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家願意掏錢,願意談,願意把一切抹平成從未發生過的樣子。
他結束通話的動作乾脆得像刀切。
膠捲早就不在送審的那個鐵盒裡了。
殺青那夜,機器嗡鳴到天明,光碟流水般淌出生產線,此刻應該已經塞滿了旺角、深水埗、油麻地那些昏暗櫃檯的最深處。
利家的疼來得太快,可惜,牙齒撞上骨頭時才想起收頜,已經晚了。
“曜哥。”
希望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希慎的人到了,想見你。”
“利韻蓮?”
“是她。”
“帶上來。”
樓梯上響起高跟鞋叩擊大理石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倒數的秒針。
書房門再次開啟時,利韻蓮站在光暈邊緣,深色套裙裹著緊繃的肩線。
上一次在深水埗茶樓,她眼裡還沉著算計的碎冰,此刻卻只剩一層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謹慎。
龍江飯店那場戲落幕之後,所有人都重新掂量了他的名字——要麼是瘋子,要麼是背後立著推不倒的山。
無論哪一種,都足夠讓聰明人選擇繞道。
所以她鞠躬,腰彎下去的弧度恰到好處,既放低了姿態,又不至於折損最後那點體面。”何先生,利家從前並非存心與你對立。”
“坐。”
他抬了抬下巴。
她選了對面那張高背椅,脊背沒完全靠實。”三個億。
那部電影的版權,我們買斷。
生意場上無非求財,何必讓往事絆住腳步?”
何曜宗沒接話,目光落在她微微攥緊的手包上。
皮革表面被指甲壓出幾道淺痕,洩露出平靜下的暗湧。
窗外的雲層正緩緩推過天際,像一場無聲的合圍。
何曜宗鼻腔裡溢位短促的氣音。
玻璃幕牆外的維多利亞港波光刺眼,在他鏡片上劃開一道冷痕。”當年希慎興業伸手奪地,怎麼沒聽見利小姐說要商量?”
茶几對面的女人指節捏得發白。
她吸了口氣,喉頭滾動兩下才發出聲音:“志凱沒了……連塊完整的骨頭都尋不回。
天大的仇怨,也該畫句號了。”
她忽然抬高下頜,像要把最後半句話釘進空氣裡:“何先生,我不曉得是您自己要盯著利家,還是背後另有高人指點。
祖父那輩發家的路數確實不乾淨——可自從他在碼頭那晚中了黑槍,利家早就不碰鴉片膏了。
我們這些後人,手上沒沾過那些黑錢。”
“真乾淨。”
何曜宗忽然笑起來,手掌拍在紅木扶手上發出悶響,“用鴉片膏堆出來的鈔票轉個彎,就成了銅鑼灣的地皮、深水埗的廉租樓。
我呢?我在你們蓋的鴿子籠裡擠了十八年,夏天汗漬能在地板上醃出鹽花。
利小姐試過躺在三十度的閣樓裡聽老鼠啃樑柱嗎?”
利韻蓮頸側的筋脈跳了跳。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面上漣漪許久未平。”何先生,我今天是帶著誠意來的。
您劃條道——究竟怎樣才肯讓往事翻篇?”
“簡單。”
何曜宗身體前傾,西裝袖口蹭過玻璃茶几,“銅鑼灣所有地契打包過戶,希慎興業登報宣告永久退出港島地產界。
做到這兩樁,明日太陽昇起時恩怨兩清。”
女人睫毛猛地一顫。
這條件根本不是談判,是剔骨刀。
可若真不想談,何必讓她踏進這間辦公室?
她還沒開口,何曜宗的聲音又追了過來:“昨天下午三點,明珠報業在尖沙咀埋的雷差點炸了我半條腿。
要不是港督府那邊先鬆了口,利家的筆桿子現在還在給我寫悼文吧?”
利韻蓮張了張嘴,最終沒吐出音節。
她忽然想起商界流傳的評價:何曜宗字典裡沒有“餘地”
,只有“清場”
。
而此刻靠在真皮沙發裡的男人正捻著雪茄——他管這叫打落水狗要聽響。
“所以……真的沒路走了?”
利韻蓮聽見自己聲音發飄。
雪茄灰簌簌落在水晶菸缸裡。”誰說沒路?”
何曜宗忽然轉過話鋒,“你早上提的三億買電影版權,我很有興趣。
順便告訴你,影視處卡審的理由是‘損害利氏家族名譽’——利小姐,這手暗樁埋得漂亮。”
“如果何先生鐵了心要鬥到底,我買不買這部片子毫無意義。
封了這部,您還能拍十部。”
“三億現金到位,我保證這是最後一部。”
何曜宗抬腕看錶,“今晚八點前,錢送到筆架山別墅。
記住,我只收現鈔。”
“當真?”
“你可以當風吹過耳。”
利韻蓮抓起手袋起身時,高跟鞋在羊毛地毯上陷出深坑。”我這就去籌錢。”
門合攏的輕響吞沒了後半句話。
同一日晌午
蔡元祺剛嚥下最後一口叉燒,辦公室門被叩響三下。
劉建明側身閃入,警帽簷在眉骨投下陰影。”,越南幫有線索了。”
蔡元祺推開餐盒,陶瓷杯底撞上桌面發出脆響。”行動組出發沒有?”
“暫時壓著。”
劉建明從內袋抽出微型錄音帶,塞進辦公桌旁的播放機。
旋鈕轉動時,他壓低嗓音:“您聽聽這個。”
電流雜音裡先爆出粗糲的男聲:“給句痛快話!你老闆到底合不合作?我知道他和警務處正在掰腕子——把那群越南仔放出去鬧場大的,蔡元祺絕對滾蛋!到時候大家都能喘口氣……”
蔡元祺猛地踹翻廢紙簍,金屬桶身撞上牆板發出巨響。”哪個冚家鏟錄的?!”
劉建明食指迅速抵在唇邊,目光掃向緊閉的門扉。
蔡元祺會意,壓低了嗓音繼續往下說。
錄音機裡滾出一把沙啞的聲線。
“何生對這件事……有保留。”
“你大佬幾時變得咁唔爽快?阿敖,做就做,唔做就罷,叫他給句明白話!”
刺耳的電流雜音驟然割裂了對話。
劉建明取出那捲磁帶,指腹擦過黑色塑膠外殼。”蔡 ,線報確認了,剩下三十個越南人藏在茶果嶺的木屋區。
原本打算直接申請行動,但截到這通對話。”
他頓了頓,“何曜宗那邊,似乎想用這批人做點文章。
事不宜遲,我建議立即部署,免得夜長夢多。”
“慢著。”
蔡元祺忽然僵住,瞳孔微微收縮。
他深深吸進一口氣,才轉向劉建明。
“你先講清楚,對話兩邊是誰?”
“茶果嶺的區萬貴,另一個是何曜宗身邊那個邱剛敖——去年因為尖沙咀霍兆堂案入獄的那個。”
劉建明補充道,“線報顯示,何曜宗並不贊成區萬貴直接指揮這批人在港島生事。
他更傾向讓走投無路的越南人自己動手,好撇清關係。
蔡 ,這批人全是在越南打過仗的硬手。”
蔡元祺卻搖頭,一把奪回磁帶重新塞進機器。
沙沙聲裡,那段對話再次流淌出來。
聽完,他眼底掠過一絲亮光。
“邱剛敖說何曜宗‘有保留’……那就是說,未必不會同意?”
“蔡 ,您的意思是?”
“坐。”
蔡元祺忽然換了副面孔,嘴角扯出弧度,示意劉建明坐下。
他鬆了鬆領帶,聲音裡摻進幾分自嘲。
“好笑吧?堂堂港島警隊,竟被一個江湖人逼到束手無策。
尤其是我這個位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處長言重了,何曜宗太會偽裝……”
“偽裝?”
蔡元祺打斷他,指節敲了敲桌面,“但有一點錯不了:讓他在外面多逍遙一日,警隊的顏面就多被人踩一日。
所以建明,我想請你幫我做件事。”
劉建明胸腔裡無聲地沉了沉。
他知道,魚咬鉤了,那張皮椅已經開始搖晃。
但他臉上仍繃著平靜。
“情報科隨時待命,處長不必用‘幫’字。”
蔡元祺滿意地頷首。”英國人巴不得何曜宗消失。
非常時期,得用非常手段。
這件事成了,你就是頭功。
年底晉升,我看大有希望。”
他身體前傾,壓低嗓音轉入正題,“你們部門擅長聲紋處理。
回去把這卷帶子封存好,我會安排電訊科偽造一段何曜宗與區萬貴的指令錄音——用何曜宗的名義,命令區萬貴啟動越南人搞一場暴亂。
只要他們一動,我們立刻收網。”
劉建明猛地站起,椅腳刮過地板。”這是栽贓!我們是警察,怎麼能……”
“小聲!”
蔡元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
額角滲出細汗,這位處長眼裡燒著焦灼的火。”我說了,非常時期!你明不明白?”
蔡元祺的手指重重叩在紅木桌面上,木質紋理映出他繃緊的指節。”你記清楚,這些安排關乎整個警隊的臉面。”
“但……蔡長官,錄音在法庭上無法成為有效證據。
技術部門一旦介入分析,偽造痕跡很快會被識破。
我擔心……這會反過來將警隊拖入更深的麻煩。”
“這次不必你擔憂。
何曜宗昨日在記者會上那番狂妄言論,觸怒的早已不止我們警隊。
剷除這顆釘子是大不列顛方面的意思。
屆時警務處、通訊局、法院都會配合行動,再加上那幾個越南人把證據坐實,就算何曜宗生了一千張嘴巴,也休想掙脫這張網。”
蔡元祺嗓音陡然拔高,像鋼絲驟然拉緊:“說句掏心窩的話,正是警隊太講究規矩,做事總捆著手腳,才讓何曜宗三番五次騎到我們頭上撒野。
要是三萬弟兄能放開手腳,哪輪得到他這般猖狂?如今連總督府都被驚動,局面已經不好收拾了。”
“那麼蔡長官打算讓那些越南人去處理哪些環節?”
“隨便安排點動靜就好,比如持槍……”
話到一半突然剎住。
蔡元祺皺了皺眉,似乎意識到不妥。
他轉向始終沉默的劉建明:“建明,依你看,這批人適合派去做甚麼?”
劉建明心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剛才那番話實在不像從警務處長口中說出的。
當年他在韓琛手下當暗樁時,謀劃的計策都比這位長官此刻的念頭乾淨幾分。
但他面上仍維持著恭敬的沉吟,片刻後才緩緩開口:“根據線報,何曜宗最近在為利希誠籌備一部傳記電影。
利家今天上午派人去了筆架山,約定今晚將三億現金送至何宅。”
話說到這裡便停住。
蔡元祺眼中已閃過明悟的光。
他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好,你儘快回去落實我交代的事。
其餘環節不必再過問。”
“明白,長官。”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劉建明站在走廊裡,回頭望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微型錄音裝置,掌心感受著金屬機殼冰涼的重量。
一種奇異的釋然忽然漫過胸腔。
這些年他總在深夜驚醒,即便肩章閃曜,心底卻始終認定自己是個藏在警服裡的賊。
可當蔡元祺撕開那層冠冕堂皇的偽裝,露出底下猙獰的獠牙時,他忽然懂了——人性本就浸在灰暗的河流裡,自己並不比誰更骯髒。
至少韓琛已經伏法,而他曾傳遞的那些訊息,比起此刻辦公室裡正在編織的羅網,竟顯得微不足道。
午後日光斜照進茶果嶺的鐵皮屋。
區萬貴結束通話電話,嘴角咧開得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