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政官員沉默良久,終於將禮帽扣回頭頂。”我會盡力溝通。”
他走向花園出口時又停步,“不過何先生,銀礦灣的推土機必須儘快進場。
這是條件。”
鐵門開合的聲響驚起幾隻麻雀。
何曜宗站在逐漸西斜的日光裡,看著山道上遠去的汽車,從口袋摸出新的煙盒。
金屬打火機擦出藍焰時,他對著空蕩的庭院低語:“餌料撒得這麼急,是怕魚看不見嗎。”
恆曜置業的策劃書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送到我桌上。
威爾遜起身時皮鞋在地面敲出短促的聲響,他向何曜宗伸出手。
合作愉快。
何曜宗沒接那句話,只虛握一下便朝門邊的馬仔抬了抬下巴。
送客。
午後房門又被叩響。
細偉在門外壓低嗓子:曜哥,又有人來。
不見。
可他說他是警務處管理組的劉傑輝,剛從大陸警事交流回來。
您要是不想見,他立刻調頭就走。
門猛然拉開。
何曜宗盯著細偉:請人上來。
茶室裡西裝革履的男人不過三十出頭,眉宇間卻凝著警隊裡打磨出的銳利。
何曜宗認得這張臉——華派裡少有的實權人物。
久仰。
劉傑輝擺手:今天不穿制服,只當私下聊兩句。
茶霧嫋嫋升起時他忽然開口:何先生做的事,我個人很佩服。
但接下來恐怕有場大風浪要撲到你身上。
這話我聽得耳朵起繭了。
何曜宗指尖摩挲杯沿,買地蓋樓給街坊住,倒像捅了馬蜂窩。
劉傑輝不接話鋒,只問:地政署是不是剛找過你?摩星嶺那塊地。
合同已經在擬了。
安保牌照批下來,銀礦灣立刻動工。
對方眉頭驟然收緊:牌照我能想辦法周旋,但那塊地你絕不能碰。
為何?
今天上午行動組已經簽發檔案,要把滯留的越南難民全部遷往銀礦灣。
劉傑輝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那根本不是開發用地,是給你挖的深坑。
等難民帳篷扎滿灘塗,你要面對的不是推土機,是幾千雙餓綠的眼睛。
到時候衝突一起,輿論翻個面,九龍城寨的事就會在你身上重演。
何曜宗忽然笑了,茶杯擱在桌上發出清脆一響。
合法拿地合法開發,需要接甚麼招?
法律是紙,人心是刀。
劉傑輝直視他,大衛死在城寨的時候,真相重要嗎?警隊最後也只能沉默。
你若踏進銀礦灣,腳下踩的不會是沙土,而是燒紅的炭。
窗外傳來貨輪沉悶的汽笛聲,茶室裡的空氣彷彿凝成了冰。
劉傑輝怔了怔才開口:“法律條文確實有這一項。
但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公眾看法……”
“這就夠了!我不是警察,也不想當救世主,哪需要管別人怎麼想?”
何曜宗將聲音壓得更低,“有些事你們束手束腳,我做起來卻毫無負擔。
說得直白些,我混社團的——你見過哪個撈偏門的人,會在法律框架裡還顧忌風言風語?”
……
大浦八仙嶺邊緣的白石收容區,鐵皮屋頂在烈日下泛著蒼白的光。
這片臨時安置點最擁擠時塞進近萬名從海上漂來的越南人。
名義上是人道救援,實則是港英政府粉飾門面的鐵籠,甚至比監獄更糟。
每天都有名字被喊到的人去接受盤問。
早些時候,多數人會被押上船遣返。
但兩年前那場騷亂讓這群逃亡者顯出了別樣用途;去年以來,拿到合法身份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帶著警徽的隊伍停在一扇鏽蝕的鐵皮門前。
有人用越南語朝裡問:“阮浩?”
“在!”
應聲開門的寸頭男人捏著半塊沒吃完的玉米餅,手指微微發抖。
通常來這裡的只有福利機構的人,警察親自上門只意味兩種結局:要麼拿到居留證離開這臭氣熏天的地方,要麼被扔回出發的岸邊——後者還不如死在這裡。
問話的警員冷冷掃了他一眼:“同船來的有幾人?”
“十個。
有個兄弟上個月拉肚子死了。”
“沒有拖家帶口吧?”
“長官,我們九個都是能幹重活的!留下來一定能幫香港做事!”
阮浩用磕絆的粵語搶著回答。
問話者眼裡掠過一絲滿意。
“不錯,還會講幾句。
別磨蹭了,叫上所有人,去營地大門集合。”
阮浩連連彎腰,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從對方語氣裡聽出了希望。
十幾分鍾後,九個越南人被驅趕到營地外一棟懲教署的灰色樓房。
會議室裡坐著肩章閃亮的高階督察,正用鋼筆在名冊上勾畫。
“趙長官,人帶到了。”
門推開時,鋼筆尖在紙上頓了頓。
高階督察抬起眼皮,朝下屬微微點頭。
那名警員退到牆邊。
“啪”
一聲,鋼筆被按在桌面上。
拿著名冊的人站起身:“誰是阮浩?”
寸頭男人迫不及待地跨前半步,粵語比剛才更用力:“報告!我是阮浩!”
問話者眉梢動了動,嘴角扯出極淡的弧度:“能聽懂話就好。
恭喜你們,離踏出白石營地的日子不遠了。”
他忽然斂起表情,聲音沉下去:“記清楚,我叫趙駿樂。
今後你們的去留,歸我管。”
白石營地鐵門合攏的聲響還在耳畔嗡鳴,九條影子在水泥地上縮成顫抖的一團。
穿制服的男人背光站著,皮帶扣泛著冷鐵的光。”名字。”
他聲音不高,卻讓空氣驟然繃緊。
角落裡最瘦的那個喉結滾動了幾下。
他嘴唇張開,漏出幾個含糊的音節,像生鏽的鎖頭在扭動。
男人忽然笑了,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發黃的紙,邊緣捲曲。”高峰。”
他念出這兩個字時,蜷縮的人影猛地一顫,彷彿被子彈擦過耳廓。”一九七五年三月,高平城外那條河,漂著鋼盔和檔案袋。
五班整建制消失在交火記錄裡——我說的對嗎,班長?”
跪下去時膝蓋撞出悶響。
高峰的額頭抵住冰涼地面,指甲摳進水泥縫隙。”我們……只是想吸一口不帶硝煙的氣。”
他聲音從齒縫擠出來,嘶啞得像破風箱,“這些年,我們學粵語,背條例,指甲縫都刷乾淨了……”
“前年暴動的照片需要我貼在你眼球上嗎?”
皮鞋尖抬起他的下巴。
男人俯身,瞳孔裡映出一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暴亂時扔燃燒瓶的那隻手,現在抖得可真厲害。”
所有辯解堵在喉嚨裡。
高峰看見同伴們死灰般的眼神,看見牆面上經年累月的汙漬蜿蜒如地圖上的國境線。
他忽然不再發抖了。
“今晚有車。”
男人直起身,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灰,“去摩星嶺。
活路要自己掙,這話我只說一次。”
鐵門再度開啟時,月光潑進來像一盆冷水。
宋卡監獄的走廊長得沒有盡頭。
白熾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把影子拉成變形的鬼魅。
張漢守的皮鞋踩在滲水的地磚上,每一步都激起細碎回聲。
高晉走在他側前方半步,黑色馬甲的剪裁精確得像刀刃。
“血型報告在您桌上。”
高晉說話時下頜線幾乎不動,“完全匹配。
洪先生交代,隨時可以移交。”
他們在女監三號倉前停住。
柵欄裡瀰漫著黴味與汗酸發酵的氣息。
兩個穿制服的人正拖拽著軟綿綿的身體往外走,腳踝擦過地面留下暗色水痕。
陰影裡無數眼睛亮著,像深夜荒原上餓狼的瞳孔。
“哪個?”
張漢守的視線掃過那些嶙峋的肩胛骨。
高晉抬手,指尖指向最深的角落。
那裡蜷著個女人,頭髮枯草般披散,手腕細得能看見骨節輪廓。
她正把半塊發硬的饅頭塞進嘴裡,咀嚼時顴骨機械地聳動。
“單獨關押。”
張漢守皺眉,從西裝內袋抽出絲帕掩住口鼻,“這地方病菌比老鼠還多。
市長的心臟不能裝進發黴的盒子裡。”
鑰匙串碰撞出清脆的響動。
獄警拉開鐵門時,整個監倉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那女人被拽起來時沒有掙扎,只是抬起眼皮——那雙眼睛空洞得像是早已被掏走了所有光亮。
她走過長廊時,牆面上晃動的影子漸漸吞沒了來時的腳印。
李詠芝的視線與獄警目光相撞時,喉嚨裡迸出一聲破碎的嘶鳴。
她身體猛地向後縮,脊背撞上冰冷牆面。
對方伸手拽她胳膊的瞬間,她低頭咬住了那隻手腕——牙齒陷進皮肉,鐵鏽味在舌尖漫開。
在這裡待久的人都明白,被帶出這道鐵門的人,從未有誰回來過。
獄警只是皺了皺眉,抽回手站直,從腰後解下浸過油的皮鞭。
破空聲炸響,李詠芝背上綻開一道血痕。
張漢守就是在這時衝過來的。
他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踹上獄警後心,那人向前撲倒,手肘磕在地面發出悶響。
獄警抬頭時,先看見張漢守繃緊的下頜線,接著是黑洞洞的槍口抵上自己前額。
“張秘書……”
“市長需要的那顆心,現在還在她胸腔裡跳。”
張漢守用泰語說,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碾出來,“在她躺上手術檯之前,再碰她一下,我就把你的腸子扯出來晾在操場上。”
李詠芝聽不懂對話,只見獄警突然垂下頭,動作變得僵硬而恭敬。
她喘著氣,指甲掐進掌心——是父親嗎?是港島警署終於找到這裡了嗎?
她不再掙扎,任由獄警攙扶起身。
張漢守收槍入套,給她吃頓像樣的飯,別虧待了這顆心臟。”
高晉面無表情地點頭,卻在張漢守轉身時攥住他衣袖。
“張秘書。”
“還有事?”
張漢守推了推眼鏡。
“老闆的身體等不了了。
匹配的心源,有進展麼?”
“我在想辦法。”
張漢守抽回手臂,頭也不回地朝長廊盡頭走去,皮鞋聲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漸遠的迴音。
高晉站在原地沒動。
陰影裡鑽出一個瘦削的馬仔,湊近低聲彙報:“典獄長,港島那個警察的腎源配對成了。
馬來西亞買家出一百二十萬銖,指定今晚在宋卡動刀。”
“沒提我們醫院的折扣?”
“對方自己聯絡了拉馬提醫院。”
“誰牽的線?”
“新加坡七叔。”
高晉擺了擺手,馬仔便退進暗處。
隔壁男子監區的放風場上,阿猜將半截香菸塞進一個平頭男人手裡。
男人接過煙正要吸,阿猜壓低聲音說:“傑,這條路可能走不通了。”
陳志傑動作頓住,菸蒂懸在唇邊。”你女兒的病等不起——只有我的骨髓能救她。”
“輕點聲。”
阿猜蹲下身,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面裂縫,“剛收到的訊息,你的腎被馬來西亞人買走了。
傍晚六點,他們會押你去拉馬提醫院。
路上我會製造機會,能不能逃,看你自己。”
陳志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是跟著叔叔陳國華來查人口走私案的,身份暴露後便被扔進這座鐵籠。
在這裡,他見過太多“貨物”
被貼上標籤拖走。
洪文剛那夥人談論器官價格時,就像菜市場裡商量豬肉該切哪塊。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