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聽完胸腔,轉身對張漢守搖頭:“移植後最忌情緒波動。
市長現在受不得半點刺激。”
“明白。”
張漢守單膝跪在床沿,重新握住那隻冰涼的手,“我親自去辦。
您只需要聽著這顆心好好跳動。”
監測儀的節奏逐漸回歸平穩。
納洪轉臉望向窗外,宋卡市的天空正被夕陽染成淤血般的紫紅。
八千公里外,港島筆架山的夜霧開始漫過盤山道。
小惠踩著高跟鞋的聲響敲碎寂靜,公文包稜角在她肋下隨著步伐規律地磕碰。
黑色西裝收窄的腰身勒出利落線條——昔日脂粉氣早已被時間漂洗殆盡。
何曜宗站在觀景臺欄杆邊,山風掀起他風衣下襬。
他沒回頭,只朝身側空位抬了抬下巴。
小惠沒坐。
她從公文包抽出一份資料夾,紙頁在路燈下泛著冷白。”保良局馮先生查到了。
根據您提供的配型資料,檔案庫只有一個完全吻合的記錄。”
她停頓,指甲無意識地刮過資料夾邊緣,“但那女孩的背景……不符合基金會任何一項救助條款。”
何曜宗終於轉過身。
山腳下維多利亞港的霓虹在他鏡片上流淌成破碎的光河。”條款是人寫的。”
他接過檔案,紙頁在風裡嘩啦作響,“告訴我她叫甚麼。”
遠處渡輪鳴笛聲撕開夜幕,聲浪撞上山壁又折返,在兩人之間迴盪成漫長的餘音。
“這姑娘哪一點不合要求?”
小惠在何曜宗對面坐下,拉開公文包取出一份邊緣泛黃的紙頁,輕輕推到他面前。
“她叫阮梅,屋邨出身,先天性心臟衰竭,靠藥吊著日子,沒多少時間了。”
何曜宗拿起紙張掃了一眼,抬眼看向她:“聽起來正合適。”
“原本是合適的,”
小惠聲音低了下去,“可她那位男朋友……方展博,去年在股市那一仗,您應該聽說過。
丁家四蟹做空失敗,他借勢翻身,現在身家早過了十億。
這樣的人,身邊怎麼還能算普通屋邨市民?”
“港島股神方展博?”
何曜宗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
丁家四蟹的事他自然知道。
外資聯手,股市動盪,最後那四人走上中環證券大樓天台——街頭巷尾傳遍了。
方展博贏了大局卻悄然隱退,何曜宗從未想過會與他產生交集。
可命運偏偏繞了彎。
李忠志女兒在泰國丟失的那顆心臟,竟與阮梅完全匹配。
“聯絡方展博,”
何曜宗站起身,“告訴他,我找到願意捐心的人了。
有興趣,就來筆架山見我。”
夜裡九點五十分,書房門被推開。
一個眉目深刻的男人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領路的手下。
“何先生,我是方展博。”
他甚至沒等何曜宗站起,聲音已經遞到面前。
何曜宗伸手與他交握。
方展博雙手緊緊攥住他手掌,眼裡燒著灼人的急切:“您真能救阮梅?”
何曜宗抽回手,重新落座,嘴角浮起一絲淡笑:“我方曜宗在港島混了這些年,你幾時聽過我拿人命開玩笑?”
方展博瞳孔驟然縮緊。
“若能救回她,我手上所有股份,立刻轉到您名下。”
“方先生這麼看輕錢財?”
“我經歷過至親永別。
錢是身外物,阮梅是我半條命。
沒有她,堆座金山又有甚麼用?”
方展博語速快而沉,每個字都像在賭注邊緣試探。
何曜宗卻笑了:“我沒那麼清高,錢我還是愛的。
但幫你忙還刮乾淨你身家——這種事我做不出。”
“那您要甚麼?”
“先救人。
之後你若是過意不去,往恆曜共濟基金捐一筆,當給街坊謀福,也算替你女朋友積德。”
“是我失言了!”
方展博連連點頭,順勢坐到對面椅子上,身子前傾,“那位捐心的人……我能見見嗎?若是他生命垂危,或有甚麼難處,至少讓我補償他家人。”
他是真的急。
七天前瑪麗醫院那張病危通知,像秒錶一樣在他心裡滴答作響。
阮梅的時間,只剩最後三十個晝夜。
阮梅的氣息已如風中殘燭,連抬起指尖的力氣都在流失。
她曾輕聲說過想穿一次白紗——那件一直收在衣櫃深處的蕾絲禮服,終究沒能等來與方展博並肩合影的時刻。
方展博站在病房外,玻璃映出他繃緊的下頜線。
他清楚記得她試穿那件禮服時眼裡的光,如今那光正一寸寸暗下去,像黃昏最後一絲餘暉沉入海平面。
若連這點念想都留不住,往後的歲月裡,這遺憾會像一根生鏽的針,時時扎進心口最軟的肉裡。
何曜宗指間的煙積了長長一截灰。”方先生,細節現在不便攤開講。
你只需備好最專業的醫療船,泊在三角碼頭待命。
相關專家必須二十四小時在船上候著,一秒都不能離。”
方展博喉結滾動,只重重頷首:“我立刻安排。
甚麼時候需要?”
“就這兩日。”
……
泰國合艾的夜晚溼漉漉的,碼頭燈光在水面碎成一片片昏黃的鱗。
王建軍踩上木板時,靴底發出沉悶的迴響。
身後幾個漢子魚貫下船,其中一個剛踏穩就扶住纜樁,肩背劇烈起伏。
“阿萌,要吐就趁現在。”
打靶仔咧嘴拍了拍那年輕人的背。
話音未落,被稱作靚仔萌的夥計已衝至石階邊,彎腰嘔出一灘酸水。
漱口時他接過打靶仔遞來的水瓶,指尖還在發顫。”軍哥,真不是我不頂用……那船簡直在浪尖上飛。”
王建軍沒接話,只抬眼掃視碼頭暗處。”廢甚麼話。
天亮前必須出境。”
他腕錶指標泛著冷光。
約莫十分鐘,陰影裡走出個銅皮鐵骨的男人,小臂青筋盤結如老樹根。
他目光掃過王建軍一行人,最終停在那些狼似的眼睛上。”何先生派來的?”
生硬的漢語像鈍刀割木頭。
“你哪條道上的?”
王建軍右手已悄然移向後腰。
“叫我帕頌。
蔣先生讓我接應。
車上說。”
男人轉身走向吉普車,皮靴踩過積水窪。
引擎在夜色裡低吼。
帕頌單手打方向盤,另一隻手攤開張手繪草圖。”得手後別往碼頭衝。
按圖上去燈山酒店後的人工湖,有直升機等你們,直飛林查班港換船。”
“繞遠路?”
打靶仔眯起眼。
“兄弟,納洪家族在宋卡可不是紙老虎。
療養院槍一響,十分鐘全城鎖死,你們插翅難飛。”
帕頌猛按喇叭驚走野狗,繼續道,“直升機是唯一活路。
再說,納洪那老骨頭經得起快艇顛簸?等你們晃到港島,他早斷氣了。”
王建軍沉默盯著窗外掠過的街燈,忽然開口:“療養院佈局圖有嗎?”
“沒有。”
帕頌答得乾脆,“只知他住二號樓206房。
這訊息是唐人街閆老闆藉著探病名頭套出來的。”
……
吉普車最終熄火在市郊一片鳳凰木林邊緣。
帕頌關掉車燈,黑暗瞬間吞沒車廂。”穿過林子就是療養院警戒區。
我等二十分鐘,超時你們自求多福。”
王建軍抬腕,錶盤熒光針指向八點零三分。”港島時間八點十八分沒見我們,你走你的。”
他推門下車,風衣下襬掃過叢生的野草。
林深處傳來夜鳥怪啼,像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指標剛劃過九點零三分,車廂裡的空氣凝成了塊。”諸位本事我清楚,可別太輕敵。”
對講機裡的聲音壓得很低,“說二十分鐘就二十分鐘,動作快!”
“十五分鐘足夠。”
王建軍甩下這句話,車門嘩啦洞開,幾條黑影利落地翻進夜色。
密林像張巨口,頃刻間吞沒了所有聲響。
帕頌留在駕駛座上,指節捏得發白。
蔣先生的話在耳膜裡嗡嗡作響:人帶上直升機,萬事好說;中途若有差池,宋卡市埋伏的人就會讓這群影子永遠沉默。
泰國這盤生意是蔣先生的命脈,納洪的事漏出一絲風,幾十億泰銖的基業就會像沙塔般崩塌,連帶著曼谷那些靠他吃飯的同胞也得遭殃。
不能全賭在何曜宗身上——他必須準備另一條更暗的路。
三分鐘,或許更短。
療養院方向傳來斷續的悶響,像溼布裹著石子敲打鐵皮。
裝了消音器的槍聲藏在夏蟲嘶鳴裡,幾乎聽不真切。
帕頌卻覺得每一聲都撞在肋骨上,震得胸腔發麻。
他盯著那片漆黑,不知道里面是得手還是失手,這種懸在半空的滋味,像有螞蟻順著脊椎慢慢爬。
當時針指向九點十五分,人影重新從林間浮現。
打靶仔和靚仔萌抬著一卷用床單裹緊的東西,迅速塞進車廂。
帕頌瞥了眼時間,喉結動了動——從下車到帶回目標,十二分鐘。
納洪在這片土地稱王稱霸太久,療養院裡只留了些照料起居的家僕,卻沒想到有人敢在宋卡動他。
但這隊人在完全陌生的建築裡穿梭,零傷亡,十二分鐘綁走一個活人……帕頌踩下油門時,後背滲出層薄汗。
車在坑窪路上顛簸疾馳。
後座傳來王建軍低沉的警告:“開穩點,他中了兩槍,別沒上飛機就斷氣。”
“慢不了!”
帕頌盯著前方彎道,額角汗珠滾進衣領,“慢一步,我們都得給他墊背。”
燈山酒店的頂樓停機坪,旋翼已捲起狂風。
納洪被抬進機艙時,臉色灰白得像舊報紙。
加拿大來的醫療團隊立刻圍上去,儀器嘀嗒聲中,止血鉗與紗布飛快交替。
從林查班港乘船到港島至少要二十個鐘頭,船上有更齊全的裝置,但眼下得先讓這口氣吊住。
深夜十一點五十三分,快船碼頭。
納洪被轉移上醫療船時,胸膛起伏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一名加拿大裔醫生湊近主刀的黃家豪,聲音發緊:“搶救恐怕無效了……最多還能撐幾小時。
不如現在取心,送進冷庫儲存?”
“不行。”
兩鬢斑白的醫生盯著監測屏,“船上條件有限,離體心臟活性最多維持三小時,成功率會掉三成。
立刻聯絡港島那邊,讓他們的船中途接應。
我們爭取在公海完成手術——必須讓他多活十個小時。”
應急預案攤在桌上,每一套都寫著風險。
正當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衝向醫療艙時,打靶仔忽然擠到黃醫生身旁,壓低嗓子:“給他打一針 或者腎上腺素行不行?反正到了港島也是要死的,一針下去,說不定能撐到那時候。”
橡膠手套被扯開的脆響在空氣裡彈了一下。
黃醫生沒抬眼,只將五指依次套進乳白薄膜裡。”懂得不少?”
他聲音平得像手術刀面,“連和腎上腺素能續命都清楚。”
打靶仔脖子一梗:“親眼見過!肚子上穿個窟窿的,一針下去立馬消停。”
“那是死了。”
黃醫生終於轉過臉,手套腕部啪地收緊,“不懂就閉嘴。
隔壁有酒,別在這兒礙事。”
他轉身時白大褂下襬劃出短促的弧線,醫療團隊雜沓的腳步聲迅速淹沒了艙室。
王建軍肘尖碰了碰打靶仔肋側,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又顯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