守住現在的位置就知足。”

“話別說死。”

陸明華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時勢這玩意兒,說來就來。

當年廉政公署把警隊翻了個底朝天,多少位置空出來?要不然我可能早換上律師袍了。”

他忽然停住敲擊,聲音壓低了半度,“把眼光放長些。

六七年光景,足夠讓一座城換副骨架。”

停頓像懸著的刀,“我當年在行動處待得太短,沒坐過警務處長那把椅子,終歸是遺憾。

如今警隊這副亂象……是該有人來緊緊螺絲了。”

劉建明垂下眼皮,盯著自己指甲邊緣泛白的弧線。

心臟在胸腔裡重重撞了一下——他聽懂了。

棋局對面,終於有人落子了。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

劉建明盯著那張躺在辦公桌邊緣的名片,指尖無意識地擦過制服袖口。

陸明華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像一副精心裝裱過的面具。

九點零七分,窗外的陽光斜切進室內,把空氣裡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他終於懂了邱剛敖那句沒頭沒尾的提醒——原來雷聲早就滾過了雲層,只等一道閃電劈開沉悶的天幕。

警務處那座大廈要是塌了一角,頂上空出來的位置,總會有人及時補上。

李明達的茶杯恐怕已經收進了紙箱,劉傑輝的名字在檔案裡還燙著年輕人的熱度。

而此刻坐在他對面的這位,袖口平整,連倒影都透著不動聲色的穩當。

情報科那些密密麻麻的線頭纏了他十幾年,爬得再高,終究抵不過檔案袋裡輕飄飄的一紙調令。

警司的肩章像一道透明的天花板,抬頭就看得見,伸手卻永遠撞上冰冷的玻璃。

但若眼前這條船願意拋下繩梯……

他猛地站直,脊椎繃成一條筆直的線。”紀律從自己開始整頓,長官。”

聲音落進寂靜裡,砸出篤定的迴響。

陸明華眼角的紋路深了些許,手指從西裝內袋滑出來,夾著一張素白卡片,緩緩推過光滑的桌面。”越南船民的事該了結了。

眼下,總督府窗臺上最礙眼的就是那盆刺。”

十一點過三分,別墅書房裡的電話鈴第二次割斷空氣。

何曜宗沒挪位置,聽著聽筒裡影視管理處那個熟悉的聲音擠出勸說的調子,像隔夜的油膏又膩又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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