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祺盯著他後頸,“警務處處長蔡元祺,現在要見他。”
貴賓室的沙發陷下去一個坑。
窗外的綠茵地上,小白球划著弧線飛過棕櫚樹梢。
蔡元祺第三次看錶時,分針已經爬過整整一圈。
門推開是兩點二十一分。
電視王國的老闆踱進來,金絲眼鏡片後彎著一雙眼:“去年警隊慈善晚宴之後就沒見了吧?蔡警官今天怎麼有空?”
“要緊事。”
蔡元祺沒碰對方伸來的手,“邵爵士這球打得夠久。”
“底下人不會辦事嘛。”
邵爵士慢悠悠落座,“只說警務處來人,我哪知道是您親自駕到。”
茶几上的冰水凝出一圈水漬。
蔡元祺前傾身子:“聽說下午要在尖沙咀做直播?”
“恆曜置業關於銀礦灣那片難民的說明會。”
邵爵士捻著袖釦,“新聞搶的就是時辰,誰先播誰喝頭啖湯。”
“直播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
“萬一臺上的人說錯話呢?”
“錯了就播錯的。”
鏡片反了道光,“電視臺嘛,鏡子照成甚麼樣就播甚麼樣。”
蔡元祺忽然笑了,笑聲很短促:“邵爵士,女王授的勳帶還收在保險櫃裡吧?這百年來華人圈裡,能摸到那塊勳章的有幾個?”
牆角的仿古座鐘噹噹敲起來,玻璃窗外,第十八洞的果嶺上,一隻白球正滾向旗杆。
書房裡的空氣凝成了琥珀。
何曜宗指節叩在紅木桌面的聲音像秒針在走,每一下都敲在邱剛敖繃緊的神經上。”放出去的影子,都貼緊了嗎?”
邱剛敖下頜線動了動:“六十六個,從銀礦灣漏出來的,每個身後都綴著我們的人。”
“盯死。”
何曜宗從煙盒裡磕出一支菸,沒點,只在指間慢慢捻著,“別讓差佬的手碰到。
但記住——”
他抬眼,瞳仁裡結著冰,“港島的米,一粒都不許進他們的嘴。
水管裡的水,一滴都不許沾他們的唇。”
煙被捻得微微變形。
“等到他們餓得眼睛發綠,開始用指甲摳別人的口袋時,”
他頓了頓,“讓你的人把場面接過來。
要讓他們變成連野狗都嫌的穢物,走到哪裡,哪裡就響起掃把驅趕的聲音。”
龍江飯店門口的鐵馬將夕陽割成一條條的。
記者們像溯流的魚,挨個透過安檢閘門。
“不!你們無權這樣對待一位女士!”
尖厲的女聲刺破嘈雜。
英國女記者抱著手臂後退,像避開汙漬。
守在男士通道口的兩個男人連眼皮都沒抬。
左邊那個掂了掂手裡的金屬探測儀,喉結滾出一聲嗤笑:“阿姐,那邊有女人走的通道。
你自己硬要往男人堆裡鑽,怪誰?”
右邊那個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立著的牌子——墨字寫著“男賓安檢”
——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字都不識,學人做記者?你不如去幼稚園重新讀拼音。”
女記者臉頰漲成豬肝色。”我要寫進報道!你們侵犯基本人權,這是性騷擾!”
“性騷擾你?”
左邊男人終於正眼瞧她,目光從她平板似的胸口掃過,像看一塊抹布,“我回家看我阿嬤都比你養眼。
滾不滾?不滾就閃開,後面人等著過。”
女記者牙齒咬得咯咯響,最終扭身衝向另一側通道,接受女安檢員面無表情的拍身檢查。
五點整。
大廳裡瀰漫著相機鋰電池的焦糊味和壓抑的呼吸聲。
何曜宗坐在演講臺後,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錶秒針滑向最後一格。
他特意將正對講臺的中心位置留給了那臺貼著標牌的攝像機。
鏡頭後面,樂慧貞調整著焦距,額角有細汗。
他對著麥克風輕咳一聲,嗡鳴的迴響盪開。
“諸位,”
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竊語,“我知道你們等得胃裡都生了火。
巧了,我也沒閒著——從日頭正烈到現在,我接了不下二十通電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臺面上,目光掠過一張張急切的臉。
“我猜你們現在也沒耐心聽我鋪陳。
問題都堵在喉嚨口了吧?”
他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行,那我們省去枝節。
現在開始,你們問。”
何曜宗目光掠過臺下,最終停在那個金髮女人身上。
他唇角微揚,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
“遠道而來的客人,請吧。
問完了,諸位也好趕上返程的航班。”
場中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誰都清楚在這場銀礦灣風波里扮演的角色。
此刻將提問權率先拋給對方,無異於在懸崖邊遞出刀刃——贏了,便是先聲奪人;輸了,只怕明日所有報紙頭條都會將他碾成碎末。
那位女記者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被職業性的銳利取代。
她帶著團隊走到鏡頭前,開口時每個音節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冰錐。
“何先生,今天凌晨銀礦灣發生的槍擊事件,造成三十餘名手無寸鐵的越南難民傷亡。
根據我方掌握的資訊,開槍者隸屬於您名下的安保公司。
請問在您看來,這些難民的性命是否輕如草芥?”
何曜宗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這女人倒是熟練,隻字不提那塊地皮的產權歸屬,開口便要將屠夫的帽子扣牢。
“您的中文造詣令人意外。”
他十指在講臺邊緣輕輕叩擊,“該怎麼稱呼?”
“蘇菲·勞埃德。”
“勞埃德女士,容我反問一句——倘若有人闖進您的宅邸,砸毀器物、威脅您的親人,而您手中恰巧有把槍。
您是扣下扳機,還是靜觀暴行繼續?”
“這是偷換概念!”
蘇菲的聲線陡然拔高,“難民怎能與暴徒相提並論?即便情況類似,您也應當透過法律途徑解決!這些難民是依據《難民法》合法進入港島的!”
“法律?”
何曜宗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抵達眼底,“昨夜我的工地遭衝擊時,現場執勤的警員全程袖手旁觀,連一聲警示槍響都吝於施捨。
既然您提到法律——在港島這片土地上,法無禁止即可為。
我的員工自衛反擊,觸犯了哪條律例?”
空氣彷彿凝成了膠質。
蘇菲試圖將話題再度錨定在英國簽署的那份檔案上,何曜宗卻輕巧地將球踢回了港島本土的規則之中。
他刻意將“員工”
二字咬得清晰——所有行動皆是下屬所為,至於是否出自他的授意,那是另一片需要慢慢撥開的迷霧。
女記者的呼吸略微急促起來。
法律路徑暫時走不通,她便調轉了矛頭:“即便安保公司的行為未違律法,但您不覺得這種處理方式過於殘酷嗎?那些難民漂泊過海只為求生,您卻要拆毀他們最後的容身之所,甚至不願給予安置部門週轉的時間!”
何曜宗緩緩站直身子,西裝布料在燈光下泛起冷冽的暗紋。
他注視著鏡頭,也注視著鏡頭後無數雙眼睛。
“勞埃德女士,您似乎忘了——那塊土地上每一寸沙石的歸屬權檔案,都鎖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櫃裡。”
他的聲音沉靜如深海,“當法律無法保護合法產權時,產權所有者採取必要措施,是文明社會的最後一道底線。
至於您所說的‘容身之所’……”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寒芒,“那不過是建在他人財產上的違章建築。”
青筋在何曜宗太陽穴處隱隱跳動,他調整了一下話筒的角度。
金屬支架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
“這位女士似乎忘了帶歷史課本。”
他的聲音像浸過冰水,“百年前你們的商船載著鴉片駛入珠江口時,可曾問過岸邊漁民是否歡迎?”
會場驟然陷入死寂,只有攝影機運轉的微弱電流聲。
樂慧貞的手指懸在快門鍵上,她看見何曜宗嘴角浮起一絲近乎殘忍的弧度。
“劊子手?”
他重複這個詞,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慢,“倫敦塔裡那些生鏽的斧頭,應該更熟悉這個稱呼。”
記者蘇菲的臉瞬間褪去血色。
她攥緊採訪本,紙張邊緣在掌心皺成一團。
這個東方商人竟敢撕碎所有外交辭令的偽裝——就像撕開一道陳年傷疤。
“我們在討論當下的人道危機!”
她的音調陡然拔高,“那些越南家庭在銀礦灣的遭遇...”
“在我的土地上。”
何曜宗截斷她的話,“昨夜共有十七扇商鋪玻璃被砸碎,三個守夜人肋骨骨折。
需要我展示醫院診斷書麼?”
鏡頭齊刷刷轉向蘇菲。
她感到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卻仍昂起下巴:“若是本地居民抗議,你的保安也會動用警棍嗎?”
樂慧貞在臺下急促地擺手。
這是個精心設計的語言陷阱,像埋在薄冰下的鋼釘。
何曜宗卻笑了。
那笑容讓蘇菲想起博物館裡見過的東方鎧甲,冰冷堅硬,毫無溫度。
“港島市民懂得法律邊界在哪裡。”
他身體前傾,雙手撐住演講臺邊緣,“但既然你執著於假設——那麼我的答案是,不會。”
“所以您承認存在區別對待!”
蘇菲眼底閃過勝利的光。
“就像貴國海關對待前殖民地移民那樣區別對待嗎?”
何曜宗忽然調轉話鋒,“去年被遣返的孟加拉船民,可曾收到女王的慰問信?”
蘇菲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沒料到對方連英國內政部的資料都瞭如指掌。
“這是兩回事...”
“不,這是一回事。”
何曜宗按下遙控器,身後幕布落下巨幅地圖,“紅點標記著過去三年難民引發的暴力事件,藍點是他們獲得的安置點。
需要我指出這些藍點都遠離白人社群嗎?”
會場響起壓抑的騷動。
有記者開始快速翻閱資料,相機閃光燈再次連成銀白色的暴雨。
蘇菲咬住下唇。
她想起臨行前港督府秘書的暗示——“適當施壓即可”
。
可現在舞臺完全失控了。
“衛奕信爵士也認同您的觀點?”
她丟擲最後一張牌,試圖將矛盾引向更高處。
何曜宗凝視她足足五秒。
那目光讓蘇菲想起叢林裡鎖定獵物的猛獸。
“昨天下午四點,港督府簽署了銀礦灣商業區的擴建許可。”
他緩緩舉起一份檔案,封口的火漆印章在燈光下泛著暗紅,“需要我朗讀第三條附加條款嗎?關於‘維持區域治安的特別授權’。”
樂慧貞的攝像機捕捉到蘇菲瞳孔驟縮的瞬間。
女記者精心搭建的道德高臺正在腳下崩塌,而那個東方男人甚至沒有移動半步。
他只是站在那兒,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唐刀。
沉默如潮水漫過會場。
某個角落傳來鋼筆滾落地板的清脆聲響,但沒人彎腰去撿。
所有人都盯著何曜宗手中那頁紙——那上面不僅寫著商業條款,更寫滿了這個時代隱秘的規則。
蘇菲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口。
她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從來不是一場採訪,而是精心佈置的審判席。
而被告席上坐著的,是整整兩百年的殖民歷史。
銀礦灣開發計劃啟動前,我曾派人同警務處商討難民轉移事宜。
對方回覆說港島各處難民營早已飽和,無法再安置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