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猛地抬起下巴,喉結滾動,“我要是高興,帶女人回家過夜,她還不得乖乖蹲廚房給我燉補品!”
話音未落,他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門縫。
沉默了幾秒,他抓起桌上的威士忌瓶,琥珀色液體注入玻璃杯時發出黏稠的聲響。”心煩,找你喝兩杯。”
他推過一杯,自己先仰脖灌下大半,喉間發出吞嚥的悶響。
何曜宗沒碰那杯酒。
他摸出煙盒磕出一支點燃,雙腿交疊,火星在昏暗裡明滅。”電話裡講不清的事,得當面說?”
白霧從齒間逸出。
大搓了把臉,皮肉在掌心下微微變形。”先說好,聽完別罵我。”
“講。”
“下午……荃灣西那間字花檔被差佬端了。”
他聲音壓得極低,“看場的小弟裡藏著鬼,是警署插進來的針。”
話到這裡卡了殼,他嘴唇嚅動幾下,卻沒吐出半個字。
何曜宗彈了彈菸灰,灰燼飄落在水晶菸缸裡。”哪個堂口沒被插過針?發黴長毛的地方才沒人惦記。
就為這個叫我出來?”
大搖頭,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止。
場子被掃就算了,晚上散場時,一群記者像嗅到腥的野狗似的堵在街口。”
他喉結又滾了滾,“他們舉著錄音筆問我,恆曜置業的開發部經理,為甚麼在荃灣西搞賭檔、放高利。”
他偷眼瞥向何曜宗,見對方眉峰驟然鎖緊,慌忙移開視線,“那些瘋子……要麼是蠢到以為錢多了燙手,要麼就是衝著恆曜這塊招牌來的。
想砸了公司的名聲。”
“你怎麼答的?”
“我當然說跟我無關!可警署裡那個針甚麼都招了。
幸好我讓長毛連夜找了替死鬼去頂罪。
只是報社那邊……”
他聲音越來越虛。
“夠了。”
何曜宗深吸一口煙,肺葉裡充滿辛辣的灼熱,“衝恆曜來的。
債總要還,不怪你。”
大身體前傾,聲音壓成氣音:“我們是不是踩了哪條不該踩的尾巴?”
“未必——”
何曜宗話未說完,對面包廂猛然爆出瓷器碎裂的炸響。
緊接著是女人壓抑的嗚咽混著男人粗野的咒罵。
走廊響起慌亂的腳步聲,媽媽桑帶著幾個打手匆匆掠過門縫。
哭聲中夾雜著求饒的絮語。
大本就繃緊的神經被這動靜一扯,額角青筋倏地暴起。”長毛!”
他朝門外吼,“誰他媽敢在老子的地盤撒野!”
長毛應聲閃進來,先朝何曜宗欠身,才轉向大:“不是鬧事,是對面包廂的客人要帶姑娘出街,姑娘不肯。
客人發了火,正教訓人呢。”
“錢沒給足?”
“給了,前前後後在這扔了快七位數。
今晚又砸了十幾萬現金,偏偏買不動那姑娘點頭。”
長毛抹了把額頭的汗。
大怔住,隨即嗤笑出聲:“鑲了鑽石還是貼了金箔?你們該不會把選美冠軍綁來了吧?”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我倒要看看,甚麼天仙這麼大脾氣。”
何曜宗也捻滅菸蒂起身,手掌按在大肩頭。”風口浪尖,當心是局。
我陪你過去。”
何曜宗指尖在玻璃杯沿緩緩劃過,冰塊的裂紋在昏光下像蛛網蔓延。
他早察覺到這樁事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淪落霓虹場的女人,哪個不是盯著鈔票眼睛發光的?
這家場子在港島排不上頂尖,砸出六位數還帶不走一個陪酒女,裡頭肯定藏著別的門道。
隔壁包廂門縫裡漏出破碎的光影。
穿灰白格子西裝的男人一腳踏在大理石臺面上,鏡片後的眼睛泛著酒意混濁的光。
他攥著那疊港幣朝癱坐在地的女人頭頂摜下去,紙幣邊緣刮過空氣發出短促的嘶響。
“夠不夠?”
鈔票砸在女人發頂時,她脖頸明顯沉了沉,卻還是咬著嘴唇搖頭。
“龍公子,真的不行。”
西裝男喉結滾動,猛地拎起皮包倒扣。
成捆的現金嘩啦啦鋪滿半張桌子,他抓起其中一摞又要抬手,被趕來的媽媽桑慌忙攔住。
“算啦龍公子!飄飄已經打算收山了,我給您換別的姑娘?隔壁場子也有好的——”
“我就要她!”
男人聲音裡突然帶了哽咽,手裡那疊錢滑落在地,終究沒再砸下去。
何曜宗推門進來時,正看見這場荒唐戲碼。
大在他身後皺了皺眉:“搞甚麼?”
媽媽桑瞥見兩人身影,臉色瞬間發苦:“龍頭,大哥……這位龍公子是熟客,不好得罪的……”
何曜宗的視線卻落在跪坐著的女人身上。
他走過去蹲下,食指托起她下巴。
“名字。”
女人認出他,眼淚突然斷了線:“曜哥……我沒拜過門,只是臨時來做兼職……”
“我問你名字。”
“柳……柳飄飄。”
“好。”
何曜宗站起身,轉向西裝男時臉上已浮起禮節性的笑:“龍公子?”
對方酒醒了大半,不自在地扯了扯領帶:“怎樣?我在你們這兒消費幾十萬,帶個姑娘走不過分吧?我又不是付不起!”
“誤會了。”
何曜宗語氣平和,“您這麼照顧生意,本該是我們沒管教好。
但強扭的瓜不甜,何必勉強?今晚您在這兒的開銷全免,就當賠罪。”
西裝男順坡下驢,嘴上仍硬著:“我缺這點錢?不過這姑娘前幾天還跟我有說有笑,今天突然裝清高……算了算了!”
何曜宗伸手與他相握,轉頭吩咐大:“好好招待龍公子。”
臨出門前,他朝柳飄飄打了個手勢。
女人慌忙抹掉眼淚跟上去。
身後傳來西裝男含混的抱怨:“原來是你們龍頭看中的款,早說嘛……”
走廊燈光將兩人影子拉成長長的斜線。
包廂門合攏時霓虹光影在玻璃上拖出長長一道胭脂痕。
柳飄飄攥著裙襬的手指節泛白,耳畔還響著隔壁震耳欲聾的划拳聲。
何曜宗沒急著開口,打火機齒輪擦了三下才點燃煙,火星在昏暗裡明滅成橘色的點。
“都說你這幾個月風頭勁。”
菸圈緩緩漫過水晶吊燈折射的光,“場子裡姑娘撲多少粉都差不多。
能把虛情假意賣出價錢,算你本事。”
柳飄飄盯著地毯上菸灰燙出的焦痕。
喉頭動了動,話卻卡在齒間。
“不想講無所謂。”
何曜宗彈了彈菸灰,“那說說看,剛紅起來就急著洗底?”
“我……我跟了人。”
聲音細得像蚊蚋。
“帶過來見見。”
何曜宗往後靠進沙發陰影裡,“讓我瞧瞧何方神聖。”
“不關他事!”
柳飄飄突然抬頭,睫毛膏暈開的黑圈在眼底顫,“是我自己不想做了!曜哥你要是不高興,我……我照舊回來上班!”
何曜宗眯起眼。
菸頭在菸灰缸邊緣慢慢碾轉,濾嘴紙裂開細碎的紋路。”緊張甚麼?能把生澀姑娘調教成頭牌,這種人才我該敬杯茶。”
柳飄飄咬住下唇。
目光在男人臉上逡巡幾個來回,終於從手袋裡摸出張皺巴巴的戲院宣傳單。
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地址和名字——尹天仇,後面跟著小括號:臨時演員。
“在將軍澳片場搬道具的。”
她把紙片推過玻璃檯面時,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夜的亮片,“曜哥您別笑話。”
何曜宗盯著那行歪扭字跡看了半晌。
忽然朝門外揚聲道:“長毛!”
皮鞋聲由遠及近。
梳著油頭的男人躬身時,髮膠味混進煙味裡。
“去接個人。”
何曜宗用菸頭點點那張紙,“就說有部戲要開,缺個男主角。”
柳飄飄怔怔看著宣傳單被長毛夾進皮夾。
包廂空調出風口嘶嘶吐著冷氣,她手臂上浮起一層細密的疙瘩。
三刻鐘後門再次推開。
跟在長毛身後的年輕人襯衫領子洗得發毛,但眼睛亮得驚人。
得知沙發裡坐著和聯勝坐館時,他下意識把掌心在褲縫蹭了又蹭,才伸出微微汗溼的手。
“何生,我叫尹天仇,主要做表演……”
“知道你會演戲。”
何曜宗沒碰那隻手,只朝對面沙發抬了抬下巴,“打算投筆錢拍部片子,主角給你。”
尹天仇僵在原地。
目光掠過門邊柳飄飄蒼白的臉,喉結上下滾動。
長毛適時拉開包廂門,示意柳飄飄跟著離開。
門軸轉動聲裡,何曜宗重新點了支菸。
“放心,對你女人沒興趣。”
火柴梗丟進半滿的酒杯,嗤地冒起一縷白煙,“我看重的是你骨頭裡那點東西。
打磨好了,說不定能照亮半座城。”
“我能坐下說嗎?”
尹天仇搓著手,提到戲字時連肩胛骨都舒展開。
沙發皮革在他身下發出細微呻吟。
年輕人身體前傾時,舊襯衫肘部磨出的毛邊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其實我對各種型別片都有研究。
比如動作片,我覺得港島現在拍法太依賴威亞,應該學東瀛那種實打實的……”
“誰說要拍打戲?”
何曜宗忽然笑出聲。
煙從鼻腔緩緩溢位,在兩人之間織成薄霧。”想拍那種,你先去健身房泡三個月。”
尹天仇張著嘴。
包廂角落老式點唱機正好跳到下一曲,薩克斯風嗚咽著漫過一室寂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瘦削的手腕——上面還有昨天搬道具時勒出的紅痕。
何曜宗話音落地,整個人便陷入一種灼熱的亢奮裡。
對面那人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喉結滾動幾下才發出聲音:“何生……您想讓我演甚麼?”
他沒等回應便急急剖白:“我沒進過科班,可這些年來從沒丟下過琢磨戲。
一個人物骨子裡的彎繞、光亮,我都懂得——好電影裡的角色,總得有點扎人的稜角……”
“夠了。”
何曜宗一揮手截斷那即將傾瀉而出的專業詞彙,嘴角扯出個弧度。”放心,你要的弧光,這個角色一分不少。
而且是活生生在歷史裡踩出腳印的人。
你可以當它是一部家族發跡史。”
他頓了頓,目光斜睨過去:“只不過這人物不算乾淨,你敢不敢接?”
尹天仇脊背挺直,重重頷首:“越是泥潭裡打滾的角色,越值得下死功夫啃透。
何生只管告訴我名字,我今晚就去翻資料。”
“資料?”
何曜宗嗤笑出聲,“聽清楚——我要你扮的,是百年前利家的當家,利希慎。”
他俯身向前,每個字都像淬了冰:“電影就拍他怎麼靠發家,怎麼幫著洋鬼子吸乾港島同胞的血。
你演得像了,我自有辦法讓片子踏遍港澳臺所有影院。
到時候你想不紅都難。”
他盯著對方驟然失血的臉色:“怎麼樣,吞得下這角色嗎?”
尹天仇癱在沙發裡,先前眼裡那簇火早已熄成灰燼。
良久,他乾澀地擠出聲音:“何生……這不是玩笑?”
“我像有閒心逗你玩?”
何曜宗的手掌落在他肩頭,力道沉得發悶,“想出人頭地,哪有不沾腥的?怕人尋仇?簽了我的經紀約,往後在港島我罩著你。”
尹天仇搖頭,嗓音發虛:“我不是怕報復。
做演員的,機會砸到頭上哪有推開的道理。
只是……這題材哪家片場敢借?就算拍成了,影院肯掛招牌嗎?”