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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第412章

2026-04-06 作者:黃舒妹

何曜宗說到這裡,那名女記者的神色忽然侷促起來。

他沒給對方插話的機會,徑直湊近話筒,聲調陡然拔高:“既然貴國如此重視人道主義,我今天便在此承諾——我會安排船隻並承擔全部費用,將港島所有外來難民送往英國。

順便提一句,船已備好,昨夜滯留在銀礦灣的那些人,今晚就能啟程前往你們文明的英格蘭。

蘇菲小姐,不需要貴國掏一分錢。”

會場驟然陷入冰封般的死寂。

拿別人的慷慨裝點門面不算本事,只有當棍子砸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蘇菲不認為這只是恐嚇——接受這次採訪任務前,就有人暗示過她,這背後牽扯著更高層面的輿論博弈。

倘若難民真被一船船運往英倫海峽,英國政府是接還是不接?答案顯而易見:從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

可一旦明確拒絕,這場由港英當局主導的輿論戰,豈不成了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鬧劇?

蘇菲感到一陣精疲力竭。

她明白這場採訪已超出自己能掌控的範疇。

為挽回局面,她強撐著開口:“何……何先生,您的說法並不妥當。

港島是國際法認可的收容港,而英國本土並非法定的收容地……”

辯論的潰敗讓她一時恍惚,竟用上了敬稱。

話音剛落,現場頓時炸開一片斥罵。

幾名來自大陸和本地的記者當場厲聲質問:

“這豈不是既想標榜仁義又要推卸責任?”

“口口聲聲港人治港,尊重港島意願,卻把這裡當作收容難民的擋箭牌?”

“你們大英能不能自己先做個表率?”

蘇菲臉頰紅白交錯,此刻卻顧不得羞窘。

比起丟失所謂的輿論陣地,成千上萬難民湧向英倫海峽才是真正可怕的災難。

何曜宗卻不再糾纏這個問題。

他知道與一個小記者爭辯改變不了現實。

該說的都已說完,目的也已達到,他話鋒一轉:

“各位朋友,現在我想聊些題外話。

方才記者提到,難民營裡的越南人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應當受到國際社會關愛與援助。

那麼我想反問記者幾個問題。”

他刀刃般的目光刮向那名女記者:“蘇菲小姐,你知道港島現在有多少人口嗎?”

見話題轉移,心力交瘁的女記者立刻接話:“四百八十萬!”

“錯了,那是六年前的舊資料。

如今港島實際人口是五百七十萬——精確說是五百七十萬零四千五百人。”

他稍作停頓,繼續問道,“那你可知這五百七十萬人裡,還有多少人擠在寮屋區,多少人連一日三餐都難以保障?”

蘇菲蹙緊眉頭。

何曜宗早料到她答不上來,目光掃過全場記者,沉聲道:“諸位,這件事本不該由我這樣一個普通商人來提醒你們。”

大廳裡的空氣驟然繃緊。

何曜宗鬆開領帶結,指節叩擊桌面的聲音像秒針在走。

“各位不妨看看自己腳下。”

他目光掃過前排攝像機,“人口署的報告就攤在桌上——三十萬人住在鐵皮搭的寮屋,窗戶挨著窗戶的廉租屋塞得比蜂巢還滿。

二十萬孩子沒讀完中三就得上街找活路。”

他忽然笑起來,轉向右側金髮碧眼的男人,“的先生,您鏡頭裡拍過他們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嗎?那些補丁擦著補丁的襯衫,在港島的雨季裡永遠曬不幹。”

角落傳來鋼筆折斷的脆響。

“汙衊?”

何曜宗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沓檔案,紙頁邊緣已經磨出毛邊,“難民營撥款一百億。

一百億夠給全港寮屋通自來水,夠建三百間夜間學堂。”

他撐著桌沿站起身,腕錶錶盤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弧,“我就想問,是越南船民的命比屋邨阿婆金貴,還是說某些人的慈悲心腸,只捨得灑給漂洋過海來的陌生人?”

臺下開始有人掏手帕擦汗。

“我是從深水埗板間房爬出來的。”

何曜宗忽然鬆了鬆肩,像卸下甚麼重擔,“今天就說句糙話——自家灶頭火星子都快燎屋頂了,倒把整桶油潑去澆別人田裡的野火。

這算哪門子自由?哪門子仁愛?”

話音未落,後排響起帶澳洲口音的粵語:“何先生自稱草根代言人,可和聯勝龍頭的身份,恐怕比在場誰都更享受現有秩序吧?”

全場目光聚向那個踮腳舉錄音機的矮個男人。

何曜宗眯眼打量他胸前證件:“墨爾本明珠報?希慎興業養在海外的那隻八哥還沒餓死?”

記者席爆出壓抑的笑聲。

“我們報社再小也有提問權!”

“當然有。”

何曜宗忽然招手示意他上前,像招呼熟客,“我只是好奇,貴報去年裁員三成,今年反倒有錢送您跨半球出差?”

他俯身湊近對方發紅的耳廓,“不如重問一遍剛才的問題,大聲些,讓直播訊號收清楚些。”

導播臺後的樂慧貞急得比劃手勢。

何曜宗卻對著鏡頭露出抱歉的微笑,食指輕輕點了點太陽穴。

矮個記者咬牙搶過最近的話筒:“我說你這種社團頭目,根本沒資格談自由!”

“問得妙。”

何曜宗從西裝口袋摸出老花鏡戴上,慢條斯理翻開資料夾,“那您知不知道,全港靠社團相關產業吃飯的家庭有多少戶?”

“幾十萬爛仔!都是你們養的禍害!”

“原來如此。”

何曜宗摘下眼鏡,鏡腿輕敲講臺,“您一個拿澳洲護照的先生,輕輕一句話就要抹掉幾十萬港人的活路?”

他忽然轉向鏡頭,瞳孔裡映出密密麻麻的紅色指示燈,“那我倒要替他們問問——究竟是誰在剝奪誰的自由?”

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講臺上的檔案嘩啦作響。

最上面那頁統計表的邊角微微卷起,墨跡印著的數字在燈光下忽明忽暗。

何曜宗的目光像兩枚冷釘紮在那名記者臉上,對方脖頸一縮便垂下了頭。

他視線掃過黑壓壓的人群,嘴角又浮起那層熨帖的笑意。

“這位朋友剛才提到社團身份,我不否認。”

“但說我與三合會有關聯,這頂帽子恐怕戴錯了。”

“諸位不妨想想,哪個行走暗路的人,肯掏出十幾億真金白銀,給擠在劏房裡的街坊修水管、補牆縫、換燈泡?”

這話擲在地上能砸出坑來。

連政治部那幫人都查不明白,他砸這麼多錢圖甚麼——賬本乾淨得像被雨水洗過三遍的月亮。

何曜宗鬆了鬆領口,聲音沉進大廳的每個角落。

“社團二字,本就不是洪水猛獸。

和聯勝最早不過是碼頭邊扛麻袋的苦力們湊成的草臺班子。”

“當初立招牌,只為讓兄弟餓不死。

誰兜裡多半個饅頭,便掰開分給咳嗽的老伯。”

“有人非給我們扣黑幫的帽子。

可說到底,我們不過是抱成團取暖的香港人。”

“難道誰生下來就該鑽進籠屋?難道每個人的父親都得是太平山頂的富豪?”

他停頓片刻,讓空氣裡的灰塵緩緩沉降。

“我在徙置區長大的。

全家六口擠在七平方米的格子間,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被褥永遠泛潮。”

“正因為嘗過那種滋味,如今有能力了,才想給還在爬樓梯打水的街坊換扇透氣的窗。”

“就這點心思,卻踩疼了某些人的尾巴。

若各位不嫌絮叨,我能從日落講到天明。”

“今天站在這兒之前,風已經吹到我耳邊——有人說要遞解我出境。”

他忽然笑出聲,手指輕輕叩了叩講臺。

“我在香港出生,學步是在廟街的石板路上。

敢問那些先生,打算把我塞去哪條船的底艙?”

“莫非送去泰晤士河邊喂鴿子麼?”

“說得好!”

人群裡炸開第一聲喝彩,像火星濺進油桶。

緊接著掌聲轟然騰起,撞得水晶吊燈微微發顫。

何曜宗心裡明鏡似的——帶頭鼓掌那幾個,準是石勇提前布好的棋子。

不過此刻已用不著他們推波助瀾,潮水的方向早已扭轉。

自從那份宣告白紙黑字印上報端,“港人治港”

四個字就成了焊死的鐵則。

洋人不敢明著撬動這塊基石,只能在陰溝裡撒釘子。

這場仗誰把市井民心握在掌心,誰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他抬手虛按,聲浪漸息。

目光又落回那個面色發白的記者身上。

“你的問題我問完了,現在倒想請教閣下。”

“方才你說我沒資格談自由。

可你堵我的嘴,算不算親手掐滅你掛在嘴邊的自由?”

“還有件事諸位可能不知——明珠報業當年靠甚麼起家?”

他忽然向前傾身,麥克風捕捉到一聲極輕的冷笑。

“鴉片。

他們的老太爺用福壽膏吸乾華人苦力的骨髓。

百年過去,倒成了西裝革履的紳士,蓋洋樓辦報紙,變著法子從香港地皮上刮油水。”

“這等人物都能跳出來指點江山,反罵我不懂民主?”

會場徹底沸騰了。

相機快門聲如暴雨擊窗,記者們埋頭狂記筆尖幾乎劃破紙頁。

誰都清楚,待這場招待會散場,整座城市將迎來怎樣的驚濤駭浪。

何曜宗撕開了某種膿瘡。

那些原本在生活重壓下麻木度日的人們,忽然被這句話刺醒——你們本該活得更有尊嚴。

只是有人早早騎在你們脊樑上,踩著你們的血汗錢,替你們把太平日子過完了。

警務處的釋出會尚在糾纏細節時,這邊已利落收場。

畢竟最鋒利的問題已被那位西洋記者拋了出來。

何曜宗擺出破釜沉舟的姿態,甚麼話都敢往外掏。

暗處的人再不敢把火引向港府——那團火已然調轉方向,正舔舐他們自己的袍角。

中環半山那棟維多利亞式官邸裡,電視螢幕的光映在兩張神色迥異的臉上。

新聞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廳內迴盪,蔡元祺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像被針紮了似的。

“不能再等了!”

他喉嚨發緊,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那個人必須離開香港,多留一天都是禍害。”

衛奕信端起骨瓷茶杯,杯沿碰觸嘴唇時停頓了片刻。

他目光落在螢幕裡那個侃侃而談的身影上,茶水的熱氣模糊了鏡片。”蔡,你準備把他送去哪裡?他的出生證明上寫的是九龍城寨。”

空氣凝固了幾秒。

“赤柱或許是個去處。”

衛奕信放下茶杯,瓷器輕叩桌面的聲音清脆得刺耳,“但眼下有更急的事——那些從銀礦灣溜走的越南人,還散在外面。

萬一哪個在鬧市捅出亂子……”

他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你這身制服恐怕就穿到頭了。”

蔡元祺的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們輸的不是嘴皮子。”

衛奕信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是背後看不見的推手,是實打實砸出來的銀紙。

明白嗎?”

黃昏把灣仔警署的玻璃窗染成橘紅色。

李明達推開處長辦公室的門時,看見蔡元祺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肩膀繃得像塊石頭。

“新聞都看了?”

蔡元祺沒回頭。

“看了。”

李明達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皮革坐墊發出輕微的洩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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