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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第401章

2026-03-28 作者:黃舒妹

他孤身一人,沒甚麼可牽掛的。

“那就麻煩你跟城寨的老街坊們遞個話,讓他們轉告那些洋鬼子——港島不是他們隨意來去的地方!”

“惹了一身腥臊,拍拍手就想溜?世上沒這麼便宜的事。”

不讓這些洋人見點紅,他們真當這裡人人都能捏扁搓圓。

港英政府越想捂住蓋子,他就越要把天捅個窟窿。

臉皮既然已經撕破,司法也好,暗地裡的手段也罷,甚麼招數都擺上了檯面。

到了這個地步,誰還瞻前顧後,誰還幻想留有退路,誰便是天字第一號的傻瓜。

……

午後四時,金鐘道三十八號。

法官步入法庭,眾人應聲起立。

書記員開始宣讀指控。

被告席上的大衛,目光不時瞟向原告律師的方向。

那位控方律師面孔生疏,在業內籍籍無名。

大衛暗自鬆了口氣。

控方律師只掃了他一眼,便展開了陳述。

“被告人大衛·喬丹,本人受蔣天養先生委託,現向你提出質詢。”

“你在擔任港島政治部主管期間,曾多次濫用職權,對本地多個民間社團負責人進行誣陷及非法調查等活動。”

“此外,你更與希慎興業地產公司合謀,企圖以涉及三合會活動的罪名,構陷恆曜置業股東何曜宗。”

“對於以上指控,你是否承認?”

大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純屬無稽之談。”

“很好。

那麼,現就另一宗案件對你提出控告。”

“七月十六日下午五時左右,你透過收買中間人,於西環三角碼頭策劃並實施了針對蔣天養先生胞兄蔣天生的蓄意襲擊!”

“隨後你將此事嫁禍於恆曜置業股東何曜宗。

對此,你認還是不認?”

話音落下,法庭內一片譁然。

主審法官當即敲響法槌。

“肅靜!控方律師,請勿提及與本庭審理案件無關的內容!”

蔣天養坐在原告席上,鼻腔裡溢位一聲冷哼。

他朝自己的律師遞了個眼神。

律師會意,向前一步。

“法官大人,我請求現在傳喚證人出庭。”

肥佬黎被法警帶了上來。

大衛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盯向肥佬黎的目光裡滿是警示,站在被告席旁的辯護律師不得不低聲提醒。

“大衛先生,請注意場合,現場有很多記者。”

“接下來請保持沉默,一切交由我來處理。”

肥佬黎不敢與大衛對視,垂著頭站在證人席,將事情

這回他顯得異常老實,每一句證詞都引起旁聽席一陣低語。

“肅靜!”

法官再次維持秩序,隨即看向辯護律師。

“辯方律師,你對證人陳述有何回應?”

“有。”

大衛的辯護律師與陳天衣資歷相當,同是律師公會中的資深大狀。

他將視線投向肥佬黎,開始了引導式的提問。

“黎智音先生,關於你對我當事人的指控,我已事先與大衛先生核實過。”

“眾所周知,大衛先生身為政治部主管,其職責在於維護港島治安。”

“根據我瞭解的情況,大衛先生於七月中旬聯絡你,是鑑於你的社團背景,希望你就西環三角碼頭的一宗走私案件協助調查。”

“事實上,三角碼頭一帶長期屬於洪興社的活動範圍。

我們也瞭解到,洪興社的蔣天生先生是一位守法商人。”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

他不允許自己地盤上出現走私的勾當。

陳天雄那夥人因此被觸怒,報復隨之而來——事情是否如此?

黎智音怔住了。

辯護還能這樣進行?

反正烏鴉早已遠遁荷蘭,動手的也是烏鴉手下。

錄音無法成為法庭證據,依據疑罪從無的原則,這場官司再拖下去,對方甚至能全身而退。

更厲害的是,律師方才那番話,輕巧地將黎智音描摹成配合警方的線人。

若判決落地,他同樣不必擔責。

所有罪名,盡數推給逃往荷蘭的烏鴉。

黎智音心底那點念頭又開始蠕動。

他偷眼瞥向蔣天養,正撞上對方刀鋒般的視線。

寒意竄過後頸,他還在斟酌措辭,辯方律師的聲音再度響起:

“黎先生若有難言之隱,不妨由我繼續陳述。”

“事實上,根據蔣先生移交的兩名槍手口供,並無任何證據表明他們受政治部指派前往碼頭行事。”

“我更傾向於認為,那是兩名案犯在危急關頭編造的謊言,只為躲避死者家屬的私憤。”

“因此懇請法官與陪審團審慎裁決——法庭只認證據。”

話音落下,幾乎不給控方喘息之機。

律師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鎖住黎智音。

“黎先生,作為證人,請勿受誤導性言論影響。”

“請明確回答:我的委託人是否曾親口告知,是他指派陳天雄團伙動手?”

“疑罪從無”

四個字被咬得格外清晰。

黎智音不蠢,含糊應道:“大衛先生……確實未曾當面提過。”

“我是接到電話才知曉的。”

“這就清楚了。”

律師轉向陪審席,“六十年前的通訊技術已能偽造特定音色。”

“僅憑一通電話,便要判定蓄意謀殺,各位是否覺得過於草率?”

專業的律師總能在細微裂痕中撬開局面。

當年有人為何曜宗脫罪如此,今日這位更是如此。

法官看向控方律師:“可有反駁?”

蔣天養臉色沉如鐵鏽。

黎智音模稜兩可的回答已徹底點燃他的怒火。

一個眼色遞去,控方律師即刻起身:“有!法官請看訴狀——對大衛·喬丹的謀殺指控不止一項。”

“我還要指控他蓄謀殺害恆曜置業股東何曜宗。”

他小心舉起透明證物袋,內裡躺著一支手槍。

“今日凌晨兩點,廣華醫院發生針對性槍擊。”

“現場尋獲此槍,留有黎智音指紋。

我申請當庭檢驗。”

“黎先生,縱使錄音不能作為證據,我仍要當眾播放昨夜的通話記錄。”

“公道自在人心——錄音真偽,媒體朋友與陪審團諸位自有判斷。”

黎智音面如死灰。

大衛嘴角卻緩緩鬆了下來。

養熟的狗辦事,終究省心。

車窗外的街景在暮色裡一寸寸倒退。

大衛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薄薄的機票邊緣,紙鋒幾乎要割進面板裡去。

五年光陰,最後就換回這麼一張輕飄飄的紙。

他側過頭,對身旁閉目癱坐的安德烈低聲說,聲音像是從很深的疲憊裡撈出來的:“我們能做的都做了。

現在回去,總不算太難看。”

安德烈的眼皮動了動,沒有應聲,只有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車轉入宋皇臺道。

大衛忽然抬手拍了拍司機的椅背:“慢些開。”

他搖下車窗,鹹溼的風灌進來,混雜著街市收攤前最後的嘈雜。

他想把這條路的模樣刻進眼裡——那些斑駁的招牌,橫七豎八的晾衣竹竿,蹲在路邊刮魚鱗的婦人。

司機依言緩下車速,輪胎摩擦地面的沙沙聲變得綿長。

就在那一瞬間,右側傳來玻璃炸裂的巨響。

不是一塊石頭,是無數塊。

它們從巷口、從騎樓底、從貨攤後面飛出來,砸在車門、車頂、引擎蓋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撞擊聲,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

車窗蛛網般裂開,碎片濺進車廂,劃過大衛的手背。

他猛地縮回手,看見血珠滲出來。”開車!”

他朝司機吼,聲音劈了岔,“快走!”

司機的聲音在發抖:“車胎……車胎全癟了。”

視野驟然暗了下來。

不是天黑,是人影——密密麻麻的人影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堵死了每一條縫隙。

他們手裡攥著撬棍、板凳腿、甚至是從工地撿來的鋼筋,那些金屬和木頭的冷光在昏黃的路燈下一閃一閃。

一張張臉孔貼在破碎的車窗外,眼睛裡的火幾乎要燒進來。

“就是這些鬼佬!”

有人用生硬的粵語咒罵。

“做完衰野就想拍拍屁股走人?邊度有咁著數!”

“我條命唔值錢,坐監我去坐!各位叔伯兄弟,幫我睇住我阿媽——”

聲音混在一起,變成嗡嗡的、滾燙的潮水,拍打著變形的車門。

有人開始用力搖晃車身,鐵皮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大衛死死抓住頭頂的扶手,指甲掐進皮墊裡。

他看見安德烈突然睜開眼,那雙藍眼睛裡全是血絲,他猛地挺直脊背,用英語嘶喊起來,罵著法律、秩序、你們這些暴民。

但那些詞彙像扔進沸水裡的冰,瞬間就消失了。

車門被從外面硬生生扯開。

幾隻有力的手伸進來,鐵鉗般攥住安德烈的西裝領口,把他往外拖。

他掙扎,皮鞋在座椅上亂蹬,昂貴的布料撕裂出刺耳的聲音。

然後他到了外面,到了那片由棍棒組成的叢林裡。

大衛只來得及看見安德烈的金髮在無數揮動的陰影中晃了一下,緊接著就是肉體被重擊的悶響——噗,噗,噗,一聲接一聲,短促而紮實。

安德烈的叫罵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剪斷的磁帶。

那些手轉向了大衛。

他被拖出車廂時,後腦磕在門框上,眼前炸開一片金星。

水泥地的粗糙和涼意透過襯衫傳到背上。

他仰面躺著,看見上方交錯的人腿、沾滿泥汙的布鞋、還有一張張俯視著他的、被憤怒扭曲的臉。

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塵土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鐵鏽味。

一根木棍的陰影在他瞳孔裡急速放大。

最後映入他眼簾的,是遠處啟德機場指揮塔上,一閃一閃的、紅色的航標燈。

像一隻冷漠的眼睛。

車窗外的人潮還在不斷湧來,拳頭砸在鐵皮上的悶響像暴雨前的雷鳴。

司機蜷在駕駛座上,指甲幾乎要掐進方向盤裡——照這個勢頭,那個叫安德烈的洋人恐怕真要變成肉鋪砧板上的那團糜爛物了。

被拖出車外的大衛正拼命在胸前划著十字。

他嘴唇哆嗦得厲害,“阿門”

兩個字碎成了氣音。

可上帝似乎沒聽見這禱告。

頭骨碎裂的脆響炸開時,他最後看見的是鞋底沾著的魚鱗片,在夕陽下泛著汙濁的彩光。

機動部隊趕到時,馬路牙子邊已經擺著兩灘辨不出形狀的骨肉。

幾百個城寨人蹲坐在路沿石上,眼神像淬過火的刀尖,颳得那些穿制服的年輕人邁不開腿。

對講機剛舉到嘴邊,就有個赤膊青年掄著扁擔跳出來:“瞅甚麼?人是我捶死的!抓我啊!”

“放屁!分明是我踹斷的脖子!”

“我捅的刀子!”

聲浪一重高過一重,黑壓壓的人牆往前挪了半步,警靴蹭著地面往後滑。

等西九龍的增援車隊鳴著笛擠進街口,面對上千個爭著認罪的市民,帶隊的督察捏著喇叭僵在原地。

全抓回去?哪間看守所塞得下?更何況這燙手山芋誰敢接——倫敦那邊要體面,港府這邊要太平,唯獨沒人想要真相。

夕陽把筆架山的樹影拉得斜長時,李文彬的轎車碾過別墅區鵝卵石車道。

何曜宗靠在會客室的真皮沙發裡,指尖在紫砂壺蓋上慢慢畫著圈。

“李飲茶?”

“沒胃口。”

“巧了,我也沒備你的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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