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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第404章

2026-04-06 作者:黃舒妹

地政官員沉默良久,終於將禮帽扣回頭頂。”我會盡力溝通。”

他走向花園出口時又停步,“不過何先生,銀礦灣的推土機必須儘快進場。

這是條件。”

鐵門開合的聲響驚起幾隻麻雀。

何曜宗站在逐漸西斜的日光裡,看著山道上遠去的汽車,從口袋摸出新的煙盒。

金屬打火機擦出藍焰時,他對著空蕩的庭院低語:“餌料撒得這麼急,是怕魚看不見嗎。”

恆曜置業的策劃書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送到我桌上。

威爾遜起身時皮鞋在地面敲出短促的聲響,他向何曜宗伸出手。

合作愉快。

何曜宗沒接那句話,只虛握一下便朝門邊的馬仔抬了抬下巴。

送客。

午後房門又被叩響。

細偉在門外壓低嗓子:曜哥,又有人來。

不見。

可他說他是警務處管理組的劉傑輝,剛從大陸警事交流回來。

您要是不想見,他立刻調頭就走。

門猛然拉開。

何曜宗盯著細偉:請人上來。

茶室裡西裝革履的男人不過三十出頭,眉宇間卻凝著警隊裡打磨出的銳利。

何曜宗認得這張臉——華派裡少有的實權人物。

久仰。

劉傑輝擺手:今天不穿制服,只當私下聊兩句。

茶霧嫋嫋升起時他忽然開口:何先生做的事,我個人很佩服。

但接下來恐怕有場大風浪要撲到你身上。

這話我聽得耳朵起繭了。

何曜宗指尖摩挲杯沿,買地蓋樓給街坊住,倒像捅了馬蜂窩。

劉傑輝不接話鋒,只問:地政署是不是剛找過你?摩星嶺那塊地。

合同已經在擬了。

安保牌照批下來,銀礦灣立刻動工。

對方眉頭驟然收緊:牌照我能想辦法周旋,但那塊地你絕不能碰。

為何?

今天上午行動組已經簽發檔案,要把滯留的越南難民全部遷往銀礦灣。

劉傑輝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那根本不是開發用地,是給你挖的深坑。

等難民帳篷扎滿灘塗,你要面對的不是推土機,是幾千雙餓綠的眼睛。

到時候衝突一起,輿論翻個面,九龍城寨的事就會在你身上重演。

何曜宗忽然笑了,茶杯擱在桌上發出清脆一響。

合法拿地合法開發,需要接甚麼招?

法律是紙,人心是刀。

劉傑輝直視他,大衛死在城寨的時候,真相重要嗎?警隊最後也只能沉默。

你若踏進銀礦灣,腳下踩的不會是沙土,而是燒紅的炭。

窗外傳來貨輪沉悶的汽笛聲,茶室裡的空氣彷彿凝成了冰。

劉傑輝怔了怔才開口:“法律條文確實有這一項。

但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公眾看法……”

“這就夠了!我不是警察,也不想當救世主,哪需要管別人怎麼想?”

何曜宗將聲音壓得更低,“有些事你們束手束腳,我做起來卻毫無負擔。

說得直白些,我混社團的——你見過哪個撈偏門的人,會在法律框架裡還顧忌風言風語?”

……

大浦八仙嶺邊緣的白石收容區,鐵皮屋頂在烈日下泛著蒼白的光。

這片臨時安置點最擁擠時塞進近萬名從海上漂來的越南人。

名義上是人道救援,實則是港英政府粉飾門面的鐵籠,甚至比監獄更糟。

每天都有名字被喊到的人去接受盤問。

早些時候,多數人會被押上船遣返。

但兩年前那場騷亂讓這群逃亡者顯出了別樣用途;去年以來,拿到合法身份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帶著警徽的隊伍停在一扇鏽蝕的鐵皮門前。

有人用越南語朝裡問:“阮浩?”

“在!”

應聲開門的寸頭男人捏著半塊沒吃完的玉米餅,手指微微發抖。

通常來這裡的只有福利機構的人,警察親自上門只意味兩種結局:要麼拿到居留證離開這臭氣熏天的地方,要麼被扔回出發的岸邊——後者還不如死在這裡。

問話的警員冷冷掃了他一眼:“同船來的有幾人?”

“十個。

有個兄弟上個月拉肚子死了。”

“沒有拖家帶口吧?”

“長官,我們九個都是能幹重活的!留下來一定能幫香港做事!”

阮浩用磕絆的粵語搶著回答。

問話者眼裡掠過一絲滿意。

“不錯,還會講幾句。

別磨蹭了,叫上所有人,去營地大門集合。”

阮浩連連彎腰,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從對方語氣裡聽出了希望。

十幾分鍾後,九個越南人被驅趕到營地外一棟懲教署的灰色樓房。

會議室裡坐著肩章閃亮的高階督察,正用鋼筆在名冊上勾畫。

“趙長官,人帶到了。”

門推開時,鋼筆尖在紙上頓了頓。

高階督察抬起眼皮,朝下屬微微點頭。

那名警員退到牆邊。

“啪”

一聲,鋼筆被按在桌面上。

拿著名冊的人站起身:“誰是阮浩?”

寸頭男人迫不及待地跨前半步,粵語比剛才更用力:“報告!我是阮浩!”

問話者眉梢動了動,嘴角扯出極淡的弧度:“能聽懂話就好。

恭喜你們,離踏出白石營地的日子不遠了。”

他忽然斂起表情,聲音沉下去:“記清楚,我叫趙駿樂。

今後你們的去留,歸我管。”

白石營地鐵門合攏的聲響還在耳畔嗡鳴,九條影子在水泥地上縮成顫抖的一團。

穿制服的男人背光站著,皮帶扣泛著冷鐵的光。”名字。”

他聲音不高,卻讓空氣驟然繃緊。

角落裡最瘦的那個喉結滾動了幾下。

他嘴唇張開,漏出幾個含糊的音節,像生鏽的鎖頭在扭動。

男人忽然笑了,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發黃的紙,邊緣捲曲。”高峰。”

他念出這兩個字時,蜷縮的人影猛地一顫,彷彿被子彈擦過耳廓。”一九七五年三月,高平城外那條河,漂著鋼盔和檔案袋。

五班整建制消失在交火記錄裡——我說的對嗎,班長?”

跪下去時膝蓋撞出悶響。

高峰的額頭抵住冰涼地面,指甲摳進水泥縫隙。”我們……只是想吸一口不帶硝煙的氣。”

他聲音從齒縫擠出來,嘶啞得像破風箱,“這些年,我們學粵語,背條例,指甲縫都刷乾淨了……”

“前年暴動的照片需要我貼在你眼球上嗎?”

皮鞋尖抬起他的下巴。

男人俯身,瞳孔裡映出一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暴亂時扔燃燒瓶的那隻手,現在抖得可真厲害。”

所有辯解堵在喉嚨裡。

高峰看見同伴們死灰般的眼神,看見牆面上經年累月的汙漬蜿蜒如地圖上的國境線。

他忽然不再發抖了。

“今晚有車。”

男人直起身,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灰,“去摩星嶺。

活路要自己掙,這話我只說一次。”

鐵門再度開啟時,月光潑進來像一盆冷水。

宋卡監獄的走廊長得沒有盡頭。

白熾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把影子拉成變形的鬼魅。

張漢守的皮鞋踩在滲水的地磚上,每一步都激起細碎回聲。

高晉走在他側前方半步,黑色馬甲的剪裁精確得像刀刃。

“血型報告在您桌上。”

高晉說話時下頜線幾乎不動,“完全匹配。

洪先生交代,隨時可以移交。”

他們在女監三號倉前停住。

柵欄裡瀰漫著黴味與汗酸發酵的氣息。

兩個穿制服的人正拖拽著軟綿綿的身體往外走,腳踝擦過地面留下暗色水痕。

陰影裡無數眼睛亮著,像深夜荒原上餓狼的瞳孔。

“哪個?”

張漢守的視線掃過那些嶙峋的肩胛骨。

高晉抬手,指尖指向最深的角落。

那裡蜷著個女人,頭髮枯草般披散,手腕細得能看見骨節輪廓。

她正把半塊發硬的饅頭塞進嘴裡,咀嚼時顴骨機械地聳動。

“單獨關押。”

張漢守皺眉,從西裝內袋抽出絲帕掩住口鼻,“這地方病菌比老鼠還多。

市長的心臟不能裝進發黴的盒子裡。”

鑰匙串碰撞出清脆的響動。

獄警拉開鐵門時,整個監倉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那女人被拽起來時沒有掙扎,只是抬起眼皮——那雙眼睛空洞得像是早已被掏走了所有光亮。

她走過長廊時,牆面上晃動的影子漸漸吞沒了來時的腳印。

李詠芝的視線與獄警目光相撞時,喉嚨裡迸出一聲破碎的嘶鳴。

她身體猛地向後縮,脊背撞上冰冷牆面。

對方伸手拽她胳膊的瞬間,她低頭咬住了那隻手腕——牙齒陷進皮肉,鐵鏽味在舌尖漫開。

在這裡待久的人都明白,被帶出這道鐵門的人,從未有誰回來過。

獄警只是皺了皺眉,抽回手站直,從腰後解下浸過油的皮鞭。

破空聲炸響,李詠芝背上綻開一道血痕。

張漢守就是在這時衝過來的。

他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踹上獄警後心,那人向前撲倒,手肘磕在地面發出悶響。

獄警抬頭時,先看見張漢守繃緊的下頜線,接著是黑洞洞的槍口抵上自己前額。

“張秘書……”

“市長需要的那顆心,現在還在她胸腔裡跳。”

張漢守用泰語說,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碾出來,“在她躺上手術檯之前,再碰她一下,我就把你的腸子扯出來晾在操場上。”

李詠芝聽不懂對話,只見獄警突然垂下頭,動作變得僵硬而恭敬。

她喘著氣,指甲掐進掌心——是父親嗎?是港島警署終於找到這裡了嗎?

她不再掙扎,任由獄警攙扶起身。

張漢守收槍入套,給她吃頓像樣的飯,別虧待了這顆心臟。”

高晉面無表情地點頭,卻在張漢守轉身時攥住他衣袖。

“張秘書。”

“還有事?”

張漢守推了推眼鏡。

“老闆的身體等不了了。

匹配的心源,有進展麼?”

“我在想辦法。”

張漢守抽回手臂,頭也不回地朝長廊盡頭走去,皮鞋聲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漸遠的迴音。

高晉站在原地沒動。

陰影裡鑽出一個瘦削的馬仔,湊近低聲彙報:“典獄長,港島那個警察的腎源配對成了。

馬來西亞買家出一百二十萬銖,指定今晚在宋卡動刀。”

“沒提我們醫院的折扣?”

“對方自己聯絡了拉馬提醫院。”

“誰牽的線?”

“新加坡七叔。”

高晉擺了擺手,馬仔便退進暗處。

隔壁男子監區的放風場上,阿猜將半截香菸塞進一個平頭男人手裡。

男人接過煙正要吸,阿猜壓低聲音說:“傑,這條路可能走不通了。”

陳志傑動作頓住,菸蒂懸在唇邊。”你女兒的病等不起——只有我的骨髓能救她。”

“輕點聲。”

阿猜蹲下身,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面裂縫,“剛收到的訊息,你的腎被馬來西亞人買走了。

傍晚六點,他們會押你去拉馬提醫院。

路上我會製造機會,能不能逃,看你自己。”

陳志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是跟著叔叔陳國華來查人口走私案的,身份暴露後便被扔進這座鐵籠。

在這裡,他見過太多“貨物”

被貼上標籤拖走。

洪文剛那夥人談論器官價格時,就像菜市場裡商量豬肉該切哪塊。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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