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傑齒關緊咬,將那截殘煙猛地吸進肺裡。
灰白的霧緩緩漫出,隔在他與獄警阿猜之間。
“若能活著出去,”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你女兒來港島找我。
手術、醫藥費,我全擔。”
阿猜動作快得像道影子——腰後一摸,已握在手中。
陳志傑瞳孔微縮,卻聽見對方低語:“奉命帶你走。
鑰匙會給你。
車上他們或許提前用藥,我會找機會調換。
你只管裝昏,到了醫院,才有生機。”
冰涼的金屬扣上腕骨。
阿猜起身合十,唇間誦唸低徊,彷彿在求庇佑,又似渡魂。
陳志傑喉頭哽住,半個字也吐不出。
午後五點,監獄鐵門外停著救護車。
阿猜不在。
兩名獄警用槍口抵著他的脊背,將他推上車廂。
戴口罩的醫生已等在那裡,針筒裡液體微晃。
要來了——陳志傑肌肉繃緊,指節捏得發白。
就在這時,醫生口罩上方那雙眼睛輕輕一眨,搖頭的幅度幾乎看不見。
針尖貼近面板時,氣音鑽進耳膜:
“陳國華派我來。”
陳志傑驟然鬆了那口氣,彷彿懸在頭頂的山岩終於落地。
港島太平山半麓,蔡元祺剛自灣仔返回書房。
整日他都在處理難民轉運的細務,這次他挑的全是越南來的亡命徒,一群走投無路的狼。
何曜宗若敢驅逐,這些人絕不會乖乖回頭;若提遣返,便是引火燒身。
九龍城寨的舊事會重演,只不過這次矛頭將對準何曜宗自己。
蔡元祺不指望這些越南人能成事,但只要見血,輿論便會倒轉。
那時他再揮旗,打壓和聯勝便名正言順。
他正要擱下名單飲茶,敲門聲響起。
進來的是趙駿樂,剛從政治部調來替他盯摩星嶺收容所。
手裡攥著份晚報。
“處長,請看這裡。”
趙駿樂將報紙鋪開,指向一角。
蔡元祺接過,目光掃過幾行,臉色漸漸沉下。
報道寫的是何曜宗午後在樂富屋邨的講話——本是尋常安撫,衛奕信早允諾地政署去平復城寨民怨。
可下面那則訊息讓他指節發緊:何曜宗以恆曜置業之名,宣佈成立“屋邨共濟基金”
,首筆三億現金投入,往後每年撥公司淨利百分之五,專助陷入絕境的市民。
何曜宗的聲音在電話錄音裡顯得平靜而機械。
威爾遜第三次放下聽筒時,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地政署的辦公室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反射著過於刺眼的陽光。
他對著已經轉為忙音的話筒,又重複了一遍那些精心斟酌過的詞句,彷彿這樣就能穿過電波,揪住那個始終隱在幕後的男人的衣領。
蔣家別墅的客廳卻籠罩在另一種光線裡。
百葉窗將午後的烈日切成長條,斜斜地投在深色地毯上。
空氣裡有雪茄緩慢燃燒的微澀,以及更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消毒水氣味。
陳志傑坐在單人沙發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剛從風暴裡移回溫室的植物,枝葉尚且帶著扭曲的痕跡。
他的叔叔陳國華站在他斜後方半步,手掌時不時按上侄子的肩頭,那動作既是安撫,也是無聲的圈定——標明這是他的領地,他的責任。
蔣天養吐出一口煙,灰白的霧靄盤旋上升。”人平安回來就好。”
他的目光掠過陳志傑略顯蒼白的臉,落在對面一直沉默的何曜宗身上。”泰國天氣熱,事情也雜,能理清頭緒不容易。”
何曜宗只是略微頷首。
他今天穿一件淺灰色的麻質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
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另一位訪客身上。
李忠志坐在離窗最遠的位置,陰影幾乎將他整個人吞沒。
這位總督察自進門後只說過一句簡短的問候,此後便像一尊石像,唯有擱在膝上的雙手,會極其緩慢地收緊,再鬆開,彷彿在丈量某種無形之物的韌性。
陳國華接過話頭,笑容標準得像警隊宣傳海報。”這次確實要多謝蔣先生與何先生施以援手。
志傑年輕,經驗淺,給各位添麻煩了。”
他措辭謹慎,每個字都在官樣文章的安全線內跳躍,絕不越界。
當蔣天養似是不經意地問起曼谷那攤事的細節,陳國華臉上的笑容連弧度都未曾改變,只是搖頭:“還在走程式,有些情況不便透露。
涉及那邊……政治部的檔案,我們這邊調閱許可權也有限。”
“理解。”
蔣天養彈了彈菸灰,不再追問。
有些答案,並不需要從嘴裡說出來。
陳志傑頸側一道尚未完全褪淨的淡紅色勒痕,李忠志眼中那潭深不見底的、混雜著痛楚與決絕的靜水,都比任何報告更能說明那片熱帶叢林裡發生過甚麼。
何曜宗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他沒有去看。
他知道是誰,也知道內容大致是甚麼。
摩星嶺的沙土正在被烈日烘烤,難民營的鐵皮屋頂反射著滾燙的光,那裡堆積的不僅僅是困頓的軀體,還有足夠將許多人前程炸得粉碎的不穩定物質。
牌照已經到手,薄薄一張紙,卻意味著他可以將一些身影從暗處移至光下,給他們配上合乎規矩的裝備與名分。
威爾遜的急切,隔著電話線都能嗅到。
那位地政官員看到的或許是報表上即將填補的鉅額數字與政績,而何曜宗看到的,是地圖上一個被精確圈定的角落,以及一旦簽下名字,便正式拉開的、再無退路的帷幕。
李忠志忽然動了一下。
他從陰影裡微微前傾身體,聲音乾澀,像是許久未曾潤滑的齒輪。”何先生。”
他頓了頓,目光如錐,試圖釘進何曜宗的眼睛裡。”我女兒的事……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基金會。”
客廳裡霎時靜了一瞬。
陳國華警惕地瞥了同僚一眼,蔣天養捻雪茄的動作停了半拍。
何曜宗迎上李忠志的視線,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李督察指的是‘恆輝生命線’?”
他用了基金會正式對外的名稱,字正腔圓。”那是一個獨立的醫療救助計劃,運作很透明。
所有受益人的篩選,都有第三方醫護團隊和社工評估。
它的存在,只是給一些走投無路的人,多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他話語平穩,卻刻意在“走投無路”
和“活下去”
幾個字上,落下極輕微的重量。
李忠志的下頜線繃緊了。
他女兒李詠芝的心臟,此刻正在另一個胸腔裡跳動——一個靠著何曜宗的基金會續命、卻又與李詠芝的死亡有著千絲萬縷晦暗聯絡的人。
這事實每日每夜都在啃噬他。
何曜宗的話,聽起來是解釋,落在他耳中卻像是一種冰冷的提醒:規則之內,一切合法;道德之痛,恕不負責。
“機會……”
李忠志重複這個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血絲般的顫意。
他最終沒再說甚麼,重重靠回椅背,重新被陰影包裹。
有些戰爭發生在寂靜無聲處,硝煙是鐵鏽的味道,瀰漫在每一次心跳的間隙。
陳志傑輕輕咳了一聲,打破僵局。”泰國……謝謝。”
他對何曜宗說,眼神複雜。
那裡有劫後餘生的餘悸,有對未知力量的敬畏,或許還有一絲未能宣之於口的疑惑——關於自己為何能全身而退,關於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卻彷彿深不見底的男人,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何種角色。
何曜宗只是淡淡笑了笑。”平安就好。”
離開蔣家別墅時,日頭已經西斜。
何曜宗坐進車裡,才拿出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威爾遜的未接來電和一條語音信箱提示。
他沒有點開,直接撥給了另一個號碼。
“牌照拿到了。”
他對著話筒說,目光穿過車窗,望向遠處山巒的輪廓。”可以開始招人了。
規矩按他們定的來,但人選,必須我們點頭。”
電話那頭傳來簡短的回應。
何曜宗結束通話,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後視鏡裡,別墅漸漸遠去。
他知道,陳國華會守口如瓶,因為那關乎他侄子的安危和自身的職位;李忠志會在痛苦中沉默,至少暫時如此,因為那基金會掐著他最後的、扭曲的希望;而威爾遜和警務處裡那些盯著他的人,會繼續推動摩星嶺的計劃,因為他們自信握著韁繩。
引擎發出低吼,車子駛入蜿蜒的山道。
風從車窗灌入,帶著港島傍晚特有的、海腥與都市廢氣混合的氣息。
何曜宗臉上的平靜慢慢褪去,眼底深處,某種冷硬的東西浮現出來,如同暗礁悄然升出水面。
棋盤已經鋪開,棋子各就各位。
他拿起的不只是一張牌照,更是一把鑰匙,即將開啟一扇門,門後是他用真金白銀與精準算計,一步步構築起來的、由“走投無路”
之人組成的防線。
而第一粒火星,很快就會落在摩星嶺乾燥的沙地上。
陳國華離開時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蔣天養指間的雪茄升起一道筆直的灰線,何曜宗垂眼轉著茶杯,李忠志的脊背在沉默中漸漸佝僂下去。
茶杯底碰在紅木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
“李警官。”
何曜宗的聲音像手術刀劃開繃帶,“你女兒在離開香港前,心臟配型資料已經進了泰國的醫療庫。
宋卡有位需要移植的官員,血型罕見。”
李忠志的手指陷進沙發扶手,皮革表面留下五道深痕。
“我們的人趕到手術室時,監護儀已經是直線。”
蔣天養接話,菸灰簌簌落在水晶菸缸裡,“遺體已經火化。
骨灰盒下週三到港。”
沒有哭聲。
李忠志只是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
掌心裡傳來溫熱的潮溼,但他分不清那是汗還是別的甚麼。
記憶像碎玻璃扎進腦海——十七歲那年女兒染了金髮回家,他抄起剪刀把她按在椅子上;二十三歲她挽著那個紋花臂的男孩站在門口,他當著男孩的面摔碎了玄關的相框;最後一次爭吵是在私家診所走廊,她躺在推床上盯著天花板,眼角有淚痕,但再沒看他一眼。
“洪文剛的賬要算。”
何曜宗說,“但更該算的,是那些覺得一條華人女孩的命能明碼標價的人。”
李忠志放下手時,眼眶通紅,嘴角卻扯出一個怪異的弧度。”何生。”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幫我做件事。”
“講。”
“我要那個泰國官員的名字。
不是現在要。”
他站起來,西裝褲腿在膝蓋處繃出僵硬的褶皺,“等你們把事情做乾淨了,再把名字給我。”
蔣天養與何曜宗對視一眼。
雪茄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盤旋。
“李警官,”
何曜宗也站起身,“你女兒病例檔案的洩露途徑,我們查到了香港政治部某個英籍顧問的電子簽名。
但這份證據今晚會消失。”
“我明白。”
李忠志走向門口,手搭在黃銅門把上停頓兩秒,“我當了二十三年警察,學過最重要的一課——有些案子,不能等法庭給公道。”
門開了又關。
走廊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蔣天養碾滅雪茄:“他會不會做太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