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砸在地板上,拉鍊崩開,泛黃的檔案散落出來,像一地枯死的蝴蝶。
旅行袋落地的悶響還未散去,肥碩身軀已癱軟在地磚上。
甘子泰彎腰拾起那隻鼓囊囊的揹包,指尖蹭過粗糙布料時發出沙沙輕響。
他目光掃過對方褲襠那片深色水漬,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嗤笑。”滾進去。”
“阿泰,夜了。”
蔣天養指間雪茄燃起橙紅光點,煙霧在吊燈下盤旋上升。
幾個精壯漢子拖拽著爛泥般的身影跨過門檻,陳曜最後踏進屋內,木門合攏時鉸鏈發出細微呻吟。
雪茄灰燼簌簌落在水晶菸缸裡。
蔣天養俯視著地上那團顫抖的肉體:“好歹頂著堂主名頭,逃命前連褲子都不換?洪興的臉面都讓你浸透了。”
“蔣生,我……”
肥佬黎喉結滾動幾下,終究把話嚥了回去。
連逃亡班次都被摸清,自己早成了網中魚蝦,哪還有辯白的餘地。
皮鞋尖輕輕踢了踢他小腿。”黎胖子,今晚給你道送分題。”
蔣天養蹲下身,雪茄辛辣氣息噴在對方慘白的臉上,“我問甚麼,你答甚麼。
我要你做甚麼,你點頭便是。
記清楚——這種好事只此一回。”
黎胖子脖頸僵直地抬起,瞳孔裡倒映著男人臉上莫測的笑意。
“三角碼頭那批槍手,”
雪茄火星在昏暗裡劃出弧線,“是政治部讓你安排的?”
問題像冰錐刺進耳膜。
肥佬黎嘴唇哆嗦著,蔣天養卻已直起身,慢條斯理彈去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廣華醫院停車場那樁事做得真糙,高階警司都倒了,兇器還留在現場。
幸虧我託人收拾乾淨。”
他忽然彎腰湊近,“你猜那支槍上留著誰的指紋?鬼佬現在可護不住你了。”
栽贓的繩索早已套牢脖頸。
肥佬黎閉上眼,聽見自己喉嚨裡擠出的聲音:“是……政治部下的指令。”
雪茄被按熄在菸缸裡,發出滋啦輕響。”明日法庭會啟動緊急聆訊。”
蔣天養從西裝內袋抽出檔案,紙頁翻動聲清脆如刀,“你站上證人席,對著鏡頭把政治部那些勾當說清楚。
媒體記者都會在場。”
“甚麼?!”
肥佬黎頭皮炸開,這哪是生路,分明是要他自絕於所有靠山。
“指證政治部,最多在赤柱蹲幾年苦窯。
要是選家法——”
蔣天養忽然揪住他頭髮,迫使那雙渙散的眼睛看向自己,“你覺得能見到明天太陽?”
笑意徹底從臉上褪去。
男人鬆開手,從陳曜手中接過溼毛巾慢慢擦拭指縫。”做完這件事,你和洪興兩清。
出獄後別讓我在港澳任何碼頭看見你,扛著鋪蓋滾去南洋餵魚都好。”
“蔣生……他們害了你親大哥,你真肯放我走?”
陳曜在陰影裡輕笑出聲:“誰告訴你龍頭出事了?蔣先生此刻正在瑞士滑雪呢。”
肥佬黎茫然轉動眼珠,視線在兩個男人之間來回遊移。
甘子泰忽然踹翻腳邊鐵桶,金屬撞擊聲驚得他渾身劇顫。”這廢柴上次被何曜宗收拾得還不夠慘?”
年輕打仔歪頭露出虎牙,“不如送曼谷診所改造改造,當人妖登臺賠笑——直接沉海太便宜他了。”
冷水澆頭般的記憶洶湧撲來。
肥佬黎指甲摳進地磚縫隙,關節繃出青白色。
膝蓋骨磕在地磚上的悶響先於求饒聲炸開。
那人幾乎是貼著蔣天養的鞋尖蜷縮起來,喉管裡擠出的字句帶著顫音:“我認罰……蔣先生吩咐的,我全都照辦!”
消毒水氣味濃得化不開的廣華醫院走廊裡,腳步聲雜亂響起。
廖志宗領著一隊人推開病房門時,裡頭早已黑壓壓站滿了人。
幾道不善的目光齊刷刷釘過來,像一面牆堵在門口。
病床空著,何曜宗好端端站在人堆中央,抬手撥開擋路的馬仔,一步步踱到廖志宗跟前。
“廖,”
他嘴角扯出個弧度,“真巧啊,我這間房的監控偏偏昨晚壞了。
還得謝謝你們記那位女警官,要不是她,我這條命恐怕就交代在這兒了。”
他說話時眼睛沒離開廖志宗的臉,像在打量一件瓷器上的裂痕。
廖志宗立在門框邊,沉默像塊鐵板壓在兩人之間。
有些事不必挑明,各自肚裡都滾著沸水。
可他想不通——政治部派來滅口的人,槍口怎麼會突然轉向胡天聞?
“需不需要替你申請保護令?”
廖志宗終於開口,聲音像凍過的鐵。
“免了。”
何曜宗擺擺手,“我這就出院回家。
你們連自己人都護不住,我怎麼敢指望?”
他轉身朝馬仔們使了個眼色,人群便潮水般朝門外湧去。
廖志宗盯著空蕩蕩的病房看了幾秒,抬手示意收隊。
走下樓梯時,一股鈍重的疲憊從脊椎爬上來。
他忽然想起李文彬那句話:“這潭水太深,我們撈不起。”
兩個高階警司接連倒下,死得連個像樣的說法都沒有,尤其是胡天聞——警隊內部連查下去的動靜都聽不見半句。
支開其他隊員後,他在轉角處叫住了雷美珍。”不是讓你回去休息?”
他問。
“我去洗手間了,出來就聽見槍響。”
雷美珍語速很快,“跑到走廊時看見有人從病房衝出來,往貨梯方向去了。
等我追過去……胡已經倒在血泊裡了。”
廖志宗望向窗外,街道上車流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銀帶。”證物科和情報科來問話時,你只說不知道。”
他頓了頓,“有些壓力,記扛不住。”
雷美珍怔了怔。
廖志宗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肩章上:“你在組七年了吧?下半年督察晉升考核,我會替你爭取名額。
這段時間,好好準備。”
她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光,腳跟併攏時皮鞋磕出清脆的響:“明白,長官!”
次日上午十一點二十分,中環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白晃晃的天光。
何曜宗叩響橡木門,裡頭傳來一聲“請進”
。
陳天衣早已起身候著,西裝褲線熨得筆直,手伸得老遠:“何先生,您早該來了!幸好老天眷顧,您平安脫險。”
兩人手掌一觸即分。
何曜宗陷進真皮沙發裡,陳天衣才跟著坐下。”需要我代您向警隊提出訴訟嗎?”
律師推了推金絲眼鏡。
何曜宗卻笑了,身體前傾壓低嗓音:“如果我要告的不是警隊,是政治部呢?這案子,陳律師敢接嗎?”
辦公室驟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雲影滑過陳天衣鏡片,他喉結動了動,沒吐出半個字。
這些天社團與警界的風波他早有耳聞,水面下的暗礁隱約能窺見輪廓——替客戶追討賠償、抗議強制徵地這些官司他接得毫不猶豫,可當對手換成那棟灰色大樓裡的影子時,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何曜宗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
車窗外的皇后大道中車流如織,陽光把玻璃幕牆照得晃眼。
他盯著儀表盤上跳動的電子鐘——十一點四十二分。
距離那場註定要震動港島的庭審,還剩二百一十分鐘。
電話接通時,他聽見背景裡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陳天衣鬆口了。”
何曜宗說。
聽筒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呼氣,像刀鋒掠過絲綢。”條件?”
“只要罪名成立,今晚啟德機場就會多一位乘客。”
何曜宗看著後視鏡裡自己微微眯起的眼睛,“律政司那邊已經打點妥當,他們巴不得有人遞這個臺階。”
狄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代價呢?”
“陳大狀這次分文不取。”
何曜宗嘴角浮起一絲冷峭的弧度,“他賺的是人情債。
政治部那位主官滾蛋,律政司欠他一份情;我們拿到想要的結果,也得記他一次好。
兩頭討巧的生意,他向來最擅長。”
街角報攤的收音機正在播午間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地念著“今日下午高等法院將審理一宗涉及執法部門的訴訟案”
。
賣報的阿伯把音量擰大了些。
“十三個報社的記者都到了。”
狄秋的聲音壓得很低,“旁聽席前排留了位置,按你說的,半島酒店派車接的。”
何曜宗發動了車子。
引擎低吼著匯入車流,像一頭潛入深水的獸。
“法官那邊……”
“老規矩。”
狄秋打斷他,“陪審團名單今早才最終確定,七個人裡有四個上個月剛在瑪利諾修院學校聽完法治講座——主講人是律政司副司長。”
紅燈亮起。
何曜宗踩下剎車,看見街對面茶餐廳的玻璃窗後,兩個穿西裝的男人正盯著他的車牌。
其中一個抬起手腕看錶,動作慢得像電影裡的升格鏡頭。
“政治部的人還在盯你?”
狄秋問。
“從離開律師樓就跟上了。”
何曜宗鬆開領帶結,“白色豐田,車牌尾數27。
副駕駛那個留山羊鬍的,上個月在灣仔碼頭搜過我們的貨櫃。”
綠燈亮了。
後車按響喇叭,急促得像心跳。
“要甩掉嗎?”
“不必。”
何曜宗打了左轉向燈,“讓他們跟。
跟得越緊,下午在法庭上就越難撇清關係。”
車子拐進雲鹹街,林蔭把陽光剪成碎片灑在擋風玻璃上。
山羊鬍那輛車果然也跟著拐了進來,保持著三十米的距離,不緊不慢。
“陳天衣有句話沒說錯。”
何曜宗忽然開口,“這場官司贏不了——至少按他們定義的‘贏’來說,贏不了。”
狄秋在電話裡笑了,笑聲乾澀得像揉皺的牛皮紙。”我們本來就不是去贏的。”
“是去掀桌子的。”
何曜宗接上後半句。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蓋子彈開的脆響。
狄秋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氣時帶出那句話:“桌子掀了,總得有人摔碎幾副碗碟。”
中環的鐘樓敲響十二點。
鐘聲隔著車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我去接蔣先生。”
何曜宗說,“三點整,高等法院見。”
他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後視鏡裡,那輛白色豐田依然咬著不放。
山羊鬍正在對步話機說著甚麼,嘴唇翕動的節奏讓何曜宗想起多年前在倫敦旁聽的一場庭審——那個被指控叛國的外交官,在最後陳述時也是這樣翕動著嘴唇,念一段沒人相信的辯詞。
冷氣出風口嘶嘶地吐著白霧。
何曜宗調高了溫度。
他知道下午的法庭裡會很冷,那種刻意維持的、象徵司法莊嚴的低溫。
旁聽席的硬木長椅會冰得刺骨,記者們的相機快門會響成一片寒顫。
但他更知道,當法官敲下法槌,當政治部主官被當庭宣佈驅逐出境的那一刻——
整個港島都會聽見,某堵高牆裂開第一道縫的聲音。
車子駛入半山隧道。
黑暗吞沒車窗的瞬間,何曜宗最後瞥了一眼後視鏡。
那輛白色豐田的尾燈,在隧道口亮成兩點猩紅。
像不肯閉合的眼睛。
聽筒裡傳來狄秋沙啞的嗓音。
“秋哥,安排妥了。”
“不出意外,下午政治部那幾個洋人就得捲鋪蓋走人。”
“要我做甚麼?”
狄秋答得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