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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第413章

2026-04-27 作者:黃舒妹

“這麼能言善道,當初該去考大律師執照。”

蔡元祺終於轉過身,眼底佈滿血絲。

“他是拿命在賭。”

李明達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想了想又塞回去,“現在怎麼收場?”

長嘆聲在房間裡盪開。

蔡元祺走到辦公桌後,雙手撐在桌沿上:“上頭吩咐了,冷處理。

那邊會去安撫,還要替他向倫敦請勳章——表彰他對香港基層的貢獻。

先穩住再說。”

“請了勳章,以後還動他?”

李明達眉頭擰成結,“那不是打皇室的臉?”

“時勢不同了。”

蔡元祺擺擺手,像要揮開看不見的蛛網,“輕重緩急要分清。

至於打不打臉……不關警隊的事。”

“那我的任務?”

“抓人。”

蔡元祺抬起頭,眼神銳利,“跑掉的那些越南人,別告訴我你一個都沒逮回來。”

李明達聳聳肩,制服肩章上的金屬徽記閃過冷光:“早料到你會交代這個。

兩百多人,已經抓回來一百八十五個。”

“還有六十多個呢?”

“繼續搜。”

李明達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銳響,“連軍樂隊的號手我都調來支援了。

挖地三尺也會把他們全揪出來。”

蔡元祺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李,你給我聽清楚。

只要有一個漏網的越南人在外面鬧出事——”

他手指點了點李明達的胸口,又點點自己,“你我這身皮,都得被扒下來。”

走廊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李明達帶上門,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他扯松領帶,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低罵:“早勸你別碰這事,現在爛攤子收不了場,倒想拉我墊背……真到要脫制服那天,我看你舍不捨得。”

將軍澳片場的鎢絲燈把唐樓佈景照得通亮。

尹天仇翻著劇本,紙張嘩啦作響。

他抬頭看向坐在監視器後的導演,手指在某一頁上敲了敲。

“導演,何先生雖然要求儘量貼現實,但電影終歸是電影。”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總得留點空間……給藝術加工吧?”

槍聲炸響時利希慎應當捂住胸膛踉蹌——不是頭顱先綻開血花。

導演盯著監視器咬扁了菸蒂,這已是今夜第十七次重拍。

陰影裡站著的男人總在關鍵時刻抬手叫停,彷彿他才是執掌生殺的那隻手。

“子彈得先鑽進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

尹天仇的食指在空中虛划著彈道軌跡,“觀眾得看見他瞳孔裡貪慾如何凍成冰碴,再碎成恐慌的裂痕。”

他說話時脖頸青筋如蚯蚓蠕動,那是種近乎病態的專注。

臨時聘來的導演把劇本捲成筒又鬆開,紙頁邊緣已磨出毛邊。

場務們交換著疲憊的眼神。

投資人的寵兒總有特權把片場變作解剖室,將每幀畫面肢解再縫合。

導演掐滅第七支菸時終於嘶聲笑起來:“尹生,殺手難道會像畫家調色般挑選器官?五發子彈足夠把肺葉攪成蜂窩,哪來三秒懺悔戲碼?”

“所以需要特寫。”

尹天仇從懷裡掏出皺巴巴的分鏡草圖,炭筆線條狂亂如心電圖,“中彈者跪倒時攝像機得貼到他睫毛顫抖的距離,讓血沫從嘴角溢位的過程慢放十二格。”

他眼底燒著某種灼人的光,彷彿談論的不是虛構的死亡而是神聖儀式。

鐵門被推開的聲響截斷所有爭執。

皮鞋踏地聲像節拍器般規律,原本癱在摺疊椅上的人群瞬間繃直脊樑。

何曜宗穿過瀰漫的煙霧走來,西裝袖口露出半截鉑金錶帶,反光刺得人眯起眼睛。

他抬手示意繼續,卻徑直走向佈景中央那片血泊道具。

細偉拎來的尼龍袋拉鍊滑開時,紅包瀑布般傾瀉在器材箱上。

豔紅色塊在慘白燈光下跳動如心臟,歡呼聲浪掀翻攝影棚頂棚。

何曜宗卻只盯著尹天仇衣領處那道尚未擦淨的假血漿,指尖掠過猩紅痕跡:“聽說你改了他十七次死法。”

“想讓惡人臨終看見走馬燈。”

尹天仇喉結滾動,“得先讓他記起自己也曾是嬰孩。”

何曜宗忽然低笑。

他攬過對方肩膀往暗處帶時,掌心溫度透過戲服滲進肩胛骨。”影視處那幫人可能會把這卷膠片釘上恥辱柱。”

聲音壓得極沉,“往後所有影院都不會出現你的名字。”

尹天仇沉默著望向窗外霓虹海。

九龍夜景碎在玻璃窗上,像潑灑的金屬顏料。

他最終開口時字句如淬火鐵釘:“跑龍套那些年,我對著公廁鏡子練過三百種哭法。

現在終於有機會讓眼淚流進膠片裡——哪怕這卷膠片永遠鎖在暗房。”

何曜宗拍他後頸的力道像在馴服野馬。

紅包派盡時劇組開始拆卸軌道車,滿地電纜如黑色腸子蜿蜒。

沒有人注意到兩個男人在佈景廢墟間的對視,某種比契約更堅固的東西正在顯影液中緩緩成形。

茶果嶺的夜總是來得倉促。

邱剛敖踩著鐵皮屋頂的月光行走時,腳下鏽蝕板材發出空洞迴響,像敲擊腐朽的棺木。

區萬貴照例坐在那盞垂死燈泡下數鈔票,港紙邊緣在指腹間翻飛如祭奠的紙錢。

“越南仔的刀快。”

猛鬼叼著未點燃的香菸含糊地說,他故意讓一沓鈔票散落滿地,“快過差人的槍,快過律師的嘴。”

邱剛敖用鞋尖撥開飄到腳邊的千元鈔。

昏黃光暈裡,紙幣上匯豐獅像咧出詭異微笑。”快刀容易割傷握刀的手。”

他蹲下身與對方平視,“上週深水埗碼頭撈起那具浮屍,左手五指是被活生生剁碎的。”

區萬貴數錢的動作驟停。

他抬眼時瞳孔縮成針尖,倒映著對方無波無瀾的臉。”嚇我啊?”

笑聲從齒縫擠出,“我收留喪家犬的時候,你還在警校背條例呢。”

“所以我來提醒前輩。”

邱剛敖起身拉開門,灌入的夜風掀起滿地紙鈔狂舞,“潮水要退的時候,最先淹死的總是趴在淺灘的人。”

鐵門合攏前他最後瞥了眼屋內——鈔票雪片般粘在猛鬼花襯衫上,像場荒誕的葬禮紙錢。

巷口餛飩攤的汽燈在濃霧裡暈開毛邊。

邱剛敖坐下時老闆默契地推來海碗,湯麵上豬油星子聚散如浮島。

他舀起一勺滾湯緩緩澆進左手虎口,舊疤被燙出新鮮的紅。

疼痛讓他想起另一些夜晚,子彈擦過耳廓時灼熱的氣流,還有暗巷裡比槍聲更刺骨的背叛。

碗底漸空時,茶果嶺深處傳來玻璃爆裂的脆響。

他留下鈔票壓住碗沿,身影沒入濃霧那刻,餛飩攤汽燈忽然暗了一瞬。

油膩膩的餐蛋麵湯還沾在區萬貴的嘴角。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目光像鉤子似的紮在邱剛敖臉上。”兩百塊,一碗麵,這群越南仔就能替你賣命。

這買賣,划算過找屋邨那些爛仔。”

他頓了頓,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怎麼,想搬和聯勝出來壓我?阿敖,你經手那些貨去了哪裡,當我不會看報紙麼?”

他湊近些,壓低的聲音裡摻著砂礫,“擋我財路,大家都不好看。”

邱剛敖沒動,只有額角那根筋輕微地跳了一下。

“嘖,一個籠子裡蹲過的,還想滅口啊?”

區萬貴咧開嘴。

“你想多了。”

邱剛敖眼皮垂了垂,再抬起時,眼底那層冰封的殺意已經化開,換成一點浮在表面的笑意。”再談筆生意。

開個價,讓茶果嶺清淨點。”

區萬貴這才往後一靠,揮手讓旁邊面板黝黑的手下搬來張摺椅。

他沒接價錢的話頭,反而扯起舊事。”當年號子裡,多少人找你們麻煩?也就我肯遞支菸。

你命好,出來有貴人捧。

我呢?五年,一天不少。”

“直說。”

邱剛敖聲音平直。

“簡單。

你們老闆不就是想借這群越南仔生事麼?何必繞彎子讓他們自己亂撞?交給我啊。”

區萬貴攤開手掌,“我一句話,讓他們往東絕不敢往西。

事成之後,一條船送走,乾乾淨淨。”

“自己走投無路去拼,和聽令行事,是兩碼事。”

邱剛敖搖頭。

“有區別?信不過我?”

區萬貴手指敲著膝蓋,“說吧,甚麼條件能讓你回去傳話?”

區萬貴眼睛亮了。”你們老闆最近風光,到處給人飯吃。

摩星嶺那塊地,我也饞。

正行生意,讓我也沾沾手?”

“猛鬼,和聯勝自己人都分不勻。”

邱剛敖扯了扯嘴角,“何先生憑甚麼分你一杯羹?”

“所以才要你幫忙遞句話嘛。”

區萬貴起身,手掌重重壓上邱剛敖肩頭,“我替你們辦了那麼多髒活,討份人情不過分吧?”

邱剛敖肩頭的肌肉微微一繃。

“錢沒給夠你麼?”

區萬貴訕笑著收回手。”一碼歸一碼。

你們總不想看我,把這群走投無路的可憐蟲,一個個請進差館喝茶吧?”

邱剛敖猛地站起,摺椅腿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的銳響。

“嚇你的,阿敖。”

區萬貴擺擺手,笑容卻沒進眼底,“送越南仔而已,又沒提別的。

別緊張。”

邱剛敖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點浮冰似的笑又慢慢爬回臉上。

他點了點頭。

“行。

我這就去同何先生講。

晚點,電話聯絡。”

暮色浸透筆架山宅邸時,何曜宗的車輪也碾碎了尖沙咀的霓虹。

書房只亮一盞檯燈,光暈割開黑暗,將邱剛敖的身影削成鋒利的剪影。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刀刃刮過磨石,把茶果嶺的每一縷血腥氣都攤在何曜宗面前的紅木桌面上。

最後一個字落下,何曜宗沒動。

他指腹摩挲著紫砂杯沿,半晌才抬起眼:“阿敖,依你看,區萬貴那副牌,還能不能打?”

邱剛敖頸側肌肉繃了一瞬。”何生,這不是打牌。”

他喉結滾動,“他今天能用舊事抵住我喉管,明天就敢把刀架在任何人脖子上。

我的意思很明白——他必須消失。”

他頓了頓,補上半句,“當然,棋怎麼走,終歸看您落子。”

空氣凝滯片刻。

何曜宗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摻著冰碴。”找死路的人,攔不住。”

他身體前傾,燈光在他鏡片上濺出兩點寒星,“可他倒提醒了我——逼瘋幾隻野狗,掀不起風浪。

不如讓這瘋子把狗都聚到一塊,咬出個能讓全港報紙炸開花的動靜。”

他朝邱剛敖勾了勾手指,“你過來。”

耳語聲如毒蛇遊進夜色,在書房角落盤繞。

幾分鐘後,邱剛敖直起身,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一箭雙鵰的局。”

他舌尖抵了抵上顎,“就怕蔡元祺不張嘴。”

“餌丟擲去,魚咬不咬是魚的事。”

何曜宗靠回椅背,陰影吞沒他半張臉,“成了,我們賺;不成,我們也不虧。”

他沉默數息,忽然敲了敲桌面,“事不宜遲,你現在就去灣仔,摸一摸劉建明那根線。

記住,他若搖頭,不必強按頭。

我有的是法子,把那些敢對我齜牙的畜生,一顆一顆把牙敲下來。”

灣仔星街浸在十點半的溼氣裡。

劉建明剛扯松領帶,床頭櫃上的電話像被掐住喉嚨般驟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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