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曜宗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裡的維多利亞港燈火稠密如血管。”你看過他女兒的屍檢報告照片嗎?”
玻璃映出他沒甚麼表情的臉,“胸腔是空的。
取器官的人連最後一針縫合都沒做。”
遠處渡輪的汽笛聲悶悶傳來,像某種深水動物的哀鳴。
電話結束通話後,房間裡只剩下沉默的重量。
何曜宗身體向後靠進沙發,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像在計算某種無形的節奏。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壓著港島的樓宇。
“船隻已經安排好,”
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件日常公務,“會送你女兒的骨灰回港。
人總歸要回到故土。”
他沒再用那個公職的稱呼。
此刻坐在對面的,只是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父親。
李忠志的頭顱彷彿有千斤重,緩慢地抬起來。
那雙眼睛裡甚麼也沒有,只有兩個乾涸的深洞。
一聲壓抑的抽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淚水沿著驟然凹陷的眼眶滾落,劃過臉頰時留下冰涼的水痕。
“何生,蔣生,多謝。”
蔣天養從沙發上起身,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他搖了搖頭,走到何曜宗身旁,壓低嗓音:“餘下的事,你們慢慢談。
我上樓打個電話,問問泰國那邊有沒有新訊息。”
他的腳步聲在木樓梯上漸遠。
何曜宗調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直,臉上的神情已經徹底換了溫度。”李生,”
他問,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錐,“你能忍受嗎?想象一下,害死你女兒的那個人,胸口跳動著你女兒的心。”
李忠志的牙關猛地咬緊,下頜骨繃出凌厲的線條。
那聲音幾乎讓人錯覺是骨頭在摩擦。
他陷入一種新的撕裂——一方面,想到女兒生命的餘燼仍在世上某處搏動,或許能帶來一絲虛妄的慰藉;另一方面,這搏動若源自兇手的身軀,那便是最徹底的褻瀆。
他明白對方接下來要說甚麼了。
“何生,有話請直講。”
何曜宗頷首。”在我看來,讓兇手繼承你女兒的心,是對死者最大的侮辱。
我查過了,真兇在泰國那邊是個有官銜的人。
你們警察辦案講證據,可惜,你們找不到他直接動手的證據——髒活都由他身邊的心腹幹了。
即便找到些蛛絲馬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我也不信你們警隊會為這事掀起外交風波。
陳國華剛才的態度,你看到了。
那大概就是上面最終的態度。”
李忠志發出一聲類似受傷野獸的嗚咽。”我女兒沒了,我甚麼都沒了。
我要每一個沾了她血的人,用血來還。
你說,要我做甚麼?”
“明晚船帶回來的是骨灰。
之後,我會把你女兒的心臟也帶回來。
現在我想問你:你願不願意讓這顆心,在另一個港島市民的身體裡繼續跳下去?”
李忠志空洞的眼眸裡,終於有了一點微弱的光。”何生……多謝。
如果詠芝的心能在某個港島人身上活下去,她在天上……也會感激你。”
“不必謝我。”
何曜宗語氣淡然,“回去後,我會聯絡保良局,在港島尋找急需心臟移植的重症患者。
一旦有配型合適的,立刻通知你。”
他稍作停頓,空氣似乎又凝固了幾分。
“至於報仇的事,我會給你交代。
那個泰國佬,洪文剛,還有跟洪文剛勾結的政治部……一個都跑不掉。”
“政治部跟洪文剛的勾結線索,我來查!”
李忠志用袖子狠狠抹過臉頰,悲慟燒盡後,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有他這位重案組總督察從內部著手,挖掘那些藏在陰影裡的交易,自然會順暢許多。
從灣仔離開後,何曜宗聽到了電話答錄機裡的留言。
得知威爾遜急不可耐地邀約商談開發專案,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回電,約對方下午四點到筆架山見面。
結束通話後,他又撥通了另一個通往濠江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王建軍。
“建軍,威利賭廳近來還平靜?”
“老闆,一切平靜。”
“三聯幫那邊的新場子,裝修進度如何?”
“預計八月底能全部完工。”
“好,那邊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你現在就帶上兄弟們,坐船回港島。”
港島那間新掛牌的護衛公司還缺個撐場面的角色,你回來正好替我掌舵。
另外有樁要緊事得跑一趟曼谷。
“曼谷?”
“辦妥這件事,護衛公司兩成技術股歸你。”
電話結束通話後,何曜宗將聽筒擱回座機,慢悠悠晃到陽臺邊。
晨報在他手裡窸窣響了半晌,鉛字印的財經版塊被日光曬得發燙。
樓梯傳來皮鞋叩地的聲響,馬仔探身通報威爾遜到了。
“何先生,恆曜置業如今該改叫恆曜集團了。”
威爾遜的粵語帶著黏連的英倫腔調,像融了半勺蜜糖,“摩星嶺專案到手,港島頂層圈子裡遲早有你一把交椅。”
何曜宗引他進了茶室。
紅木茶盤還沒擺開,威爾遜已經抽出厚厚一冊規劃書推了過來。
“摩星嶺的開發預案地政署連夜趕出來了。
重點在銀礦灣填海工程,這是整個計劃的脊樑骨。”
何曜宗沒去碰那冊子。”銀礦灣那片破浪頭有甚麼好填的?摩星嶺的地皮還不夠折騰?”
“西環要造的是頂級社交圈。”
威爾遜指尖敲了敲封面,“翻開何曜宗忽然笑了。
他靠進椅背,打火機躥起的火苗舔上菸捲,青霧在兩人之間漫開。
“照這麼說,我得先砸幾個億修球場建碼頭,才配碰這塊地?威爾遜先生,我那些淺薄人脈可請不動揮金杆的闊佬。”
“球場才是核心,填海只是做給新界看的姿態。
地政署白送摩星嶺的地皮,你投四五億根本虧不了。”
菸灰簌簌落在水晶缸裡。
何曜宗眯起眼:“球場一立,安置房就沒地方紮根了,對吧?”
威爾遜喉結動了動。
“還有銀礦灣填平後,難民營那些越南仔的爛攤子,是不是也得甩到我肩上?”
“地批給你,難民營怎麼處理是你的自由。”
威爾遜鬆了鬆領結,“那破棚屋荒廢多少年了,向保安科遞個遣返申請,合法合規。”
“急甚麼?”
何曜宗撣了撣西裝前襟,“我又沒說不接。”
他捻熄菸蒂,規劃書在掌心拍了拍:“預案今晚送法務部。
合同條款沒問題的話,明天就籤。
順便透個風——”
他頓了頓,窗外恰好有渡輪鳴笛掠過海面。
“簽完字第一件事,我就拆了銀礦灣那片鐵皮棚戶。”
威爾遜怔了半秒,旋即笑紋從眼角漾開。
茶杯裡的鐵觀音還未舒展葉片,威爾遜已經抓起公文包起身。
他指節敲了敲檀木桌面,聲音短促如電報:“何先生,摩星嶺那塊地皮的檔案明天就送到府上。
三個億啟動資金到位後,整片山坡都會刻上您的姓氏。”
何曜宗用杯蓋拂開浮沫,眼皮都沒抬:“記得把鐵絲網的規格寫進合同第三節。”
灣仔孖記海鮮二樓,吊扇在油膩空氣裡劃出黏滯的圓弧。
陳志傑的筷子戳進豬扒飯時發出脆響,醬汁濺到袖口也渾然不覺。
他吞嚥的速度讓喉結像失控的活塞上下竄動,直到被凍檸茶嗆出眼淚才緩過氣來。
“泰國監獄的泔水桶邊連蟑螂都活不過三天。”
他抹掉下巴上的飯粒,指甲縫裡還嵌著異國牢房的鐵鏽色汙垢。
陳國華彈落的菸灰在碟邊堆成小山。
等侄子刮淨碗底最後一粒米,他才把打火機啪嗒合上:“宋卡市監獄那潭水底下,摸到石頭了麼?”
“洪文剛的運輸線畫出來了。”
陳志傑用吸管在桌布上勾勒出扭曲的航線,“但關人的籠子嵌在泰國警徽後面。
想掀蓋子,得讓穿棕色制服的人自己伸手。”
“不如指望廟街神棍能通靈。”
陳國華冷笑時露出被尼古丁染黃的犬齒,“那些蛇和老鼠本來就在同一個窩裡打洞。”
煙盒被抽走的瞬間,陳國華注意到侄子腕骨上新添的疤痕——像條蜈蚣趴在面板上。
陳志傑吐出的煙霧模糊了霓虹燈招牌的光暈:“有個叫文猜的獄警,他女兒需要我的骨髓。
作為交換,他願意站在香港法庭上指認洪文剛。”
“但在這之前,”
菸頭突然被按熄在吃剩的魚骨堆裡,“我要把政治部那些鬼佬塞進棺材的證據釘在維多利亞港公告欄上。”
陳國華猛地按住對方小臂,塑膠桌布在掌下皺成驚濤駭浪:“機場外面那具屍體已經爛透了!你現在該想的是警司肩章上的銀星,不是和死人較勁!”
“銀星?”
陳志傑忽然笑起來,眼眶卻泛起血絲,“當年送我進黃竹坑警校那天,你說好警察的骨頭要比廉政公署的鋼印更硬。
現在鬼佬把我們的脊樑當鼓槌敲,死了還要領女王的綬帶——叔叔,你聞不到他們勳章上的血腥味嗎?”
吊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旋轉,像枚永遠落不下的黑色硬幣。
陽光斜切過百葉窗,在病房地板上烙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納洪眯起眼,感受著光線裡微塵浮動的軌跡。
昨夜手術留下的麻醉感已褪盡,胸腔深處傳來陌生而穩健的搏動——那是別人的心臟在他身體裡紮根的聲音。
幾十年勒在咽喉的死神繩索,終於鬆開了。
門軸轉動帶起微弱氣流。
張漢守的影子先一步滑到床尾。
他瞥見陽光正刺著納洪的眼瞼,側頭掃向牆邊的陪護。
那姑娘瑟縮了一下。
“是我要看的。”
納洪出聲,嗓音還帶著術後的沙啞,“讓光進來。”
張漢守立即換上關切神色,俯身時西裝領口掠過消毒水氣味:“醫生囑咐需要絕對靜養。”
“靜養?”
納洪從薄被下伸出手,腕部留置針的膠布在光線下反著白。
他握住心腹的手腕,力道意外地穩,“我現在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像潮汐。”
陪護悄無聲息退出門外。
房門合攏的輕響過後,納洪指腹摩挲著張漢守的袖釦。
“誰給的這顆心?”
“洪文剛安排的渠道。”
“我問的是心。”
納洪鬆開手,指尖在雪白被單上敲了敲,“原本住在哪具軀體裡?”
“港島來的女孩。
十九歲。”
納洪望向天花板,那裡有陽光折射出的光斑在遊移。”送她去素貼寺。
請納然法師做七天法事,牌位要朝東。”
他停頓片刻,喉結滾動,“告訴她,她的心跳會在熱帶季風裡繼續。”
張漢守的頸背忽然僵直。
這個細微的繃緊被納洪收進眼底。
“怎麼了?”
“遺體……”
張漢守的喉音發乾,“昨天凌晨轉運去了馬來西亞。
醫學院的採購合同……已經生效了。”
納洪胸腔裡那顆新心臟猛地撞向肋骨。
監測儀發出短促鳴音。”贖回來。”
他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碾出來,“現在就去。”
張漢守撲向呼叫鈴的動作快得像觸電。
醫護人員湧入時,納洪正盯著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色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