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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第402章

2026-04-01 作者:黃舒妹

何曜宗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坐,“和聯勝的場子這半個月安靜得像殯儀館,倒是你們警署扣著我幾十號兄弟——總得給個說法?”

李文彬鬆了鬆領帶結:“放人的檔案要等警務處長簽字。

倒是你,清不清楚謀殺政治部官員該判多少年?”

“終身監禁咯。”

何曜宗拎起壺往自己杯裡注水,“難道現在還有絞刑架?”

“那煽動城寨人圍殺官員呢?”

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磕出短促的脆響。

何曜宗慢慢抬起眼皮:“下午法庭的事我聽說了。

控方律師拍著桌子喊證據,陪審團皺著眉翻案卷——既然沒證據,那兩個鬼佬怎麼死的,與我何干?”

他忽然笑起來,“不過說真的,聽見他們斷氣的訊息,我晚飯都多添了半碗。”

李文彬的指節捏得發白:“往後你就打算用這套法子跟警方周旋?”

“甚麼法子?”

“你心裡明白。”

“李不如去查查賬本。”

何曜宗往後仰進沙發陰影裡,聲音沉了下去,“從我坐上這個位置起,和聯勝名下的生意哪樁沒報稅?捐給孤兒院的支票哪張不是正規銀行開的?就連碼頭工人鬧事,都是我掏錢補的遣散費。”

他頓了頓,“你們要體面,我給體面。

可要是有人不想體面——”

窗外最後一線天光沉進山脊,會客室裡只剩茶煙嫋嫋地盤旋。

煙霧從指間升騰起來,金屬打火機蓋合攏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何曜宗將火柴盒推回桌角,目光掠過對面那人肩章上的反光。”稅款?李警官不妨去街口問問,這半年是誰在付那些攤位的租金。”

他吐出一口灰白的菸圈,“你們警署半年的薪餉,大概也就這個數。”

李文彬的視線落在那個銀質打火機上——昨夜還躺在他辦公室抽屜裡的物件,此刻正在對方指間翻轉。

他沒有接話,只聽著菸草燃燒的細微嘶響。

“我錯在哪裡?”

何曜宗忽然傾身向前,菸頭在昏暗裡劃出暗紅的弧線,“城寨拆了,這些人被趕到街上。

以前還能賣碗仔翅、補鞋、車衣,現在呢?”

他彈了彈菸灰,“若不是我讓他們去碼頭理貨、去貨倉守夜,你以為他們靠甚麼交租?等米下鍋的人會走哪條路,李警官應該比我清楚。”

他靠回椅背,天花板吊扇的影子在他臉上緩慢旋轉。”該領錦旗的是我才對。

少了多少白粉檔,少了多少搶劫案,你們記的檔案室裡應該記得明白。”

李文彬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茶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他想起今晨處長辦公室裡的命令:日落之前,必須有人為機場那攤血負責。

“人都死了。”

李文彬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趁現在還能轉圜,找個願意扛事的。

你應該明白,這次死的是英國籍……”

“原來李警官也分膚色定人命價?”

何曜宗截斷他的話,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空氣凝固了幾秒。

吊扇吱呀轉動,捲起桌上幾張零散單據。

李文彬看著對方眼睛裡那片沉靜的黑,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趟根本多餘。

他沉默著喝完最後一口冷茶,陶瓷杯底碰在木桌上發出悶響。

“那你究竟想要甚麼結局?”

“從頭到尾,先動手的不是我。”

何曜宗碾熄菸蒂,“既然有人開了局,我只能跟到底。

李警官剛才說錯了一點——這事現在已不是記能單獨料理的了。”

他站起身,影子斜斜投在斑駁的牆面上,“城寨出來的兄弟信我,社團裡的人看著我。

今天若我隨便推個人出去頂罪,往後誰還肯替我賣命?”

門關著,窗外傳來遠處貨輪的汽笛聲。

李文彬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疲憊:“何曜宗,你圖甚麼?”

“在你們穿制服的人眼裡,我們做事非得圖個甚麼嗎?”

何曜宗也笑了。

他走到窗邊,手指撥開百葉窗的葉片,午後的陽光切進室內,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如果非要個理由——”

他轉過頭,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這人最忍不得憋屈。”

“等你順了這口氣,恐怕要被遞解出境了。”

“遞解?”

何曜宗像是聽見甚麼荒唐話,“李警官,現在不是五六年了。

再過幾年,該收拾行李的是誰,你我都心知肚明。”

李文彬的指節微微發白。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布料摩擦發出窸窣聲響。

走到門邊時,他停頓了片刻,沒有回頭。

“兩個英國人在城寨地界出事,警務處不會輕易罷休。”

他的聲音從門縫裡漏進來,“我會盡量多拖一天。

想通了,隨時找我。

若是想不通……”

他拉開門,走廊的光湧進來,“明天正午之後,全港警隊都會動起來。

和聯勝這麼多人,總有人會露出馬腳。”

腳步聲沿著樓梯逐漸遠去。

何曜宗重新點燃一支菸,火苗在昏暗裡明滅。

他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望向街道,幾個赤膊的搬運工正把紙箱壘上手推車。

普通市民可以不懂,但坐在差館高層的人不可能不懂——就算今天機場的槍聲沒有響起,港島的街頭遲早也會被另一種聲音填滿。

李文彬的視線掃過霓虹閃爍的街角,指間的菸蒂在夜色裡明滅。

他不在乎那些暗處的竊竊私語,記主管的位置賦予他的並非權力,而是一道必須守住的線。

只要他坐在這裡一天,港島的夜幕下就不能有不受控制的火苗竄起。

誰試圖攪亂這脆弱的平衡,誰就會進入他檔案裡永不閉合的資料夾。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攏,何曜宗才將聽筒貼到耳邊。

蔣天養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帶著熱帶氣候特有的慵懶溼氣,約他明日筆架山飲茶。

通話臨近結束,那聲音忽然壓低了,像蛇滑過草叢:“何生,我在曼谷都聽過你的名。

如今想為祖國盡點心,不知有沒有穩妥的門路?”

何曜宗望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嘴角有極淡的弧度。”蔣生,真心不是用嘴講的。

像我這樣,把成箱的鈔票扔進海里只為聽個響動,自然會有船來找你。”

他停頓片刻,玻璃映出他平靜的眉眼,“明日見面再詳談吧。”

蔣天養放下電話,掌心有些潮。

他兄長將這艘船交到他手裡時,並沒告訴他水下有多少暗礁。

何曜宗敢在風浪裡豎起那樣的帆,背後定然有壓艙的重物。

鬼佬的勢力雖如退潮,可殘留的溼痕仍能浸透鞋襪。

他需要一塊更高的甲板。

赤柱監獄倉的燈光昏黃,熄燈哨前最後的嘈雜裹著汗味在空氣裡發酵。

喪豪把腳架在床沿,指甲刮下一片灰白的皮屑,朝對面光著上身的胖漢嚷道:“白炸,你磨蹭到天亮啊?三塊牌子罷了,挑一塊能要你命?”

白炸的肚腩隨著呼吸起伏,眉頭擰成疙瘩。

破床板上攤著三張煙盒撕成的紙片,分別用炭筆歪扭地寫著社團名號,每張紙片上都壓著一包彩色包裝的香菸。

今夜有新面孔要進來,幾個倉頭湊在一起賭這人的來歷。

喪豪的催促又追過來,白炸啐了一口:“給點風聲啊豪哥!三選一,我輸得太冤。”

“冤個屁!”

喪豪嗤笑,彈了個響指,朝角落正埋頭整理床鋪的身影喝道,“司徒,過來給白爺點火!這支菸抽完,他非得吐出個名字不可!”

那身影立刻小跑過來,接過拋去的火柴,熟練地拆煙遞上。

喪豪歪著嘴笑:“白炸,警司給你點菸,這倉裡誰有這福氣?”

點火的人正是司徒傑。

兩個月時間,從刷馬桶到疊被褥,昔日肩章上的徽記早已磨成了模糊的影子。

如今他彎腰的弧度比誰都自然。

白炸就著火苗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緩緩溢位。

他目光掃過那三張紙片,最終捏起寫著“禮字堆”

的那張。”看你笑得牙不見眼,定是你們堆裡來人了。

我押這個。”

“好!落地生根!”

喪豪大笑,一把將臺上所有菸捲掃進自己懷中。

白炸瞪圓了眼:“不是禮字堆?”

“是洪興那頭專印鹹溼書的肥佬黎啦。”

“他?”

白炸愣住,“犯了甚麼事?”

喪豪沒答,只將香菸仔細收進枕頭下。

遠處傳來鑰匙碰撞鐵門的清脆聲響,熄燈哨要來了。

喪豪擺了擺手:“我哪清楚他犯了甚麼事。

倒是有樁差事要交給你辦。”

他壓低嗓音:“聽說你們倉裡養了幾條專啃硬骨頭的野狗?”

白炸愣住,手裡的菸捲停在半空。

“把肥佬黎扔進你們倉裡,讓那幾條野狗開開葷。”

喪豪補了一句。

白炸瞪圓眼睛:“洪興那位揸人?你同他有仇?”

“無仇無怨。”

“那你這是……”

“白送的油水要不要?”

喪豪打斷他,“痛快給句話。”

白炸嗤笑一聲,目光斜向牆角那個瑟縮的身影。”真要送人情,不如把司徒傑送我。

雖說老皮老肉,好歹當過警司,我那群兄弟說不定更中意。”

司徒傑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動作熟稔得像每日晨課。

他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大佬!我甚麼都肯做!下次……下次我讓人捎十條紅雙喜進來孝敬您!”

喪豪抬腳踹在他肩窩。

司徒傑滾了兩圈撞在鐵架床腳。

“跪錯菩薩了。”

喪豪聲音裡結著冰碴,“誰是你大佬?”

司徒傑爬起來時下巴擦出血痕:“是!”

“滾去疊被。”

等那佝僂身影退到倉尾,喪豪才轉回笑臉。”肥佬黎是蔣天養親手送進來的。

他在三角碼頭勾結鬼佬,對蔣天生放冷槍。”

他湊近白炸耳畔,“託我關照他的,是洪興陳曜。”

白炸眼底閃過精光。”吃裡扒外還沾皇氣?這種二五仔確實該好好伺候。”

走廊傳來橡膠棍敲擊鐵柵的悶響。

管教雄押著個臃腫身影停在倉門前。

“8432!接人!”

喪豪赤腳躍起。

柵欄外,肥佬黎抱著囚服垂頭站著,像只待宰的瘟雞。

雄用警棍戳了戳那堆衣物:“當天審當天送,你也算創紀錄了。

跟你倉頭學規矩,二十分鐘後熄燈。”

肥佬黎遲緩地抬頭。

當他看清喪豪嘴角那抹弧度時,脊椎竄過一道寒意。

警棍突然劈在他右肩。

衣物散落滿地。

“在這裡,要答 !”

雄唾沫濺到他臉上,“再犯蠢,明早水房見。”

肥佬黎疼得抽氣:“ !”

雄轉向喪豪,壓低嗓音:“要是學不會規矩,熄燈後帶他去水房單練。

明天爬不起來的話,下週派你們去阿家裡修草坪。”

喪豪咧嘴笑了,目光毫不掩飾地刮過肥佬黎發顫的膝蓋。”阿,我看這位兄弟就不像懂規矩的。”

肥佬黎慌忙開口:“大佬!我懂!我都……”

警棍反抽在他臉頰。

牙齒碰撞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第二條規矩。”

雄慢條斯理甩著警棍,“阿說話時,野狗不準吠。”

監倉裡的空氣混濁得像隔夜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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